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本山周期
文/六神磊磊
最近幾年,網上有點一邊倒懷念趙本山,彈幕裏全是好話,說他“一直給人們帶來歡笑”“是真正的小品”,給你感覺網民本質是渣男,饞急眼了,就說你好看了。
我覺得這事本身就很幽默,因為當初人們可不是這樣說的。
大概十幾二十年前,年年有趙本山的時候,網上講起他可沒那麽多好話,而是“醜化底層群體”“低俗媚俗”“固化刻板印象”。如果你那個時候上過網,有記憶,一定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說他故意矮化農民,把農民演成土氣、沒見過世麵、粗鄙滑稽的樣子,比如97年《紅高粱模特隊》,99年《昨天今天明天》,包括09年《不差錢》。當時有人說我就不信現在幾個農民會把秋波聽成秋天的菠菜。
98年《拜年》、10年《捐助》,出現了“給寡婦挑水”,說他老用“寡婦”指代喪偶的女性,對女性不尊重,宣揚過時婚戀觀。
《不差錢》,批評他三觀不正確,宣揚錯誤觀念,服務員怎麽能拿小費給顧客兜著,這是商業賄賂,欺騙顧客。
《賣拐》被批評很厲害,說是趙本山庸俗化的拐點,是醜化群眾,“純粹為了搞笑而搞笑”,笑點很“殘忍”,難道群眾都是範廚師那樣的傻子嗎?
那時候,大家都像叼著牙簽打嗝的飽漢,老趙的小品是“城市對農村的傲慢俯視”,老趙“已經走到頭了”,大家說新一代的農民已成長起來了,他們跟以前的農民不一樣,趙本山不能繼續這樣演,演了大家也不愛看了。
終於,天亮了,沒有“醜化底層群體”了,沒有“低俗媚俗”了,沒有“固化刻板印象”了,群眾一定特別滿意了吧,我猜滿意度一定連年99%。
我覺得,人類是存在一個“趙本山周期”的,就是當你有這個玩意的時候,你就以為會一直有,直到進入沒有的周期為止。
換句話說,就是從“還可以作”到“作無可作”的循環。
最開始,先有了陳佩斯,挺搞笑,於是就說陳佩斯的《吃麵條》等小品是“庸俗”“為搞笑而搞笑”“沒有教育意義”。當時大家都有底氣,還處於“剛可以作”的階段,覺得沒了陳佩斯,我們還有趙本山,啥時候缺你個光頭。
然後趙本山扛了旗,大家愈發有底氣,事實證明咱不缺角兒嘛,咱們是“還可以作”的階段嘛。於是繼續說趙本山“醜化底層群體”“低俗媚俗”“固化刻板印象”“不服你別演,不缺你一頂工人帽”。
然後就過了分水嶺,進入了下一階段,也就是所謂“作無可作”階段,這才反應過來,臥槽還真沒了?
在曆史的某些時候,我們會誤以為一些東西總可以無限量供應。比如好的喜劇演員,好的音樂,好的電影,好的小說。拿幾個人來上綱上線一下又咋樣,沒了張屠戶,不吃混毛豬。後來才發現這是個很大的誤會,是對供給側了解不足。
我覺得智子一定鎖死了某些東西,不然為什麽少時的“致敬經典”是那些經典,現在的“致敬經典”還是那些經典,連最好的小說都是集中在85到00年寫的,感覺我都負有莫大責任,為什麽我一上大學,文學就不太行了。
事實上,趙本山就算回來演,我也一點都不看好。放到今天,老趙嘮的那些嗑,哪個平台的用戶能讓他活過五集?
不妨押個注,看最先讓他滾蛋的來自哪個平台。
“三千年的木乃伊我能辨別真假”,光這一句話就該死,木乃伊不是仿冒了專門騙咱的麽,現代工業品嘛。古屍,那還是咱老祖宗的好。
“寡婦”,向全國人民道歉;“貂絨”,向地球道歉;丫蛋抱腿上,那是耍流氓;“這麽拿就是個收電費的”,你瞧不起收電費的?“咋滴啦,腐敗啦?”咋滴啦你還質問上幹部了?“腦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夥夫”,沒有夥夫你吃什麽?是啊,吃什麽?對不住串場到新三國了。
人們以前愛嚷嚷不能“為搞笑而搞笑”,想要“教育意義”,然後就真的被教育了;要政治正確,後來發現沒有正確了,隻有政治了。
人類對世界的最大錯覺,其實是一種語法錯覺,比如老愛說“要有教育意義”,都以為自己是主語,節目都是替自己教育別人。後來發現,臥槽原來我是賓語啊。
其實想多了,啥賓語啊,你就是個副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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