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雞蛋價格又漲了?”
老田在地鐵裏刷到這條新聞後,幾乎下意識地打開手機裏的生鮮APP,快速滑到“肉禽蛋”一欄。
昨晚剛下單的購物車裏,那盒10枚裝的德青源可生食鮮雞蛋,依舊標價24元,“好像還是那個價啊”。
作為典型的“線上菜籃子”用戶,老田的食材采購基本被幾大生鮮APP和公司樓下的品牌超市承包。
她對雞蛋的認知單位是“盒”和“枚”,對價格的概念是“這款常買的二十多塊錢”。
老田完全沒感覺到漲價,仿佛新聞裏說的和她所處的世界,是兩個不搭噶的平行宇宙。
然而,來自農業農村部的數據顯示,自今年5月以來,全國批發市場的雞蛋均價已連漲6周,突破5元/斤大關,處於近十年同期最高水平。
要知道,受天氣轉熱、餐飲需求回落等因素影響,每年的5、6月其實是雞蛋消費淡季,蛋價一般呈穩中下行趨勢。
這輪漲價的根源到底是什麽,是雞的問題,還是人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如此顯著的價格上漲,身為普通人的老田為什麽完全沒有感知到?
圖/圖蟲創意
漲價
所有物價上漲的底層邏輯隻有一句話:供不應求。
本輪雞蛋價格上漲,極端天氣、節日備貨都是次要原因,核心原因極其純粹——雞蛋的量不夠了。
而影響雞蛋數量有兩個因素,在產蛋雞的存欄數和每隻雞的產蛋率。
先看存欄數。
卓創資訊顯示,2026年5月全國在產蛋雞存欄12.79億隻,環比降1.24%,同比降4.12%。
但比籠統的少了4%更重要的,是產蛋率。
正常健康的蛋雞養殖體係,是“老中青”雞群梯度配比、有序輪換:產蛋率拉滿的中年雞、沒那麽能下蛋的老齡雞、以及剛剛開始下蛋的青年雞。
這樣的組合,能夠確保全年產蛋量平穩,不會出現大幅產能斷層。
但2024—2025年,雞蛋行業經曆了長達約15個月的持續虧損,單斤利潤從2024年均賺0.85元一路跌至-0.03元甚至更低,主產區單斤虧損一度超過0.4元。
持續虧損下,養殖戶為快速止損、減少飼料與養殖成本消耗,提前大批量淘汰仍在正常產蛋的老齡雞。
同時麵對持續虧損的悲觀行情,全行業養殖戶心態極度保守,普遍暫停、推遲雞苗補欄,不敢新增產能。
於是到2026年春末,存欄總數也許隻看著少了一點,但更多雞落在“剛開產的青年雞”那一檔,加權出來的“有效產蛋量”就會出現不成比例的缺口。
更要命的是,雞蛋的庫存不比豬牛羊,天生按“天”算,充裕時不過2天上下,轉圜空間極其有限。需求一旦稍微集中,比如趕上端午備貨,供給端的壓力就上來了,目前已經降至不足一天。
按理說,雞蛋是家家戶戶的剛需食材,日均消耗量極高,漲價理應引發廣泛關注,可為何絕大多數人幾乎無感?
無感
這是因為,農業部門、行業平台的統計數據,核心樣本是農貿市場和批發市場的普通散裝蛋。
但對如今的城市家庭而言,散裝蛋早已不再是首選。
隨著安全意識升級、消費品質提升,城市商超、生鮮平台的主流在售蛋品,已經全麵迭代為品牌鮮蛋、無抗蛋、富硒蛋等盒裝精品蛋。
從本質上來說,散裝蛋仍然屬於農產品,而品牌蛋則是快消品,二者對應兩套完全不同的定價邏輯。
和散裝蛋相比,品牌蛋的定價邏輯裏夾雜著一大堆跟雞蛋無關的東西:包裝、冷鏈、品控、渠道扣點、品牌營銷、損耗管理等。
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所以品牌蛋的日常定價就比散裝蛋貴出不少。
中國新聞周刊日前走訪北京線下商超發現,德青源A級鮮雞蛋(30枚/盒)售價為32.98元,重量為1.5公斤,折合每斤約10.9元;正大富硒鮮雞蛋(30枚/盒)售價為27.98元,重量為1.68公斤,折合每斤約8.3元。
因此,品牌蛋企業也有更多手段和空間來應對原材料漲價,比如通過壓縮渠道利潤、優化供應鏈成本、階段性促銷讓利等方式,讓終端售價盡量保持平穩。
更微妙的是計價單位的轉換。
傳統散裝蛋的計價單位是“斤”,消費者會清晰感知“每斤漲了幾毛錢、幾塊錢”,價格波動直觀且可對比;而現代品牌蛋早已徹底摒棄“斤重定價”,全麵切換為按枚、按盒定價。
這種計價模式的切換,大幅弱化了大眾的價格感知,隻有掏出手機換算一下,你才能知道自己到底為每斤雞蛋多付了多少錢。
還有一層更隱蔽的原因,雞蛋對城市家庭來說,雖然是“日常耗材”,但算不上“大額支出”。
打個比方,按照本輪蛋價平均漲幅1.5元/斤計算,假設普通三口之家日均消耗雞蛋3—4個,每月消耗量約8斤左右。即便蛋價持續高位,每個家庭每月僅多支出10—12元。
放在當下居民日常消費中,這幾乎可以完全忽略,一杯奶茶、一頓快餐的價格波動,都比雞蛋漲價的支出變化更明顯。
影響
但如果你以為“無感”就等於“不受影響”,那就錯了。
當作為基座的散裝蛋價格持續上漲,品牌蛋不會永遠“按兵不動”,要麽促銷先消失,要麽標價微調。
據報道,近半個月,沃爾瑪自有品牌沃集鮮30枚裝(淨重1.59kg)“無抗保潔雞蛋”,售價從17.9元緩慢上漲至21.9元,累計漲價4元;盒馬鮮生同款規格“安心保潔鮮雞蛋”經過數次調價後,價格從18.9元漲至22.8元,合計漲價3.9元。
除了調價,品牌還可以調整產品結構,比如少賣便宜的鮮雞蛋,將貨架的更多位置讓給高毛利的DHA、可生食、有機款。換句話說,你以為“沒漲”,其實是便宜的選項更難找到了。
更重要的是,城裏人的雞蛋消費,正在變得越來越“間接”。
事實上,你在家吃的那盒品牌蛋,隻占你雞蛋總攝入的一部分,另一部分藏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早餐店的茶葉蛋、公司食堂的西紅柿雞蛋湯、快餐店的蛋炒飯、便利店的雞蛋火腿三明治、麵包房裏的蛋糕和蛋撻、超市貨架上的蛋黃醬和沙拉醬……
所有這些“含蛋食物”的原料采購,盯的都是散裝大宗價,而不是生鮮電商或者線下商超中的貴價品牌蛋。
對於餐飲老板來說,雞蛋沒辦法像凍肉可以囤上數月,它幾乎每天都要進貨,價格隨行就市,漲了就得立刻麵對。
所以當散裝蛋開始漲價,餐飲端是第一批感受到壓力的:要麽微調分量,要麽悄悄加價,比如在菜單上把“加蛋”從默認選項改成付費項目。
而在食品工廠,雞蛋或許不以真麵目示人,它往往以加工形態,如巴氏殺菌液蛋、蛋粉的形式進入工廠。
當雞蛋開始漲價後,它就會順著這條供應鏈流進麵包房、便利店和預製菜生產線,變成你未必能一眼認出,但確實在買單的那筆“隱性成本”。
雞蛋的漲價,就是這樣繞過你家的冰箱,從你每天經過的外賣廚房、公司食堂和超市貨架上,又悄悄折返回你的生活。
來到單位,老田跟同事們聊起了雞蛋漲價的事情,問了一圈下來,大家都說沒注意到。一番對比下來,老田發現自己買的雞蛋最便宜,她開心極了,感覺中午可以多吃一碗飯。
到飯點兒了,老田去公司食堂打飯,今天有她最喜歡的西紅柿炒雞蛋,最下飯了。可端起盤子她納悶:“今天怎麽全是西紅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