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美國差點搶下第一個航天大風頭。
2月6日,美國原定“阿爾忒彌斯2號”任務計劃發射,執行一次載人繞月飛行。這是自1972年“阿波羅17號”以來,美國首次重新把宇航員送入深空月球軌道,展開繞月飛行,其象征意義不言而喻。
然而,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首次濕式彩拍出現液氫泄露,發射日期暫時改到3月。
月光下的SLS大火箭,陰影重重,不斷跳票,成為“鴿神”
然而,真正值得關注的,並不隻是這次飛行能否順利完成,而是它所依托的工程體係是否具備長期可持續性。一個繞不開的現實是:即便動用了幾乎全部可用的曆史遺產,美國依然難以構建一套不確定性足夠低、能夠長期穩定運行的載人深空工程體係。
相比一次發射的成敗,理解這一現實,或許更有助於看清“阿爾忒彌斯體係”所麵臨的真實挑戰。
更讓美國難堪的是,承載中國載人登月的長征十號大火箭後發先至,攜“夢舟”飛船首飛,並驗證回收。一不小心,中國作為“跟跑者”,變成“領跑者”,跑在了前麵。
一圖看懂“阿爾忒彌斯2號”任務
用遺產搭建積木
當SLS大火箭的各個部件逐漸堆疊起來,這頭巨獸般的火箭赫然矗立在發射架上,而工作人員如同小螞蟻般在火箭總裝廠房中穿梭時,所形成的視覺反差,帶來了極強的衝擊力。
這種衝擊不僅是視覺上的,也對一部分人造成了強烈的心理震撼。有人感歎“讓人頭皮發麻”,認為美國的工業實力和科研能力並未退步,依然足以令人心生敬畏。
也正因如此,人們總是情不自禁地將SLS與當年美國“阿波羅”載人登月計劃中的“土星五號”作比較,討論哪個更重、哪個更高、哪個更強——畢竟,這兩款大火箭在外形和任務目標上都頗為相似。
然而,這裏卻存在一個基本的認知誤區。SLS大火箭並不是一枚全新研製的“原生火箭”。如果把載人登月當作一麵鏡子、傾下一湖清水,那麽它所映照出的,並不是“土星五號”那條從零起步、為單一目標全新打造的工程路徑,而是深深植根於航天飛機時代的技術遺產與體係延續。
正因為如此,SLS大火箭無法映射出美國當年航空航天黃金時代那種高度集中、一次性爆發的輝煌。從工程體係的意義上講,它並不是像“土星五號”那樣,為一個明確而集中的國家目標而生、足以推動航天科技形成躍遷的“神器”。一個頗為反常識卻又極具指向性的事實是:SLS所代表的,並非重新定義一個時代的原始創造,而是一種以繼承、拚接與再利用為核心特征的工程選擇——盡管在外形上,它與航天飛機幾乎找不到相似之處。
如果從工程構成來審視,SLS大火箭的技術邏輯其實並不複雜。它是一套以舊體係為基礎拚裝出來的重型運載方案,其核心可以清晰地拆解為三大關鍵部分。
第一大核心,是RS-25液體發動機。SLS一級核心級直接使用4台RS-25,這一發動機並非新一代產品,而是航天飛機主發動機的延續型號。無論是設計思路、製造體係,還是最初的工程定位,RS-25都深深嵌在航天飛機時代的技術路徑之中。它性能強悍、成本高昂,本就是為可重複使用的航天飛機而生,如今被重新安置在一次性消耗的重型火箭上,本身就帶有強烈的時代折衷色彩。
RS-25,乃是航天飛機的主發動機
第二大核心,是固體火箭助推器SRB。SLS升空初段最主要的推力來源,正是兩台由航天飛機固體助推器譜係發展而來的五段式SRB。它們在原有四段結構基礎上加長升級,推力顯著增強,但其技術血統同樣清晰可辨。可以說,SLS最“有力量感”的兩塊肌肉——RS-25與SRB——都直接繼承自航天飛機體係。
SLS本質上是航天飛機的還魂
第三大核心,則是上麵級體係。低溫推進級ICPS是當前構型中連接發射與登月的過渡性上麵級,其重要作用,是在SLS將“獵戶座”飛船送入近地軌道後,承擔再次點火任務,將飛船推入奔月軌道並完成繞月飛行所需的關鍵變軌。
ICPS並非為SLS專門研製,而是從“德爾塔”火箭家族的成熟低溫二級(DCSS)衍生改裝而來,本質上是一種過渡方案。追溯其技術源頭,這條上麵級路線甚至並非完全源自美國登月體係本身,而是融合了早期由日本主導設計、再由波音公司接手過來並長期生產使用的技術分支。
更具諷刺意義的是,按照最初規劃,本應由探索上麵級EUS擔綱,當前由臨時低溫推進級ICPS頂替。EUS才是SLS麵向長期登月與深空任務的真正標準配置;然而現實中,EUS的研製進度一再延宕,成本不斷攀升,甚至在最新一輪美國財政討論中,被明確列入可能削減乃至取消的對象。結果就是,SLS至今仍在依賴ICPS這種“臨時方案”支撐關鍵任務,其第三大核心始終處於缺位或半成品狀態。
把這三點合在一起看,美國就像一個迷茫的孩子,而SLS更像是一個翻遍舊日玩具箱的產物:航天飛機時代的兩塊核心積木——RS-25和SRB——被直接取出使用;ICPS上麵級則從德爾塔體係中“搬運”過來暫時頂班。
SLS當然龐大,也足夠震撼,但它所呈現的,並不是“土星五號”那種閃亮的時代宣言和國家名片,而是一種在工業遺產、預算現實與政治約束共同作用下,被倒逼出來的工程拚裝。
SLS濕式彩拍,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液氫泄露
從曆史到現實
站在2026年的時間節點回看,“遺產搭積木”這種陳舊而保守的技術路線,反而顯露出一層耐人尋味的曆史注腳——距離1986年“挑戰者”號航天飛機失事,正好過去40年。那場事故並不是隻改變一次飛行計劃,而是深刻重塑了美國此後數十年的載人航天風險觀:航天飛機“高頻、安全、低成本”的敘事由此破裂,對載人飛行風險的容忍度被係統性收緊。美國並未放棄載人航天,但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裏,其深空載人能力事實上被按下了暫停鍵。
也正是在這一時間尺度下,阿爾忒彌斯計劃的意義,遠不止“重返月球”本身。與其說是個雄心工程,不如說它更像是一項遲到四十年的善後工程——用盡可能穩妥、可控的方式,把一條曾經中斷的能力重新接回工程體係。這也解釋了為何“阿爾忒彌斯2號”對美國而言高度敏感:它不是錦上添花的演示任務,而是一道無法回避的工程門檻。
正因如此,這次任務的成敗,對美國的影響被顯著放大。若任務順利推進,意味著這條保守而昂貴的路線至少在短期內獲得現實驗證,後續預算與計劃推進的政治阻力將明顯下降;反之可能會被推翻。
從量化指標看,即便動用了幾乎全部可用的曆史遺產,阿爾忒彌斯體係在成本、進度和可靠性上,依然明顯低於美國最初設定的預期目標。
首先是“貴”。根據美國政府問責局(GAO)和NASA監察長辦公室(OIG)公開評估,單次SLS火箭加“獵戶座”飛船的綜合任務成本約在40億美元量級,且不包含前期沉沒研發費用。如此高昂的單次成本,直接限製了發射頻率,也使任何技術或流程問題都會被迅速放大為係統性風險。
其次是“慢”。“阿爾忒彌斯2號”最初目標是2022-2023年間發射,此後多次推遲,目前已調整至2026年,累計跳票至少3-4年。這一延誤並非集中於某一單點,而是貫穿火箭、飛船、地麵係統等多個環節,顯示出整體工程節奏難以壓縮。
“阿爾忒彌斯1號”任務的濕式彩拍也出現過液氫泄露,這是難以克服的頑疾,注定會相伴SLS一生
再次是“不穩妥”。在關鍵的濕式彩排階段,問題反複出現。僅“阿爾忒彌斯1號”任務,就在2022年經曆多次濕式彩排中止,主要原因集中在液氫泄漏和地麵接口(TSMU)相關故障;進入“阿爾忒彌斯2號”準備階段後,類似問題仍未徹底消失,濕式彩排和綜合測試過程中再次出現泄漏、回滾與流程中斷。這些並非邊緣故障,而是直接觸及載人飛行安全邊界。
在高成本、慢節奏與反複暴露的不穩定性疊加之下,阿爾忒彌斯隻能以一種磕磕絆絆的方式向前推進。問題已不隻是美國能否再邁出一步,而是這條昂貴而脆弱的路線,究竟還能在現實世界中被容許走多遠。
用盡了曆史遺產,美國本想走一條捷徑,卻尷尬地發現,這條路並不好走,還容易走偏。
火爆美國的守衛SLS擺拍圖,難掩跳票的尷尬
與阿波羅時代不同
如果把時間軸繼續向後推,就會發現阿爾忒彌斯Ⅱ的意義,取決於它能否為後續工程爭取到繼續存在的現實條件。
事實上,在2025年的預算與政策博弈中,阿爾忒彌斯體係本身就已經經曆過一次嚴峻考驗——太空發射係統(SLS)、獵戶座飛船以及月球軌道門戶(Gateway),都差點被特朗普政府削減甚至砍掉,雖有驚無險被國會力保,核心項目得以維係,但它所揭示的問題並未消失:
阿爾忒彌斯並不是一條已經獲得長期共識、可以按慣性穩步推進的工程路線,而是一套高度依賴政治周期、預算連續性和政策搖擺的複雜體係。它在技術上或許仍然可行,但在財政層麵,始終處於被反複審視、隨時可能被重構,甚至推翻的狀態。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阿爾忒彌斯2號”即便成功,也隻能說明這套體係暫時還能啟動,卻無法回答更艱難的問題——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如何持續推進?當首次載人繞月的新鮮感褪去,當成本與進度的壓力持續累積,當每一次任務都需要重新證明“為什麽還要繼續”,這項工程真正的難度才會全麵顯現。與阿波羅時代不同,今天的美國已很難再次動員那種跨越多年、幾乎不受政治更替影響的國家級工業與財政耐力。
從這個意義上說,“阿爾忒彌斯2號”並不是終點,而是壓力測試的開始。它測試的,不隻是火箭、飛船和任務方案,更是一個國家在長期載人深空工程麵前,是否仍具備持續承受高成本、高不確定性的能力。當節點熱度逐漸消散,真正留下來的,將不再是某一次發射的結果,而是這套體係能否在現實世界中長期站得住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