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過去的深秋,韓國高校湧動著一股意想不到的技術暗流——“AI(生成式人工智能,後文略稱AI)作弊”事件席卷韓國大學圈,三所頂尖高校無一幸免。在延世大學、首爾大學、高麗大學的考試中,學生在課堂及線上考試中動用ChatGPT或群聊進行作弊。

延世大學是韓國曆史最為悠久的頂尖大學之一。
26歲的韓國人珍稀(化名)正在一所高校攻讀社會學研究生,她表示,自己從不在課堂上使用AI。她告訴《鳳凰周刊》:“隻有在遇到陌生領域時,我才會用AI建立概念框架,再去深讀資料,這樣能顯著提升效率。”珍稀也與“AI作弊”劃清界限:“若用AI完成考試,那當然是作弊。站在學校的角度,為了維護公平,應給予作弊學生相應的處罰。”
漢陽大學教授經營學的樸教授一直將使用AI視為學生的必備技能,但他也對近來頻頻爆出的作弊事件深表憂慮。他向《鳳凰周刊》坦言:“這種行為本質上觸及了教育公平的底線。當一些學生借助AI輕鬆拿到高分,對那些認真思考、獨立作答的學生是不公平的。”
近幾年,韓國學生聽慣了“必須懂AI”“善用AI才能成功”“未來是AI的天下”等論調。這種環境中,不用AI的人反倒像個傻子。《韓民族日報》評論稱,“學生們在完成作業和考試時,正像呼吸般自然使用AI。即便以停學、考試成績作廢等手段嚴懲,恐怕收效甚微。真正的課題是:在AI時代,教育應當如何轉型?課堂不能隻是傳授統一內容、要求標準答案,而應轉向教授研究方法與評估思考能力。若能如此,AI或許不再僅是作弊手段,而有望成為拓展思維能力的工具。”
監控盲區下用AI作弊
本輪作弊潮中,最先引爆輿論的是延世大學。諷刺的是,學生們在ChatGPT課上使用ChatGPT來作弊。
10月中旬,一門名為《自然語言處理與ChatGPT》通識課進行線上期中考試。有超過190名學生巧妙規避監考係統,用ChatGPT進行作弊。
這門課程的主要內容為自然語言處理和大語言模型等生成式人工智能,約有600名學生選修。11月14日,授課教授在教學平台發布公告稱,“發現多名學生存在作弊行為,利用AI完成試題,這些人的期中考試成績一律記為零分。”
最初引起學校懷疑的是,有同學頻繁朝攝像頭外的某一角度張望,也有同學的電腦屏幕上疊加多個窗口,在係統無法識別的短暫停頓中悄然切換頁麵。助教逐一核對試題答案時,發現不少答案格式統一、語言流暢,並引用了相同的AI語言特征。
授課教授在公告中略帶挫敗感地寫道:“我們不是為了揪出作弊者。作為教育機構,我們希望給予學生重新選擇的機會。拒不坦白者,將麵臨紀律處分,最嚴重將麵臨停學處分。”
如果說延世大學學生的作弊還有技術門檻,高麗大學學生的作弊方式更為猖狂——他們在聊天軟件KakaoTalk的開放聊天室中公然集體作弊。
10月25日,約1400名學生在線完成了遠程課程《從多學科視角理解高齡社會》的期中考試。一些學生通過KakaoTalk開放的聊天室共享試題,接力發布答案,甚至有人“接單代答”。作弊證據被曝光後,高麗大學宣布“整場考試無效,全部作廢”。
在韓國排名第一的首爾大學,發生了令人觸目的一幕:即使教授明確警告“考試期間嚴禁使用AI工具”,仍未能避免作弊的發生。監控錄像顯示,在名為《統計學實驗》的考試中,學生在教室電腦上考試時悄悄打開瀏覽器,登錄ChatGPT網頁版提問,再將答案抄回。
淑明女子大學媒體學教授薑亨哲(音)認為,考生躲避監考人員視線,使用AI解題,實質與傳統作弊行為並無區別。“隻不過作弊手段從偷看事先寫好的紙條或使用違規計算器解題,發展到了使用AI的程度。”
在一些學者看來,這與疫情以來普及的大型在線講座以及快速發展的AI有關。“不少高校因財政問題增加大型講座,教授難以顧及所有學生。加之,學校出於財政考慮,疫情後仍未縮編在線課程,為學生作弊行為提供滋生的土壤。”
漢陽大學教育係教授樸柱浩(音)指出,僅依靠個別教授和學生並不能解決問題。“鑒於人工智能的應用日益廣泛,需要製定相關指導方針,采用新的教育方法來防止學生的創造力衰退。”他還警示道,“如果我們不對學生使用AI進行監管,學生的競爭力會下降,直接影響國家競爭力。”

不少韓國小學生已經能熟練使用AI答題。
當AI成為“標配工具”
在大學課程中,珍稀經常使用的三款AI產品是,由OpenAI開發的對話式人工智能係統ChatGPT、由穀歌推出的人工智能應用Google
Gemini以及美國人工智能初創公司Anthropic開發的ClaudeAI。
“ChatGPT完成質量最高,我會以其輸出的內容為主,再利用Gemini來完善回答。”珍稀向《鳳凰周刊》分享道,“我一般利用AI來速讀文獻,概括文獻的核心內容。AI翻譯的外文文獻,準確率能達到70%-80%。我還會使用AI篩選和提煉文獻中的案例。但在學術寫作上,AI還有待發展。”
不過,珍稀認為,大學教授沒有必要特意讓學生使用AI。“學生時期過度依賴AI,
不利於養成學術研究能力。等進入職場,應對崗位需求,再學習如何使用AI提升工作效率就可以了。”
韓國職業能力研究院2024年對726名大學生進行調查,91.7%的受訪者表示曾在作業或項目中使用AI進行資料搜索。84.2%的學生表示“未來會持續使用AI”來支持學習。

11月25日,京畿道華城市峰潭高中的高一教師正在使用AI論文評估係統進行韓國曆史課程教學。
即使是韓國的中小學教育,AI也在迅速滲透。對一些小學生來說,人工智能已從學習輔助工具變成一種“炫技方式”。
金老師來自首爾銅雀區一所小學,據她說,現在五年級的學生查資料時第一反應不是查書,也不是上網,而是直接問AI。“在孩子們的眼裏,誰能更快使用AI做完作業,就代表更聰明、更有本事。”
同校的樸老師觀察到,當五至六年級學生係統學習AI後,能輕而易舉地把數學題算出來。樸老師無奈說道,“基礎教育的核心本應是閱讀和算術。連算式都看不懂,就開始比誰會用AI,完全是本末倒置。”
在小學生之間,AI已然成為日常交流的一部分。在首爾瑞草區某小學就讀的一名六年級學生分享道,“當我和同學發生爭論時,我們會請ChatGPT來裁判誰對誰錯。競選班長的同學還會用AI寫競選演講稿。”另一位同學則說:“我連主持學校活動的台詞都是讓ChatGPT直接生成的。”
對孩子們是否應使用AI,家長們的想法也不一樣。一位46歲的父親坦言:“我們這一代沒經曆過這種變化,當然擔心了。但我怕孩子不會用AI,將來會被時代淘汰。”一位39歲的學生家長則主動引導女兒使用AI撰寫曆史人物報告:“應當讓孩子們盡早適應,總比置身事外好。”

韓國家長對孩子使用AI意見並不一致
與此同時,在韓國高中,AI徹底攻陷了課堂。
17歲的李同學來自首爾龍山區一所高中,他坦言,如今課程表現評價、作業幾乎都靠AI完成。“文學課要求續寫《洪吉童傳》(韓國代表性古典小說),我向ChatGPT輸入指令‘寫一篇適合高中生閱讀的續篇,一頁A4紙’,不到10秒便生成答案。我幾乎未做修改,直接提交。”李同學說:“大家都這樣做,一個人傻乎乎地埋頭寫反而吃虧。AI已成為標配工具。”
對此,多位韓國教育專家警告,在認知能力尚未成熟的教育階段,若無邊界地使用AI,最終損害的是學習本身。
成均館大學教育學係教授梁正浩(音)表示,“把作業題目直接輸入給AI然後照抄,等於失去了思考空間,長期這麽做必然會削弱批判性思維。學校必須嚴查AI濫用現象。”光州教育大學教授樸南基(音)強調:“如果把學習外包給AI,學生就再也不用動腦了。教育體係必須盡快預防這種副作用。”
2023年1月底,韓國首次被證實出現利用ChatGPT作弊的案例。據韓國《東亞日報》報道,在首都一所國際中學,七名學生在英語論文作業中使用了ChatGPT,最終被判零分。該校教師借助“GPT
Zero”檢測係統比對文本後發現,使用AI寫作的學生正在增多。一名教師直言,使用ChatGPT撰寫英語作文的情況明顯上升。亦有學生說,使用ChatGPT完成作業比穀歌搜索要快得多,“隻要改動幾個句子就查不出來,不少同學照用不誤”。
教師工作方式被改變
AI並非韓國學生的專屬工具。樸教授分享說,自己會在本科生的商業課課堂上給學生演示如何利用ChatGPT理解專業概念。他還帶領學生利用AI精準預測到“某公司不久後會破產”。“合理使用AI,本就是教師學術訓練中應該具備的能力。”樸教授說。
在樸教授看來,許多學生在做研究時欠缺係統的專業知識。AI能在早期階段提供框架化的學習支持,某種程度上也減輕了導師的負擔。樸教授說,“語法校對工具如Grammarly,潤色初稿更加高效。而在編程領域,AI生成代碼的速度和準確性遠勝人工,提高了研究效率。”
樸教授還會與學生一同在AI給出的初步材料基礎上進行加工,讓“草稿”變成可靠的研究成果。“AI生成的內容常夾雜不準確的信息,尤其是海外數據。”樸教授說,希望學生並非完全依賴AI,而是讓AI工具為自己所用,創造出真正的學術價值。
來自高麗大學文學係的鍾教授分享道,他在教授在線課程“理解莎士比亞”時,會利用AI搜索莎士比亞文本中的特定詞匯或場景。“這樣一來,學生們可以多層次地理解文本,並理解文本之間的結構關聯。”
韓國的中小學老師同樣在利用AI工作。在首爾冠嶽區一所高中,31歲的金老師提前完成了2025年學生生活記錄簿的撰寫任務。他借助ChatGPT,僅用4小時就為30名學生寫完了“行為特征與綜合意見”評價,比去年節省了近五分之一的時間。金老師坦言,“過去每到學期末,老師們都要加班一個多月,反複琢磨除‘文靜’‘善良’之外還能寫什麽。今年學校購買了ChatGPT付費賬號,我終於能寫出更像樣的評價。”

韓國的中小學老師同樣會利用AI來輔助教學。
2025年7月底,韓國教育部向全國中小學下發AI使用指南,其中明確要求:若以生成式AI協助撰寫學生生活記錄簿,必須嚴查內容是否虛假或誇大,以防“機器替學生編造人生”。
為了應對可能發生的作弊事件,樸教授倡導回歸更傳統的考試形式。“我會要求學生們線下答題、手寫考卷,並嚴格限定所能依據教材的內容。有的教授甚至分組進行線下考試,盡可能避免任何作弊行為。”樸教授向《鳳凰周刊》分享道,“在現實競爭壓力下,部分學生被迫‘以AI對抗AI’,他們覺得,如果其他人都在使用AI,自己誠實作答反倒吃了虧。從眾心理很難避免。”

為了應對可能發生的作弊事件,樸教授倡導回歸更傳統的考試形式。
“未來AI能做到什麽,沒有人能真正預測。”樸教授直言,“既然技術無法倒退,考試形式與學業評價體係就必須同步更新,不能再沿用過去的標準。”
韓國大學教育協議會稱,全國131所大學中,擁有AI指南的學校僅有30所(22.9%)。《鳳凰周刊》查詢到,高麗大學在AI使用指南中明確指出,“如果允許學生使用生成式AI,需向學生解釋課堂活動或作業的目的、意義和價值;讓學生認識到生成式AI工具的局限性,並向學生解釋其優缺點。”
韓國教育開發研究院(KEDI)高級研究員金智夏認為,人工智能的使用範圍、使用級別、哪些行為屬於作弊以及發現作弊行為後的處理標準,都應在課程規劃階段明確出來。
實施全球首部AI法案
英國分析公司Tortoise
Media發布的2024年全球人工智能指數顯示,韓國在83個國家中人工智能整體競爭力排名第六,落後於美國和中國。而根據人工智能專家的研究成果進行排名,韓國僅在第13位。外界認為,這凸顯了韓國缺少AI方麵專業人才的現實。
在日趨激烈的國際AI競賽中,韓國一直渴望獲得更加重要的行業地位。韓國總統李在明上任以來,麵對貿易緊張局勢和全球半導體需求放緩,一直積極推動對韓國計算基礎設施和數字製造的投資。

2025年9月8日,李在明出席韓國國家人工智能戰略委員會成立儀式並發表講話。
今年8月,韓國政府發布了作為未來五年經濟發展藍圖的“新政府經濟增長戰略”,明確提出要使韓國成為“全球AI排名前三的國家”。在其指引下,韓國推出了“AI國家戰略計劃”,涵蓋基礎設施建設、國家AI計算中心等,並計劃在2030年前建成全球前五的算力體係,實現國內AI技術自給率超過60%。
“AI人才培養已經是關乎國家競爭力的核心議題。”韓國副總理兼教育部長崔教鎮強調,“教育部將確保國民接受AI的基礎教育,使每位公民都能在日常生活中自如運用AI,並培養足以引領新時代的多元AI人才。”

韓國副總理兼教育部長崔教鎮宣稱,“AI人才培養已是關乎國家競爭力的核心議題。”
11月10日,韓國教育部公布了“全民人工智能人才培養計劃”,並計劃為此投入1.4萬億韓元:向小學和初中投入9000億韓元,向高中投入5000億韓元。
目前,韓國的小學生在實用藝術課中接觸AI,初中則在信息課中學習AI,但內容比例有限。例如,初中信息課全年68課時中,真正學習AI的不到19%(13課時)。新計劃將這一比例提升到30%以上(21課時)。

韓國政府決定於2026年投入1.4萬億韓元強化中小學AI教育。
為了讓中小學生具備“理解數據、分析數據、利用數據”的AI時代核心素養,教育部將建立更多“智能科學實驗室”。目前在韓國學校的覆蓋率僅六成,計劃明年達到八成,並在2027年實現全覆蓋。
上述政策的另一項重點,是大規模擴充“人工智能特色學校”。今年此類學校有730所,到2028年預計將增至2000所。與普通學校相比,這些學校在課程安排上更靈活,AI課時也將顯著增加。
未來,韓國重點高中將擴大AI的招生範圍,選拔具備人工智能相關能力的學生。目前,韓國第一所科技高中京畿道科學高中和科學類重點高中忠清北道科學高中已開展人工智能招生。
此外,相關大學將設立僅需5.5年即可完成本、碩、博連讀的“快速通道”,較常規8年大幅縮短。這一做法旨在讓AI人才在20多歲即可投身產業與科研前沿。

在SK蔚山CLX工廠巡邏的智能型機器狗。
為營造值得信賴的AI使用環境,韓國還通過了《人工智能基本法》,成為繼歐盟之後第二個通過相關法案的國家(地區)。
該法案將於2026年1月22日正式實施,重點放在製定AI相關國家層麵的協同治理體係、係統地培養AI產業、預防AI將帶來的危險等法律基礎的構建上。該法案將“打造AI模型透明性”上升為法律義務,對涉及“深度偽造”等難辨真偽的內容要求有條件地進行提示。
不過,這一法案依然引發爭議。有業界人士提醒說:“在歐盟相關法案出現修改討論的情況下,韓國法案率先落地令人擔憂。”參與法案草案撰寫的Portitu
Maru代表金東煥認為,“可以先實施基本法,若有不合理之處再補充完善。”
美國信息技術與創新基金會(ITIF)評價稱,韓國《人工智能基本法》是全球首部將戰略、產業促進與監管融於一體的法律,這種綜合性既放大了其優勢,也凸顯了缺陷,“該法案在戰略和產業政策方麵大體得當,但因誤判AI風險而製定的生硬監管條款,反而削弱了其優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