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發在大西洋月刊，作者大衛·弗魯姆是《大西洋月刊》的特約撰稿人。他曾擔任喬治·W·布什總統的演講稿撰寫人。2014年至2017年，他擔任英國著名中右翼智庫“政策交流中心”（Policy Exchange）的主席。

國土安全部長克裏斯蒂·諾姆雖然在移民執法局（ICE）高層中身居要職，但真正把自己塑造成明尼蘇達致命槍擊案最堅定辯護者的，是副總統萬斯。

在槍擊發生的第二天，萬斯宣布新一輪政府行動，將在明尼蘇達及其他地區打擊福利欺詐。

他的言論從一開始就火藥味十足，之後愈發激烈，將責任歸咎於移民，尤其是索馬裏移民，指責他們欺騙納稅人，推高美國人育兒成本。隨後，他猛烈抨擊了在明尼阿波利斯被當場槍殺的雷妮·妮可·古德，指責她故意駕車襲擊聯邦探員，並稱她屬於一個激進分子網絡，密謀“攻擊、曝光、襲警”。

他批評媒體對殺害她的聯邦探員報道不夠同情。

萬斯的言論並非對突發問題的即興回應，而是有備而來。他沒有等待所有事實出爐，也沒有對死者及其家屬表達任何同情。

接著，萬斯在X平台發文，先是宣傳槍手視角的視頻，再與一位記者爭辯該視頻內容，寫道：“他有權在自衛情況下開槍。”

他本可以僅表達對執法部門的支持，無需攻擊受害者，也無需為槍手張目，更不必將自己置於這起仍在調查中的事件核心。

然而，在政治背景極為不利的情況下，萬斯依然這樣做，顯得尤為大膽。

在明尼阿波利斯槍擊發生當天發布的民調顯示，大多數美國人認為ICE的執法手段“過於強硬”，公眾對這個機構的支持正在流失。而作為民調中史上最不受歡迎的新任副總統，萬斯選擇將自己與ICE最致命的行為捆綁，似乎是危險之舉。

但他的好戰立場背後有邏輯。萬斯顯然清楚ICE對特朗普支持者的意義。

在“MAGA美國”眼中，ICE是執行“大清洗”的暴力工具。瀏覽ICE的社交媒體賬戶，會不斷看到帶著鼓動性音樂的執法畫麵，武裝人員對手無寸鐵之人使用暴力。在明尼蘇達，多段視頻展示非白人男子被粗暴製服、壓倒在地、戴上手銬，配樂是1977年的歌曲《Cold as Ice》：“總有一天你會付出代價。”

在加州，十多名全副武裝的探員圍捕一名隻穿T恤的女性及兩名同樣毫無還手之力的男子。在印第安納，身穿裝甲的探員將大批男子戴上手銬與腳鏈後關進牢房，畫麵中有人踱步，有人痛哭，有人雙手抱頭。

這些情況原本多數可由幾位便衣警官持槍處理。重點不是效率，而是傳達出“美國國家機器的強力正義，正由MAGA之手對敵人施加”的畫麵。

1月9日下午，國土安全部的X賬號發布了一張圖片：一名牛仔孤身穿越西部風光，頭頂是一架隱形轟炸機，畫麵上的文字寫著：“我們終將重獲家園。”

這句歌詞出自極右翼民族主義者常唱的一首歌：

在我們自己的城鎮裏，我們成了陌生人，名字被咒罵

頭條新聞又是一次襲擊，不是最後一次，也不是最慘的

我的祖先俯視我，不知他們作何感想

看著高貴的兒孫被懦夫踩在腳下

哦，我發誓我們終將重獲家園

靠血與汗，我們必定到達

哦，我發誓我們終將重獲家園

當然，這首歌並非歌頌執法。MAGA並不總是真正在乎法律或執法人員。特朗普上任後首批行動之一，就是赦免了1500多人，其中許多因參與2021年1月6日國會騷亂而被定罪，包括對警察使用暴力的人。

他還貶低聯邦調查局，把這個機構變為個人報複工具，沒事常攻擊檢察官和執法人員，隻因他們不順從他的意誌。

唯一一個特朗普政府始終支持的執法機構，偏偏就是以暴力反應過度而臭名昭著的ICE。據追蹤槍支暴力的The Trace網站統計，自6月大規模打擊行動啟動以來，古德是第四名死於ICE執法的人。這個組織還記錄了30多起ICE人員開槍或持槍威脅的事件。

邊境巡邏隊也開槍擊中至少三名隻是觀察或記錄執法過程的人，包括在芝加哥一名30歲的美國女性，一名探員在朝她開火前曾怒吼：“動手啊，賤人！”

她身中五槍，卻奇跡生還。

這一數字還不包括眾多未使用槍械的暴力事件，例如掐脖、摔砸等，甚至包括對老年男女的襲擊。剛剛過去的這個周末，在明尼蘇達出現了更多、更嚴重的場麵。

ICE傾向於使用暴力，部分原因是為了滿足總統製定的龐大遣返目標，這個機構降低了培訓標準，放棄了大量背景審查。但更根本的原因在於，ICE如今的核心職能已變成“表演”。在現任領導下，ICE不再是執法機構，而是內容製造機構。

美國人希望邊境得到控製，希望外國罪犯被抓捕和遣返，希望無根據的庇護申請人盡快離境。但大多數美國人並不欣賞六對一的暴力畫麵，目標竟是送餐員。ICE的民意支持也隨之暴跌。

ICE特工一再麵對公眾拒絕其“保護”、反而同情所謂“入侵者”的局麵。但ICE對美國公民的權力有限。美國人可以拍攝ICE執法過程，跟蹤ICE車隊，幹擾探員，這些ICE與邊境警察通常無法合法製止，這也是他們愈發訴諸非法暴力的原因。

這種心態，全世界都在明尼阿波利斯37歲三個孩子的母親古德被當場槍殺的視頻中看到了，包括疑似由槍手本人拍攝的那一段。這個ICE探員可能會辯稱，他是在為了自保，才向這位正在駕車離開的、手無寸鐵的女性開火。但視頻也呈現出另一種可能：他開槍，是因為他覺得遭到了不尊重——而在他看來，對方應當服從自己。

那些動用暴力的ICE人員，可能正是指望上級為他們撐腰，因為他們也感到被整個“忘恩負義”的美國所侮辱。這正是萬斯無視事實、為槍手辯護的根本出發點。

MAGA有很多麵，但最核心的是一場“尊重”的再分配運動——從那些“被給予太多”的人（受過高等教育的沿海精英），轉移給“被給予太少”的人（自覺被邊緣化的白人）。

這一趨勢在特朗普政府中表現明顯：將醫學專家的權威讓位給健康博主與反疫苗者，將國家安全專家貶為“深層政府”分子，轉而依賴電視評論員。

每當槍聲響起，MAGA的尊重訴求便展現得最為赤裸。

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年輕的凱爾·裏滕豪斯在威斯康星州反警察暴力抗議中開槍打死兩人、打傷一人，因“執行MAGA式尊重邏輯”而成為MAGA英雄。許多美國人將他視作衝動的17歲義警，而MAGA信眾眼中，他是這場想象中的戰爭中的勇士。

殺死古德的ICE特工，正是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凱爾·裏滕豪斯”。他本可以離開，誰也不會受傷。法律上，他或許必須離開——執法人員殺害試圖逃離的平民，在法律上本就難以成立，更何況這位平民沒有任何犯罪嫌疑。

但若讓抗議者安然離去、不對“冒犯”加以懲罰，在MAGA價值觀中就是“讓他們逃脫了懲罰”，這是無法容忍的侮辱。

通過高調為槍手辯護，萬斯毫無保留地把自己與“通過任何手段強製獲得尊重”的MAGA使命綁在了一起。由於他身上始終帶著濃厚的算計與不真誠色彩，萬斯不得不比許多MAGA人物說得更激烈、做得更多。他需要用“道德現金”支付別人靠“道德信用”獲得的信任。

如果說明尼阿波利斯的槍手是下一個裏滕豪斯，萬斯就不敢遲疑，他必須搶先站在這位MAGA新英雄身邊。

這就是我們為何看到，這個國家最高層的官員，基於證據已被推翻的說法，竟然支持一次致命槍擊。

對MAGA來說，不聽命於他們對“尊重”的分配邏輯，就是足以致命的反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