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一場泡沫還是旅遊需求的變革?當成千上萬的年輕人為了十幾秒、幾分鍾的視頻創作前往另一座城市的時候,他們究竟在追逐什麽?
01
荒誕還是有趣?
作為網紅之城,重慶一直有著獨特的打卡模式。比如——“吃輕軌”。
來自全國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的人們,站在著名的那列會“穿入”居民樓的輕軌對麵,一個個都不約而同地掐準時間、張著大嘴,一動不動靜止幾十秒,仿若“僵屍群”。
重慶李子壩輕軌站/南風窗諾言攝
仔細去觀察,你會發現幾乎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攝影師”,一句“張嘴,車來了”,這樣的場景就在李子壩循環上演。在錯位的鏡頭裏,遊客們把輕軌一點點“吃”進自己的肚子裏,這甚至被評為重慶必吃榜上的“新菜式”。
但現在,就連這種靜態照片都變成了常規操作。南濱路的“機車”,衍生出了一場更加昂貴、酷炫的短劇式打卡模式。
知名品牌吉祥物拍攝機車大片
每當夜幕降臨,就有一個接一個的遊客,對著鏡頭外的機車手拍拍手,對方便跑過去,遊客隨即抱住機車手的肩膀,同時抬起自己的雙腿,讓這個動作看起來像是被“抱飛”。下一個鏡頭,遊客帶著頭盔出現在機車後座上,機車在街道上低速行駛。他們一邊對著隨行的攝影師擺固定的幾個姿勢,一邊和開著車的機車手完成互動式的表演。
重慶這場“魔幻秀”,隻是一個縮影,作為一種全新的旅行儀式,“落地簽”正在席卷全國,而且持續升級。在重慶、威海等地,遊客們花幾百元請一個團隊,為自己在當地量身拍攝“霸道總裁”或“落魄千金”的短劇風格視頻,體驗異地當主角的感覺。
不同於以往一夜爆發式流行的是,如今爆火的“落地簽”,幾乎都是很早期就有的模式,多年來經過社交媒體的“淘洗”後,自行形成規模。
據公開信息檢索,重慶的機車視頻最早源於2023年,洪崖洞周邊摩托車司機應遊客要求隨手拍攝騎行短視頻。
重慶機車約拍服務價格
與之相似的,還有威海的失戀氛圍感打卡,關鍵道具是一艘2022年擱淺的巴拿馬籍散貨船,這一打卡視頻2023年在小紅書和抖音上發酵,2024年春節徹底火爆;以及泉州簪花圍複古大片風格打卡,原是因2023年初演員趙麗穎發布的一組簪花圍照片,才得以形成熱點。
不過,最古怪的當屬長沙坡子街派出所的排隊“抱頭蹲下”式打卡,人們的靈感源於2019年開始連載熱播的紀錄片《守護解放西》。網絡,把一個最不可能歡迎遊客的地方變成了最受歡迎的旅遊目的地之一。
這些“落地簽”,沒有門票、沒有景區標識、沒有官方定價。它們的走紅不是由文旅部門策劃,也不是曆史沉澱形成的,而是遊客自己發現、自己傳播、自己賦予意義。
02
“落地簽”為何出現
城市“落地簽”對年輕人最核心的吸引力,還是網紅打卡開始流行後的關鍵——儀式感。
過去旅遊,人們滿足於證明自己“去了哪裏”,在景點門口拍一張證件照式的合影,表示自己到過此地,但如今“去了”已經不夠了。他們渴望找到新的載體,既能分享旅行經曆,又能確證自己的品味、審美和生活方式。
中國傳媒大學文旅融合創新研究院副院長、文化產業管理學院教師刁基諾曾撰文指出:文旅消費的核心坐標已從“功能滿足”轉向“情緒療愈”,現在的年輕人願意為“情緒價值”支付費用。相關調查顯示,Z世代在選擇旅行目的地和旅行方式時,他們更關注消費對象的環境美學、社交功能與儀式感。
城市“落地簽”就踩中了這種需求,年輕人帶著鏡頭和新奇出發,尋找能發在社交媒介上的特別素材,城市則依靠個性化的場景回應著這種尋找。與傳統的靜態打卡不同,短視頻時代的“落地簽”天然是一種社交貨幣,它所有的元素都經過精密的“算法篩選”。
3月11日,遊客在重慶市永川區尖山村打卡拍照/新華社記者陳誠攝
花幾百元,遊客就可以快速用上熱門視頻模板,把旅行體驗轉化為數字時代的身份資本。
《第一財經》去年暑期旅遊樣本調查數據顯示,00後出遊有90.3%會參考甚至依賴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平台,77.61%的出遊者最看重性價比,結合了演出、沉浸式體驗感的情緒價值旅行很受歡迎。
上海市青少年研究中心發布的《2025城市青年旅行消費報告》也印證了這一點:受短視頻社交平台的持續影響,視頻打卡的“社交貨幣”已成為年輕人鏈接世界最直白的表現方式。
在所有打卡形式裏,城市“落地簽”能夠“病毒式”蔓延,還得益於它的可複製性。除了一些付費項目(付費項目基本幾百元),大部分內容遊客手機就能拍,不需要專業的攝影設備,也不挑身材外貌。
博主英語老師曉豔拍攝的機車大片/圖源:英語老師曉豔
甚至不需要花大價錢買門票,很多拍攝地點都是公共空間。這種強參與性吸引了很多人在社交媒體上創作內容,大量內容通過社交媒體的再次分發,形成一輪又一輪的熱點。
但“落地簽”的走紅,對城市文旅來說不全是好消息。
最直接的問題是體驗同質化。同一個模板、同一個機位、同一首BGM,拍出來的東西千篇一律,體驗一座有著千百年曆史的城市,竟然變成了單調流水線。
更麻煩的是公共秩序和安全。這些打卡地大多不在景區管理體係內,突然湧入的人流往往超出承載能力。
不同城市的“落地簽”
重慶南濱路就是典型。“機車落地簽”爆火後,夜間摩托車噪音擾民警情在2023年8月同比飆升900%,騎手為出片脫把炫技、占用車行道拍攝的情況屢見不鮮,南岸區不得不從2024年起對南濱路實施夜間摩托車限行,2025年以來已查處摩托車重點違法行為1.5萬起。
當然,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落地簽”的成功邏輯,是自下而上的,一旦文旅部門試圖自上而下地複製和設計,結果往往不好。
追逐熱點的旅遊,容易將體驗本身異化為一種“被觀看”的表演。
03
年輕人在想什麽
將視角放回年輕人自身,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浮現出來,當一個人仰頭張嘴等待輕軌穿樓而過時,他究竟在做什麽?
回溯曆史,大眾旅遊大概可以總結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的旅遊是“到此一遊”,核心是地標證明,第二代旅遊是“沉浸體驗”,核心是感官刺激,如今的第三代旅遊正在轉變為意義建構,核心是個人與地方的連接感。
這兩年開始流行的Citywalk、Color
Walk,如今的城市“落地簽”都是年輕人尋求連接感的產物。旅遊的價值不再隻是依賴物理景觀的稀缺性,還有它能否成為都市壓力的“解壓閥”。
周末花兩三百塊,坐上陌生人的摩托車後座,在夜風裏張開雙臂,這件事本身沒有什麽“意義”,但那十幾秒鍾裏,工作的焦慮、租房的壓力、社交的疲憊,好像真的被風吹散了一點。
《少年的你》拍攝於重慶的騎摩托車場景/《少年的你》劇照
年輕人太需要情緒出口了。
縱觀全國各地最流行的城市“落地簽”,很多都帶著滑稽甚至荒誕的色彩,都是一些日常生活之外的行為。
除了趣味性的“耍酷”“扮美”,有人蹲在派出所前麵表演“自首”,有人站在威海布魯維斯號的海邊,一邊“捶海”一邊大聲表演崩潰。
這種旅遊方式,允許年輕人選擇釋放,選擇另一個自己,而不再要“處處正確”。因為在異地,一切都是臨時的。有人將它歸納為網文、短劇走進現實,其實不失為一個準確的表達。它真正記錄下來的,也許從來不是城市本身,而是人在異鄉,短暫成為另一種自己的瞬間。
3月10日,遊客在揭陽古城拍照打卡/新華社記者鄧華攝
在鏡頭定格的刹那,那個素日裏謹小慎微的自己被暫時擱置,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可以開懷大笑、可以荒誕表達、可以與世界輕鬆對話的陌生人。旅行的意義,或許從來就不是抵達某處,而是釋放另一個可能的自己。
在這個意義上,城市“落地簽”的流行也表明,年輕人與城市之間的關係正在發生根本性的改變。城市不再隻是被動的風景,而是一個可以與之玩耍、對話、互動的對象。在可以被無限創造的互動中,人與城市的距離被前所未有地拉近了。
隻是我們要如何恰到好處的掌握這種距離,使之既不顯得越界,又能夠安放有趣的靈魂,還需要彼此的互相尊重與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