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發在紐約時報，作者大衛 · 布羅德是歐洲政治專家，著有《墨索裏尼的孫輩》一書。

Council of Europe, Euroflag, via Wikimedia Commons“ 歐洲人，集結！”

這是歐盟外交事務負責人卡婭 · 卡拉斯在今年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發出的號召。她對聽眾說：“ 我們正在趕來，拂去披風上的塵土，穿上靴子，發動引擎。”

卡拉斯把歐盟描繪成正在集結的超級英雄，並引用了一句常被誤認為出自《鋼鐵俠》電影的標語：“ 英雄之所以成為英雄，不是因為他們被賦予了什麽能力，而是因為他們選擇了怎樣的道路。”

卡拉斯表示，增加軍費開支並推動科技主權，將在日益艱難的世界中錘煉歐洲的意誌。

她的話呼應了歐盟如今已成慣例的 “ 獨立時刻 ” 宣言。受到特朗普對抗性做法的刺激，歐洲各國領導人正在尋求獨立行動。

德國總理默茨表示，歐洲 “ 在安全政策上必須大幅減少對美國的依賴 ”。法國總統埃馬克龍呼籲歐洲 “ 相對於所有大國降低風險，從而實現更大獨立性 ”。

歐洲領導人如今可以坦率談論走自己的路，主張擴大歐洲半導體生產，發展本土能源來源，甚至建立共同核威懾力量。

在本周於土耳其安卡拉舉行的北約峰會上，人們很可能會聽到更多關於歐洲迫切需要自力更生的說法。

然而，盡管歐盟不斷談論要保護自己免受外部威脅，最大的危險實際上來自內部。

十年前，英國脫歐公投讓人擔心歐盟會進一步分裂。那種局麵並未發生。但今天，歐盟正麵臨深刻的內部分歧。在德國和法國這兩個歐盟最大、曆史上最重要的成員國，極右翼政黨比二戰以來任何時候都更接近權力。

問題並不止於此。從荷蘭到丹麥，從捷克到保加利亞，長期處於歐洲政治中心的政黨已經失去過去忠誠的選民，沮喪的選民轉而支持各種另類選擇。動蕩，而不是平靜，已成為常態。

結果形成了一個悖論。在歐洲大陸層麵，歐洲正在走到一起，領導人誇耀歐盟正變得越來越有韌性。但在成員國層麵，歐洲正在裂開，國內政治變得越來越不穩定。

這有可能讓歐洲大陸陷入混亂，削弱歐盟爭取獨立的努力，並讓極右翼有機可乘。

經濟史學家亞當 · 圖茲認為，我們正處在 “ 多重危機 ” 時代，災難層層累積，造成的後果超過各個部分相加之和。在歐洲，2008 年經濟危機的長期後遺症，加上疫情和如今持續不斷的戰爭，強化了一種更深層的不安：一切都在出問題。

物價上漲，工資停滯，承壓的公共服務還要應對人口老齡化和氣溫升高。在這樣陰鬱的背景下，最重要的政治問題是，政府能否做得比四處救火更多，從而讓民眾安心。

歐盟對疫情的回應一度表明，這或許是可能的。

金融危機之後，歐洲領導人開出的是嚴厲削減預算的藥方，社會和經濟為此付出巨大代價。2020 年封鎖蔓延時，歐洲領導人顯然不能隻是繼續要求勒緊褲腰帶。

於是，歐盟打破了共同借債的禁忌，向 “ 下一代歐盟 ” 計劃投入超過 8000 億歐元的撥款和貸款。這筆支出不僅是為了支撐收入，也是為了增強韌性。大部分投資被指定用於綠色再工業化或數字化。這是對私營企業的國家支持，而不是真正的公共投資計劃，但它標誌著歐盟開始偏離過去十年的緊縮教條。

這種轉向特別影響了各國的財政回旋空間，因為赤字規則被放寬了。債務危機期間，這些規則常以選擇性和懲罰性的方式被使用。

西班牙和意大利這兩個獲得資金最多的國家，顯示了可能實現什麽。

馬德裏的佩德羅 · 桑切斯領導的是大左翼聯盟，羅馬的焦爾吉婭 · 梅洛尼領導的是右翼政府，二者政治色彩截然不同。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都利用疫情後的歐盟資金推動增長，遏製公共債務，並避免政治危機。

即使今天這些領導人引發不同看法，多年來，他們的支持率仍高於多數歐盟同行。西班牙在降低電費和擴大可再生能源使用方麵表現特別出色；意大利則擴建了高速鐵路基礎設施。

不過，這種慷慨援助的作用有限。很多時候，這些資金隻是填補預算缺口，許多已啟動的基礎設施項目不是延誤，就是超支。

2019 年，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 · 馮德萊恩稱，歐洲綠色協議是歐盟長期繁榮的必要基礎。然而，麵對氣候懷疑政黨的持續抵製，以及擴大軍工生產的壓力，歐盟最終削弱了目標，包括原本計劃逐步淘汰汽油車的目標。

這與疫情後資金的情況如出一轍：在能源來源多元化方麵，進展斷斷續續。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是關鍵轉折點，也是另一個錯失的機會。作為回應，歐盟切斷了與莫斯科的經濟聯係，並試圖完全替代俄羅斯天然氣。

最初，歐洲領導人表示，這將有助於加快綠色轉型，並帶來更大的能源獨立。可在實踐中，他們轉向了短期補救辦法，例如大幅增加來自美國的天然氣供應；有些國家甚至傾向於繼續依賴俄羅斯。德國關閉核反應堆，而法國等國家則走向相反方向。

這場戰爭還帶來了另一個有害後果。

在歐盟國家對援助烏克蘭搖擺不定之際，重新武裝本身成了獨立目標。在整個歐洲，提高軍費開支變成了常識。這種轉變在德國尤為明顯。

2025 年選舉後，主流政黨放寬了公共支出限製，但隻限於軍事和相關基礎設施。在歐盟層麵，防務開始取代綠色協議，成為共同借債的主要目的。“ 重新武裝歐洲 ” 和 SAFE（歐盟在 2025 年設立的防務融資工具，全稱是 Security Action for Europe）等計劃如今成了焦點。

這會不會是一種軍事凱恩斯主義？

畢竟，SAFE 的 1500 億歐元貸款本應刺激再工業化並創造就業，而不隻是用來購買武器。然而，早期證據幾乎無法支持這些期待。

更重要的是，一些國家並不願意參與這個計劃。SAFE 的最大接收國波蘭正陷入爭執，焦點在於軍事預算應集中用於歐洲生產，還是繼續依賴現有的美國和韓國供應商。

在羅馬，梅洛尼已開始退出原計劃的 150 億歐元 SAFE 貸款，稱意大利最迫切需要的是能源成本援助。

後果已經很清楚。歐洲領導人未能把疫情後資金轉化為長期能源獨立和可持續的經濟改造，於是把重新軍事化包裝成歐盟的統一事業和基礎戰略。

但與全力推進的綠色再工業化計劃不同，重新軍事化既不能大規模創造就業，也不能緩解讓歐洲民眾深感困擾的價格衝擊。

沮喪的選民似乎也沒有因為領導人擺出捍衛安全的姿態而給予回報。相反，越來越多人變得犬儒、疏離，並日益被極右翼吸引。

這一切背後都有特朗普的影子。他對歐盟的攻擊，以及他對本土主義政黨的支持，都是推動歐洲轉向獨立的重要催化劑。

特朗普政府貶低歐盟，稱歐洲正處在 “ 文明消失 ” 的邊緣。但歐洲的自力更生，往往看起來像是在要求成員國更好地承擔大西洋聯盟中的責任。

北約秘書長、荷蘭前首相馬克 · 呂特似乎相信，歐洲人的主要職責是維持美國對這個聯盟的興趣，哪怕這僅僅意味著購買美國武器。

從某種奇怪的意義上說，特朗普的敵意把歐洲領導人推向了更卑微的依賴。看看馮德萊恩去年 7 月簽署的貿易協議就知道了。

表麵上，這份協議是為了確保特朗普繼續致力於歐洲防務。即使歐洲領導人宣稱決心獨立行動，他們還是接受了一份不平等協議，表示將購買更多美國天然氣，吞下關稅，並取消對美國進口商品的關稅。

特朗普威脅奪取格陵蘭後，這份協議被擱置。但今年 5 月，歐洲議會投票決定繼續推進。

這一事件表明，無論歐洲對特朗普有多反感，美國仍然掌握主導權。畢竟，歐洲北約成員國之所以表示要把國防開支提高到國內生產總值的 5%，正是出於特朗普本人的要求。

而且，支出並不代表一切。對於波蘭這樣的國家的領導人來說，華盛頓仍是核心盟友，特別是在法國和德國這些歐洲重量級國家的政治充滿不可預測性的情況下。

歐洲大陸仍然嚴重依賴美國科技公司、美國能源和美國支付係統。

從這個角度看，歐洲的自力更生，本質上是在重新談判歐洲作為美國小夥伴的角色。借用 20 世紀 50 年代領導北約的伊斯梅勳爵那句名言並加以改寫，這就是把俄羅斯擋在外麵，把美國留在裏麵，同時不太擔心德國的走向。

這種做法深刻影響著歐洲外交：最重要的目標是不疏遠特朗普，哪怕這意味著壓低對他在加勒比地區和中東侵略行為的批評。

不過，還有另一條路。這種版本的自力更生，會把歐洲塑造成全球體係的支柱，在國際法和綠色轉型方麵為世界樹立榜樣。

這些做法並非無私。雖然歐洲無法單獨削減全球排放，但擺脫化石燃料將有助於歐洲避免未來再次遭遇霍爾木茲海峽關閉這類危機帶來的衝擊。而特朗普政府最近製裁國際刑事法院成員的做法表明，維護法治首先是保護歐洲公民免遭騷擾的必要條件。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貿易聯盟。

在這方麵，歐洲取得了一些進展：歐盟最近與拉丁美洲國家和印度達成了貿易協議。但歐盟對中國的做法仍是長期痛點。5 月，卡拉斯談到，麵對過度依賴中國這種 “ 疾病 ”，需要使用 “ 嗎啡 ” 或 “ 化療 ”。

一些領導人，特別是西班牙首相桑切斯，推動采取更務實的做法，重點放在技術轉讓和為外資設定條件上。再加上對歐洲已經具備優勢的領域進行投資，例如風力渦輪機生產、清潔氫技術和生物能源，這可能成為經濟複興的方案。

這些問題並不隻是地緣政治問題。真正通往獨立的道路，將在國內和歐盟兩個層麵大大有助於歐洲大陸凝聚起來，並修補已經破損的社會契約。在布魯塞爾看來，這將意味著更便宜的能源、更好的經濟前景和更大的穩定性。

不存在萬能藥：即使歐洲成功降低能源賬單、創造就業或控製通脹，也不會讓圍繞移民和身份認同的衝突一夜之間消失。然而，這可以讓選民對民主進程更有信心，並幫助平息他們的一部分憤怒。

北約峰會很難成為兌現歐洲獨立主張的場合。畢竟，北約是與美國結成的聯盟。歐洲大陸的軍事生產、防務協作，甚至歐洲大陸軍隊，都有棘手問題需要回答。

不過，為了自身公民的利益，歐盟需要做的不應隻是回應華盛頓的期待。如果終於擺脫美國陰影，歐盟就能夠保護歐洲經濟的根基，並開始重新爭取那些被民族主義蠱惑之歌吸引的選民。

歐洲部長們並不像卡拉斯所說的那樣披著鬥篷。但從一種意義上說，她是對的。歐洲或許並未被賦予壓倒性的力量，但可以選擇一條更好的道路。

現在這樣做還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