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25歲男孩的人生被現實條件限製或延誤時,愛是如何填補它的——以及,這種填補本身,又意味著什麽。
軍滿的世界
王軍明可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成年人。他25歲了,但他的願望常在半小時之內得以實現。
成年人的世界少不了煩惱。比如小他3歲的妹妹,前年畢業時做著實習護士,總是要值夜班,熬到膽汁都吐了出來。再比如他的堂哥,畢業後一直在考公,命運懸停著,目前還沒下文。
王軍明就不一樣了。每晚8點,許多同齡人尚未結束工作,他已經躺在母親身側入了夢。如果時間有倍速,你將看到所有比他小的孩子都坐起來、站立、行走、奔跑,他們拔節似地長高,然後離開湖南益陽的這個村子。隻有他定格在了66厘米。
疾病讓他留在半歲嬰孩的體格裏,他不能站立,最大的活動範圍是學步車能覆蓋的地方。他的智力難以估測,介於嬰兒和兒童之間。大家叫他「軍滿」,在益陽話裏,滿是家裏最小的孩子的意思,也有寶貝的含義。大部分時間裏,什麽事情都要立刻滿足軍滿。
半小時前,他想要洗澡,他的父母、妹妹像刮風一樣穿梭於屋裏屋外。半小時後,他家院子中間就支起了澡盆、熱水,新衣也被掛在一旁木椅上,他洗起了澡。
洗澡前,他想要吃「蒿子(艾草)粑粑」。洗完澡,帶著熱氣穿上新衣服,沉默的父親就已經光著腳從田間回來,手上是翠綠的艾草。
艾草揉進糯米粉裏,上鍋拿油煎出一塊深綠的餅來,沁甜,軟糯,又帶著焦香。這時節,益陽的天氣一陣陰一陣晴,洗完澡,風刮了過來,穿過百米外的田間,幾百畝澄黃一片的油菜花搖晃了起來。他快活極了,發出嬰兒的輕而又輕的憨笑,天晴了。
在他的語言裏,春天是蒿子粑粑,夏天是風扇,秋天是板栗,冬天是烤火。有四季,但從不殘酷。
這個世界裏,時間有今天、明天,但死亡不存在。如果你問起軍滿哪個去世的鄰居去了哪裏,他將閉上眼,歪起頭,疊起手掌枕在臉旁。死亡,睡眠,在他眼裏沒有差別。
當然,時間的重力仍然作用在他的臉上。他嬰兒般鼓起的雙頰上頭,眼袋不知何時耷拉了下去,眼紋、法令紋也一橫一縱延伸了出去。
時間還給他留下了一些老成的神色,比如「抽煙」的姿態——幾年前,他看到村裏人打牌時抽煙,他也學著夾起了一根棒棒糖紙棍,用嘴叼起,垂下眼睛,深深一呼,隨著雙指的遠去,長舒一口氣,好像他真的有過煩惱。
延遲
今年3月,軍滿來到一個用自己語言無法描述的世界——醫院。
最初,是妹妹王小玲將他睡覺的視頻發在了社交媒體上。一個25歲的「嬰兒」,立刻引來了許多關注。有記者幫她聯係了湖南省兒童醫院給軍滿做了免費的基因篩查。今年2月,一家人終於知道了這個病症的名字:聯合性或孤立性垂體激素缺乏症1型。一種引起嚴重生長遲緩的基因罕見病。
過了兩周,因為兒童醫院無法收治成人,軍滿被轉診到中南大學湘雅二醫院(下文簡稱湘雅二醫院)的內分泌科。鄧超是他的主治醫生。小玲抱著軍滿介紹了很多情況,但是鄧超一直納悶,病人本人怎麽沒來?後麵才意識到,懷裏的這個嬰兒正是病人。
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況。兒童和成人的診療,在醫學世界裏有明確的不同,在診療思路和方法上有明顯區別,患者不會「自述病情」,疾病譜不同,用藥劑量更不是簡單「減半」。鄧超找了科主任,他們聯係了兒科、醫務科討論之後才決定收治。軍滿在湘雅二醫院治療期間,都是抱去兒科抽血。
鄧超介紹,王軍明的症狀也可歸於垂體功能減退,這影響了軍滿的幾種激素功能。一個是甲狀腺激素的減退,這會影響神經性發育,通俗來說就是引發智力問題;另一個是生長激素的減退,顧名思義就是長不高;還有催乳素,影響性征發育。
雖然接診過很多垂體功能減退導致發育遲緩的病例,但這是他第一次遇到嬰兒體型的成人患者,「從文獻報道來看,大部分案例的延遲診斷時間在6個月到3年左右,他的特殊之處就是,他延遲了20多年」。
圖源《心靈驛站》
命運
20多年前,軍滿在長沙另一家醫院,得到過類似的診斷。
2002年,父母抱著9個月的軍滿,在一個讀過中專的姨父陪同下,從鎮上搭車到了長沙的醫院。
剛生下來,軍滿的身體「金黃金黃的,頭也是軟的」,9個月之後,他仍然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坐起來,母親楊光輝意識到了異樣。
那時的病曆還是手寫,字跡中依稀可以辨認,醫生判斷他有甲狀腺激素減退的症狀,同時也有先天性心髒病,給軍滿開了藥,其中有優甲樂,一種甲狀腺激素補劑。
服藥之後,軍滿能坐了。為什麽這個發育緩慢的孩子沒有再去過醫院?這個問題在我們的對話中反複出現,但答案是複雜的。
在父母的印象中,20多年前,醫生沒有提到過需要定期補充。小玲告訴我,父母隻上過小學,他們並不理解甲狀腺的作用機製。楊光輝的三妹記得,姐姐告訴她的是,軍滿是「喉嚨裏少了點東西」。直到現在他們才意識到,坐起來是吃藥起了效果。
還因為這個家庭貧窮的處境。軍滿是剖腹產生的,花了一千多塊,那次去長沙看病,又花了五六千塊。楊光輝沒有工作,丈夫是一個普通的泥瓦匠,那幾年,這個家庭年收入是3000元左右。
在回答中,還有一個時隱時現的關鍵詞:認命。
楊光輝和丈夫結婚3年,把中藥喝了個遍才生下軍滿。沒懷上孩子的那幾年,她受過許多長輩的數落,話重的時候,也說她「結婚這麽久,連個青蛙都沒給我生下來」。她是一個忍氣吞聲的人,眼睛紅了,也從不還嘴。
從長沙看病回來不久,軍滿的奶奶捎來村口醫生的一句話,這個孩子養不活。小玲也問過母親,為什麽沒有繼續帶哥哥看病。母親的回答是,軍滿爸爸也沒有讓她繼續去看。在村子裏許多人的眼裏,軍滿是不能被帶大的。
經濟處境、受教育水平、性格等一些偶然的因素,交織在一起,成為命運。
而命運到底帶來的是什麽?很長一段時間,軍滿的父母以為是中藥導致軍滿先天不足,而實際上基因測序結果顯示,軍滿的POU1F基因異常,父母雙方均攜帶了這種致病基因。
鄧超提到一篇文獻,研究者在回顧了全球範圍內58項研究文獻後,統計出當時全世界有記錄的 POU1F1
突變患者僅為114例。文獻裏提到,在及時治療後,這些患者的身高和智力可以接近正常。這篇論文研究了印度西部一個包含15名患者的隊列,那些接受了9到11年足量激素治療的患者,最終身高接近正常。這篇論文研究了印度西部一個包含15名患者的隊列,那些接受了9到11年足量激素治療的患者,最終身高接近正常。某種意義上,這或許是軍滿可能的人生版本。
但在這個錯過診療的二十多年裏,他並沒有出現重大的危急時刻。鄧超推測:「正常成人如果持續缺乏激素多年,很可能會有黏液性水腫等問題出現,但因為王軍明未能成長,代謝維持在一個很低的水平,所以沒有出問題。」
並沒有人告訴過楊光輝,該如何照料這個長不大的孩子。比如,飯應該怎麽吃?沒有標準答案。軍滿5歲才長牙。在此之前,她每隔兩小時就熱一次牛奶喂給他喝,夜裏同樣如此,因此她沒能睡一個整覺。這個劑量是如何得來的,她也說不清,隻知道是一點點試出來的。除了牛奶之外,她想找那些滋補的東西給軍滿吃,就找來籠子放在水田和池塘裏,鱔魚就往裏頭鑽。上灶燒好後,她將肚皮上的刺一一剔下來,碾碎了喂給軍滿。
長牙之後,雖然不再喝牛奶,但軍滿夜裏又鬧著要餅幹,楊光輝就在枕邊放上餅幹,軍滿每哭一次,她就喂一次。
她以一種本能去愛這個孩子,從不追問過多。
楊光輝從小「老實」,家中三姐妹,她是老大,照顧他人似乎成了一種本分。她比三妹大5歲,小時候去別人家玩,三妹硬要背,媽媽、二姐都不背,隻有楊光輝願意。直到三妹已經上了初中,有一年腳痛下不了地,還是她來背。
後來,這個背在身上的孩子,就成了軍滿。她並不是不在乎軍滿發生了什麽,而是不知道還能做什麽,許多問題拋過去,答案還是那句「沒有辦法」。這個沒能生長的嬰兒,被一些人歸結於她的命不好,她聽了心裏難受。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也開始說這句話——「怪我的命不好。」
認命
照料軍滿,就是穿衣、洗漱、上廁所、喂飯、出去玩、哄睡。日複一日,和照料別的孩子沒太大區別。唯一不同就是,日複一日,沒有終點。
這樣的日子過了3年,楊光輝懷上了小玲,她喘氣開始漸漸費力,產檢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有風濕性心髒病,不能再受勞累。小玲是一個健康的孩子,生下來就白白淨淨,頭骨也是硬的,一天天長高。
曾經掛在楊光輝背上的三妹看姐姐辛苦,自己提議,把軍滿接回了家裏,幫忙帶了4個月,那時她還沒結婚,還在相親,「和男孩子見麵,也抱著軍滿一起去」。後來,三妹嫁到了大姐的村裏,兩姐妹的房子挨得很近。
軍滿的世界裏有了更多的人——除了近處的母親、父親,後來出生的妹妹小玲,還有步行百來米遠處的姨媽、兩個表妹,幾裏之外的外婆、已逝的外公,他們都對他言聽計從。
就像那些幾個月的小嬰兒一樣,他離不了人的手。除了睡覺,就是要去外頭走、看。他有許多別人不能理解的要求,比如要看人打牌,但是到了那裏還是哭,直到站在玻璃外頭,隔著一層看人打牌才止息。
他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發育著,在三姨印象中,他大概在10歲「開智」,能夠進行簡單的表達。大家疼愛他的證據留在了他的語言裏,找外婆,找「愛姨」——也就是三姨,成了軍滿的口頭禪。別人打趣他娶不娶堂客,堂客是老婆的意思。很難說他對這個詞理解到什麽程度,他要娶表妹、表弟、愛姨、外婆,但是問他娶不娶奶奶,他搖了搖頭。
等到小玲三年級,楊光輝開始去鎮上的漢堡店打工,她把孩子交給了三妹。老板待人不錯,不過工作兩班倒,值晚班的時候,就白天回村裏看著軍滿,早班則晚上看孩子。她開始計劃著,在鎮上租個房子,讓小玲也轉去鎮上讀書。
但工作了不到一個月,她確診了鼻咽癌,晚期。
那天,三妹陪她去了醫院。下午,楊光輝一個人在醫院領了結果,一個人回了家。她告訴兩個妹妹,可能是癌症。她沒有流淚,但二妹和三妹先一步哭了出來,她跟著哭了。
鎮上的生活計劃消失了,她和軍滿的外婆到了長沙化療,化療到了第三期,她嚴重地頭暈、嘔吐,無法再進行。醫生告訴她,她的心髒承受不了這一切。
她又回到了村裏,每天煎下火的涼茶喝,再一次認了命。她依舊鮮少流露情緒,隻是偶然間,她告訴女兒,那段時間的夜裏,自己夢見了已經去世的父親,他告訴她,別來,別來。
默契
這個家庭一直有兩個不確定的時鍾,一個是不再複查的楊光輝,另一個是成長停滯了的軍滿。
小玲似乎能夠聽到這種令人緊張的滴答聲。有一次,村裏送葬的隊伍經過院門口,軍滿對著他們做了招手進屋的動作,楊光輝心裏一下變得很著急,那段時間她牙齒正疼,覺得是癌症轉移到了牙齒上,這次自己一定要死了。她告訴小玲,如果自己死了,就把軍滿帶走。雖是句玩笑話,但是小玲清楚,「她不想讓軍滿成為別人的負擔,也擔心沒人能照顧好他」。
和許多的鄉村孩子一樣,小玲在鄉野田間滿地跑著長大。童年的記憶裏,很少出現軍滿,她顧不上這個小小的哥哥。偶有記憶,但軍滿是不出聲的,大家玩教課的遊戲,軍滿就是學生,玩新娘子遊戲,軍滿就是新娘子,他總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原本,軍滿應該一直留在母親的身邊,而她會越走越遠。
但母親的癌症改變了這一切。起初,小玲對癌症並沒有概念,媽媽不在,爸爸白天又在城裏幹活。沒了大人的掌管,她最初還很是快意。有時,她去奶奶家吃中飯,但奶奶節儉,菜裏少葷腥,她和軍滿總餓肚子。她的頭發經常是髒的。三姨幫她洗頭,給她和軍滿做骨頭湯,但是小玲不好意思總過去,實在吃不慣了才去一趟。
當楊光輝從長沙化療回來的時候,小玲記得,媽媽頭發掉光了,臉是黃的,每走兩步就要歇口氣,隻有老人家才這麽走。哪怕不理解癌症,她能感受到變化。一些閑話在村子的小路上飄來蕩去,說誰家的人病了,誰家的人去了醫院被退了回來要死掉了。小玲聽見,楊光輝這次是治不了了。
「可能那時候意識到,隻有我和哥哥相依為命了吧。」小玲說。
小玲和同齡人的生活軌跡,此時慢慢有了微小的轉向。許多家務已經超出了楊光輝的負荷,她學著接過媽媽的擔子,有時候井裏水不夠,要在池塘洗衣服,母女一起慢慢走去。讀小學的小玲洗,楊光輝在旁邊看著。放學之後,小玲經常抱著軍滿,心甘情願地。
等到上初中時,父母還是把她送去了鎮上的中學上學。那時候她莫名怕鬼,就把軍滿抱到身邊陪自己睡覺。再大一些,手機被媽媽沒收起來,哥哥會示意她位置。他們有了手足間的默契。
隨著年月積累,軍滿的世界也在擴大。他知道一個幾寸屏幕裏可以看視頻,學會了吃辣,在節日聚會裏,他不再想坐兒童桌。漸漸也學會了安靜,一坐好幾個小時,眼睛四處張望。到了這兩年,他學會了叫人。他知道,妹妹是小玲。
小玲學習著他的語言,可能是手勢、含混的單音節、眼神,一件件東西拿去試,慢慢建立了某種默契。在外人看來,這套語言讓人困惑,比如洗澡,洗澡就是抓撓腦袋,和一個含混的「Ao」——隻有韻母,沒有聲母,但是家人可以立刻領會他的意圖。
楊光輝直到2021年才去做了複查,最開始是請人代拿的結果,不知是傳話出了問題,還是其他原因,醫生說楊光輝的癌症複發了。
她去長沙把全身檢查了一遍,發現是虛驚一場,狀況甚至比2013年出院報告裏要好。現在,楊光輝丈夫家的親戚也說,是因為把軍滿照料得那麽好,所以才沒有複發,楊光輝聽了心裏開心,也願意這樣相信,「他說是我心腸太好,所以老天爺不收我」。
她的頭發又長了回來,不如從前多,耳朵也受到鼻子很大牽連,要大聲說話才能聽見,漸增的年紀,讓她抱著軍滿走上坡也漸漸開始喘氣困難,因為缺氧,顴骨兩頰常常泛起紅暈,但無論如何,這一程熬過去了。閑話依然在,楊光輝抱著軍滿,還站在春風裏。
自由
2026年3月,湘雅二院,做核磁共振的時候,軍滿服用了鎮靜藥,睡著了。他的肚子小幅度地起伏著,妹妹也在診室裏,她用眼睛數著他的呼吸,確認哥哥的存在。
抽血、核磁共振,早已超出軍滿的理解範圍,反複好幾次不配合之後,醫生建議他服用鎮靜藥。這超出了楊光輝的理解範圍,她聯想到軍滿曾有過的心髒問題,擔心起後果來,起了放棄治療帶軍滿回家的念頭。小玲接到電話,從公司趕來,聽醫生說這是嬰兒也可以服用的鎮靜劑之後才稍稍放下心,進了診室,數著呼吸。
在湘雅二醫院期間,夜裏是小玲陪床。前三天晚上,她幾乎沒合眼,睜著眼睛看著哥哥。那段時間抽了十幾管血,她感覺「生命力好像也在被抽走」,擔心軍滿撐不住。哥哥流淚,她也在旁邊流淚。
日複一日的手足羈絆,和一種被需要的感覺,交纏在一起,等小玲大專畢業開始工作,回過頭來,她發現哥哥的位置在她心裏發生了變化,「在心裏,我哥哥的序位是第一」。
小玲說,懷裏的軍滿,讓她感覺是一個「縮小版的自己」。盡管旁人的視角裏,他倆並不相似,但是有一些證據。她輕輕拈起哥哥的手指向我舉例,他們的指甲殼都像一個小鏟子,「這裏窄,這裏寬」。
2026年再一次得到醫療診斷後,每個人都在重新看待軍滿。七八歲的時候,小玲和表妹尚不全然理解軍滿的狀況,把停止生長當成了長生不死,「以為他會活幾百歲、幾萬歲
」。於是兩姐妹商量,以後自己去世了,就讓自己的孩子養軍滿,再然後讓孫子養軍滿,像傳家寶一樣把他傳下去。
軍滿和妹妹
後來漸漸長大,小玲隻了解村口醫生對軍滿的的判斷,她以為他的壽命隻有二三十歲。
但如今來看,甲狀腺功能減退是主要的問題,目前並不危及生命。軍滿正在接受激素治療,除了服用甲狀腺激素的補劑,每周需要注射一次1.2毫升的生長激素。村口的醫生和鎮上的醫生都說「弄不來」,衛校畢業的小玲就每周都帶生長激素回家,自己給哥哥打針。
此外,鄧超介紹,王軍明需要定期到長沙複查,評估激素替代的效果、安全性與調整劑量。如果是普通成年人,在地方醫院複查即可,但是軍滿的特殊生理情況,決定了不是每個醫院都有能力收治。複查離不開小玲,因為楊光輝仍不會使用智能手機,在長沙轉公交車就是一件麻煩事,丈夫需要繼續在外接泥瓦匠的活計。
但這個激素治療方案到底能帶來多少改變,大家都不知道。
每個人的期待不同,楊光輝和丈夫覺得,如果軍滿長高一些,可以走路,那之後就隻需要喂飯,輕鬆很多。但是治不好,他們也能接受就這麽一直照料下去。「這是滿足我女兒的心願,如果我不同意治,她爸爸也不同意治,我女兒會後悔一輩子。」
但小玲想讓哥哥長高,因為她希望哥哥多獲得一點自由。至少,想去愛姨家的時候,自己就可以走著去。
去湘雅二醫院之前,小玲猶豫過,她在家裏和哥哥說,「我說,如果你想長高,就拍一拍自己」,軍滿拍了拍自己。
圖源《心靈驛站》
留下
這是一個總是被圍觀的家庭。小玲帶著軍滿出門,往往先來了一兩個詢問的人,而後成了一排人。作為這樣一個特殊家庭中的第二個孩子,又是一個生來健康的孩子,她的存在似乎天然暗含著一種責任和期待。
就拿小玲現在的社交媒體評論區來說,關於「妹妹以後嫁不嫁人」,不同的觀點在此交鋒,甚至能吵出好幾層樓來。也曾經有熟人來家裏做客,開玩笑讓小玲多賺些錢養哥哥,一旁的楊光輝少見地立刻反駁:「軍滿不用她養,我們自己養。」
父母從未阻斷過她往外走的可能。他們極度節省,至今家裏還沒裝空調,但他們送小玲去了鎮上讀初中,也曾掏錢讓小玲補習。後來她沒有考上高中,父母就送她去更遠的寧鄉讀了民辦學校,每年學費就要兩萬。
小玲有許多遠離家庭的機會。實習的時候,她可以選擇去廣東醫院做實習護士,那裏有轉正的機會,也有編製,她沒去,她想要帶媽媽定期複查。後來她沒做護士,在長沙的一個醫美機構工作,工作算是輕鬆,她跟過診,熟悉產品,也做銷售,還接觸視頻剪輯。就在去年,她有了留在長沙的打算,甚至實地看過小戶型的房子,就在醫院邊上,算了賬,按揭貸款可以負擔,這樣在長沙也有個家。
軍滿長高的可能,忽然推翻一切計劃。
起初,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已經決定承擔起這份責任。她一直說,並沒有什麽壓力,醫藥費都是父親買單。直到她的姨媽告訴我,醫藥費都是小玲在出,她才承認。也是很偶然的閑聊契機,她提到,自己已經辭職了。在醫美機構原本是份不錯的工作,但是她要陪哥哥看病,經常需要請假,另一個同事就得連著上班。
這種決定並非來自誰的要求。事實上,父母一直在試圖把她送往更遠的地方。但在漫長的相處裏,她已經無法把哥哥視作一種負擔。
她用社交媒體記錄下許多哥哥的片段。許多人在底下留言,問哥哥會不會像《本傑明·巴頓奇事》裏的男主角一樣,生來衰老,而後逆著時間軸,挺拔起來,變得年輕。但現實並沒有理想的劇本,軍滿的長高之後的未來,是一個未知數。
從醫學的角度,鄧超介紹,定期補充甲狀腺激素、生長激素,或許軍滿可以實現自由行走,智力也將有所提升,但程度不確定,「在正常人跟智力障礙之間」。但這一治療方案,科室有過開放討論,長高之後他的骨骼能否承受,脫離親人的雙手,他是否會麵臨更多的環境風險,這些都不能給出標準答案,他們隻能對家屬進行風險提示。
照顧一個孩子,是一種彌漫在日常、會填滿所有空隙的工作。小玲說,一天無從規劃,就是哥哥這些事。這裏忙會,那裏忙會,好像沒幹什麽事情,一天已經過去了。她總是垂著頭,低下眼睛,把耳朵貼向他,聽哥哥含混的指令。或者彎著腰,托著哥哥的肩膀,他要往哪兒去,自己就往哪兒去。
但對小玲來說,這不是認命。在我們最後一次交談中,她告訴我,打算在長沙擺個野攤,賣涼麵,同時開直播,也打聽著北京和上海的醫院情況,計劃過段時間帶哥哥去看看激素的劑量。沒有人知道軍滿的這幾步究竟會不會到來,但她已經決定不再等待命運給出的答案。
有時,她把鏡頭對準軍滿,開啟直播。他喜歡節奏強烈的老歌,這時背景音正放著:「太陽出來我爬山坡,爬到了山頂我想唱歌,歌聲飄給我妹妹聽啊,聽到我歌聲她笑嗬嗬。」隨著嗩呐聲,軍滿笑著、晃著,揮舞起手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