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9月開始,香港新界大埔的宏福苑開始“入夥”,也就是收樓,辦理入住。它是八幢31層的高樓,可以容納1984戶居民,是香港為中低收入家庭提供的資助房屋,類似內地的經濟適用房。
香港人給這個計劃起了個響亮的名字:
居者有其屋。
這樣宏偉的計劃,背後是香港強大的財政能力。雖然中英關於香港回歸的談判,中間有很多波折。但1983年開始,香港經濟迎來了新黃金時代。
中國的改革開放,以及美國經濟的強勁複蘇,讓香港順利完成轉型,從一座製造業城市,逐漸變為世界轉口貿易的中心。
那一年,霍英東投資的廣州白天鵝賓館開業,李嘉誠創辦的汕頭大學正式開學,產業的血肉共生,讓香港迎來連續12年的出口黃金期,年均出口額漲幅達到史無前例的:
24%。
1
在宏福苑籌劃建設時,香港房委會的設計師為“居者有其屋計劃”量身打造了一種新的建築結構:
彈性十字型大廈。
同一樓層圍繞中央樓梯和電梯井,會布置八個獨立住宅單元。這意味著,可以容納八個家庭的入住。香港人把這種房型,叫做八麵來風。

彈性十字型大廈最明顯的優勢,就是既解決了鄰裏的對望,又增加了空氣對流。從戶型圖上就能看出,大門旁的廚房開多了一扇窗戶,可以通風,或者用來晾衣服。多一扇窗戶,對很多香港人來說非常重要。
對急需房屋的香港政府來說,更重要的,它是能把容積率發揮到最大。
(後來香港人在彈性十字型大廈的基礎上,發明出容積率更高的Y形居屋,並成為公屋的主力戶型,那就是後話了。)
彈性十字型大廈出現之前,香港的私人住宅和公共房屋普遍在10至20層。而從宏福苑這批項目開始,香港開始出現超過30層的居民樓。
香港的樓越來越高,越來越密,與此同時,街區越來越窄。設計師的巧思,和城市規劃者的決心,讓香港在有限的土地中,塞入了盡可能多的居民。
香港開始折疊。
2
2025年11月26日14點51分,宏福苑的宏昌閣冒起了一縷黑煙。在火災麵前,彈性十字型大廈的優點,全部變成了缺點。
宏福苑的八麵來風,原本是為了增加空氣流通,如今卻加劇了火勢蔓延,有人說,它很像:
瑞士火炬。
十分鍾後,大火吞沒了整座大樓。
火勢剛起,有路人拍下了視頻,並上傳到了社交平台。視頻裏的人們大聲疾呼:
起火了!警報怎麽不響啊!
起火十分鍾後,39歲的消防員何偉豪和隊友們到達火災現場。很快,現場的火警警報升為三級,一個小時內,連續升到了四級,然後是五級。香港的火警五級意味著:
火情難控,必須禁止消防員上樓。
大火也蔓延至宏泰閣、宏新閣,8幢大樓中,有七幢陷入了火海。此時,何偉豪遇難的消息也已經傳來。
至此,香港史上最大的火災釀成,截至目前:
94人遇難。
3
2016年,房屋局就對宏福苑發出強製驗樓令。
香港樓齡超過三十年的私人大廈,比例將近一半。這些老房子,隨時需要接受強製驗樓令。
驗樓報告顯示,宏福苑存在多項安全隱患。2023年,宏福苑業主公開招標,最後中標的是宏業建築工程,一家有20年曆史的專業維修工程公司。
宏業建築請來的鴻毅建築師公司為工程顧問。
去年1月份,業主立案法團通過了維修方案,年久失修的宏福苑,終於決定重整外牆了。
這是個大工程,光是維修經費就超過了3億港幣。
而這些經費,攤在1984戶家庭身上,至少要付16-18萬,宏業建築要求業主們在9個月內籌齊資金,六期全部付清。
對於普遍市值400萬的房子來說,這是很大的一筆開支了。
按照原本的計劃,維修工期是一年整。然而,就在維修期間,舊法團被踢出局,新法團上任。今年年底應該完成的工期,被硬生生推到了半年以後。
為了省錢,新法團還專門開了會,討論不做部分工程項目。比如說取消外牆紙皮石的透明麵漆,這樣就能省下1500萬港元。
但省錢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房子太老了,外牆窗眉必須重建,施工過程中還發現鋼筋不足需要補救,又是一筆額外的費用。
房子老了,最難的不是維修,而是在維修的過程中,那些時不時冒出來的新問題。用社會學的話來說:
這是結構性問題。
4
不敢想象,宏福苑的居民這一年是怎麽過的。
他們的窗外,要被綠色棚網圍上整整一年。棚網包裹著的,是香港隨處可見,但並不美觀的:
竹鷹架。
竹鷹架的規整度,比鐵製腳手架差遠了。
除此之外,宏業建築做了一件很反常理的事。他們為了刷漆,把所有人的窗戶:
都貼上了發泡膠。
事實證明,在火災中,竹鷹架、棚網、發泡膠,都成了助燃劑。
香港的勞工處有要求,棚架高於15米,圍網必須防火:
但也隻是建議而已。
他們當然知道,建築商為了節約成本,基本上還是會用不具阻燃功能的普通網。畢竟,阻燃網的成本,比普通網高一倍。而且阻燃網容易老化,一次用完得扔;普通網就可以一直用。
按照重案組最新公布的調查結果,他們發現了建築外牆用的保護網、防水帆布、塑膠布,並不符合防火標準。
也就是說,宏福苑居民窗外的所有東西:
沒有任何一個是防火的。
5
內地早在2021年就全麵禁止使用的竹木腳手架,在香港依然是主流。
為了把它保留下來,香港人想了很多理由,從成本到文化,從地理到曆史。勞工及福利局為此專門統計過,從2018年到2024年,建築地盤竹棚的工業意外致命個案數目,有22起。
但政府始終沒有辦法,遊說勞工福利局的是竹業協會等組織。他們以保住飯碗和傳統手藝的名義,拒絕金屬棚架的更新。
最大的抵抗力量,是香港擁有竹棚職業資格證的工人,大概有4000多人。一名竹棚師傅的日薪可以高達3000港元。而金屬棚架工人,隻有1300-1500港元,相差一倍。
因為工程事故頻出,今年3月17日,香港發展局不得不宣布,要在公共工程中”推廣金屬腳手架使用”。這意味著建築署將要求至少50%的政府項目采用鋼架。
雖非明令禁止,這一政策被視為竹棚退出公營建設的開端。
為此,竹棚技工開始維權:
會打爛我哋香港四千工友慨飯碗,影響渠哋慨家庭同生計。
發展局算了一下,實際上采用了金屬棚架的項目隻有:
2個。
6
超高層建築衰老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衰老最可怕的不是單個器官的衰竭,而是整個係統的連鎖崩塌。宏福苑看起來那麽簡單的外牆維修,尚且如此困難。以至於能把四十年來積累的隱患、疏忽、紕漏一個個點燃,最終釀成了前所未有的一場大火。
不敢想象,一座滿是宏福苑的城市,未來會是怎樣?1983年之後,香港比宏福苑容積率更高的公屋,比比皆是。
過去四十年,大陸幾乎所有城市,包括很多縣城,都沿著香港的足跡,解決了很多現實問題,讓城市容納下更多人。但宏福苑以一種慘烈的方式,宣示了這種模式的隱患。
衰老的城市,會冷酷地執行代際清算,將代價精準地轉嫁給最無力承擔的群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