眾所周知,我的主業是讀宋史,一般來說,我用這樣的話作為開頭,就是要單純地講一個宋代的曆史小故事。
南宋孝宗淳熙十五年(公元1188年)正月四日,對宋王朝來說,這是一個重要的日子。當年,宋太祖就是在正月四日陳橋兵變奪取了皇位的,後來宋徽宗把這一天定為了開基節,也就是大宋王朝開天辟地奠基的日子。
對於淳熙十五年這個開基節來說,宋孝宗過得並不舒坦,甚至是有些慌亂。
一方麵,他在忙著給宋高宗辦喪事,事情很多,要商量怎麽給他定諡號和廟號,要考慮他在紹興的下葬事宜,要給他定下來配享的大臣。
另一方麵,金國來賀正旦的使者正在臨安,來吊祭宋高宗的使者正在路上,他們一來就要舉行宋孝宗最討厭的受書禮,也就是他要親自從禦榻上站起來從金國使者手裏接過國書。
當天,臨安在下雨,大家都在放假,宋孝宗安排了金國的使者去玉津園射箭喝酒玩耍。
但是這一天,臨安的錢塘江上卻發生了一件非常悲慘的大事。
一群百姓因為交不起朝廷的過江費,自己找了一條船渡過錢塘江,但是船在江中發生了事故,沉到了江底,有二三十個人都溺死在江中。
具體是二十幾個人,不知道,沒有準確數字;他們究竟是什麽人,也不清楚,史料上沒有留下任何名字。
甚至,所有的官方史料裏,都沒有記載過這麽一起死亡二十多個人的慘劇,都在記錄宋孝宗忙著操辦養父的葬禮,以及接待金國使者的事情。
我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呢?
因為我在整理宋高宗下葬經過的史料時,在宰相周必大的私人筆記《思陵錄》裏麵發現的,甚至都不是在當天記錄的,而是在正月二十五日的一次工作討論中說起的。
因為宋高宗的梓宮要送到紹興下葬的時候,會從水路渡過錢塘江,於是周必大說:“這個月的四日,浙江(即錢塘江)私渡沉舟,淹死了二三十個人,等太上皇的梓宮過江的時候,應該臨安府和漕司好好措置和排練,千萬不要發生這樣的事情。”
宋孝宗的反應隻有三個字:“以為然。”
我看史料看到這裏的時候,在熾熱的盛夏也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涼意。
我這些年也看過很多史料了,看得越多越發現,在曆史的宏大敘事裏,往往會不經意地滲出血跡,這些血跡像是一個個不願意沉淪在史料中的冤魂,等待著我這樣認真看史料的人,把他們寫出來。
按理說,一場事故死亡二十多人,尤其是在臨安錢塘江這種天子腳下,尤其是開基節的當天,是足以震驚世人的。
但是,官方的史料上從來沒有提到過這麽一起慘劇,如果我沒有去逐字逐句地閱讀《思陵錄》,也不會發現淳熙十五年正月四日開基節這天,有二十多個無名無姓的臨安百姓,永遠地消失在了錢塘江的滾滾江水之中。
他們幾乎就要淹沒在宋孝宗置辦太上皇喪事的漫天孝道之中,或者宋孝宗不卑不亢接待金國使者的深厚友誼之中,再也不會有人記起。
有時候我忍不住會想,金國的使者在玉津園射箭喝酒,真的比錢塘江裏淹死了二十多個同胞更值得史官記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