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新消費財研社
一筆十幾年前的棕櫚油倉儲業務,一紙突如其來的刑事判決,讓千億糧油巨頭金龍魚(300999.SZ)陷入前所未有的風波。
11月25日,金龍魚收跌0.46%,這已是公司股價連續下跌的第4天,4天區間累計跌幅達8.4%,市值蒸發超百億。更為嚴重的是,全球知名指數公司MSCI宣布將金龍魚從MSCI中國指數中剔除,該調整已於11月24日收盤後正式生效。這一決定可能影響被動資金的配置,進一步加劇股價壓力。
這場震蕩與近日的一份重磅公告息息相關,金龍魚下屬子公司益海(廣州)糧油工業有限公司(下稱“廣州益海”)因合同詐騙罪(從犯)被一審判決罰金100萬元,並需與主犯方共同向安徽華文國際經貿股份有限公司(下稱“安徽華文”)退賠18.81億元經濟損失。
對於這一判決,金龍魚表現出強硬態度,不僅當即提出上訴,更在11月21日召開投資者說明會,由董事長郭孔豐帶隊集體“喊冤”。這場橫跨十餘年、牽涉三方主體的商業糾紛,隨著一審判決的落地,已從單純的法律案件升級為關乎國有資產保護、民營企業合規邊界與資本市場信心的公共事件。
三方協議下的棕櫚油貿易
如何引發超18億賠償?
時間回溯至2008年,棕櫚油貿易的黃金周期催生了一場看似常規的三方合作。彼時,安徽華文作為國有貿易企業,接受雲南惠嘉進出口有限公司(下稱“雲南惠嘉”)委托,代理其進口棕櫚油;金龍魚下屬子公司廣州益海則以專業倉儲方身份入局,負責這批棕櫚油的中轉存儲,三方簽訂《中轉協議書》確立合作關係。
根據金龍魚2024年1月披露的《刑事起訴書》公告,公訴機關指控的核心事實是:雲南惠嘉實際控製人張利華通過行賄安徽華文時任董事長王民、財務總監王小虎等高管,將原“先款後貨”的安全交易模式,變更為風險極高的“先貨後款”。隨後張利華通過超額度提貨、偽造《對賬函》等方式,將儲存在廣州益海的棕櫚油私自售賣,卻通過虛假財務數據掩蓋事實,最終導致安徽華文巨額損失。
起訴書顯示,2008至2014年間,雲南惠嘉累計造成安徽華文直接損失32.3億元、間接損失20.15億元,其中與廣州益海“配合行為”相關的損失達18.81億元。
檢察機關據此認定,廣州益海及原總經理柳德剛構成合同詐騙罪的“幫助犯”。2025年11月19日,淮北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支持了這一指控,柳德剛因多項罪名獲刑19年,廣州益海則麵臨巨額退賠壓力。
值得注意的是,雲南惠嘉曾是國內棕櫚油進口領域的頭部企業,2014年進口量達100萬噸,占全國市場份額20%。但其資金鏈在2014年後斷裂,相關資產已被法院多次拍賣,這意味著18.81億元退賠責任極有可能主要由廣州益海承擔,而金龍魚2025年前三季度歸母淨利潤僅為27.49億元。
子公司被判共犯罰沒18億
金龍魚六大理由堅稱“被蒙騙”
這起案件的審理過程異常漫長且激烈。據《每日經濟新聞》報道,案件經曆了兩次庭審,時間跨度大,單次庭審持續時間長,雙方律師論辯激烈,僅圍繞審計報告這一關鍵證據,庭審就從白天一直持續到深夜11點32分。
審計報告成為雙方攻防的核心焦點,因為它是認定廣州益海是否存在低價購買涉案棕櫚油的重要依據。在7月3日的庭審中,雙方就審計報告簽字人員資格、是否執行了獨立審計等問題展開激烈辯論。
廣州益海的辯護律師認為,審計報告中的數據存在多處不準確和不一致,特別是銷售數量、采購單價等關鍵數據在不同報告中差異顯著,無法作為定案依據。
此外,辯護律師還指出簽字注冊會計師未全麵審核報告內容,且部分出庭人員不具備注冊會計師資格,無法保證審計工作的專業性和客觀性。而安徽華文方麵的律師則堅持,采用大商所期貨結算價格作為現貨市場參考價是合理的,審計報告的客觀性和真實性才是關鍵。
對於庭審指控,金龍魚提出了六大抗辯理由予以堅決否認:
第一,流程合規性。廣州益海嚴格按照合同約定,每次貨權轉讓前均通過電話向安徽華文授權人員確認,並定期郵寄庫存確認函和催款函,告知真實庫存情況。
廣州益海董事長房彥江表示:“廣州益海定期將庫存確認單郵寄給安徽華文,告知其棕櫚油的出庫情況以及庫存情況,還會向安徽華文郵寄催款函,要求支付中轉費用,該函件中也告知了安徽華文當期的庫存情況。”
第二,價格合理性。公司強調,廣州益海向雲南惠嘉采購棕櫚油的價格處於合理區間,部分甚至高於市場價,未獲取任何不當利益。
第三,倉儲能力不足。金龍魚董事兼總裁穆彥魁指出,廣州益海油罐總容量僅16萬噸,可對外中轉的不足10萬噸,不可能容納安徽華文所稱的100多萬噸棕櫚油。
第四,商品特性限製。棕櫚油保質期短,不可能長期存放十幾年而不銷售,光倉儲費就需幾十億元,違背商業常識。
第五,內部舞弊問題。金龍魚方麵認為,安徽華文的損失是其與雲南惠嘉內外勾結造成的,雲南惠嘉通過長期行賄安徽華文高管及員工,共同造假導致國有資產損失。
第六,員工行為屬個人行為。對於原總經理柳德剛的受賄指控,公司表示是其個人行為,非單位意誌體現。
麵對這場可能重創企業的危機,金龍魚背後的郭氏家族選擇以聲譽下注。董事長郭孔豐公開表態,郭氏家族在華投資已超2500億元,“絕不可能為小利損害國家利益,否則無需執法機關出手,叔叔郭鶴年先生就會將我逐出家族”。這種強硬姿態背後,是品牌價值的考量。金龍魚在國內食用油市場40%以上的占有率,使其品牌信譽成為比短期利潤更珍貴的資產。
單季淨利翻倍難掩四年增長頹勢
值得注意的是,金龍魚近年業績本已承壓。18.81億元的退賠責任仍相當於其前三季度淨利潤的68%,若二審維持原判,將對公司財務造成重大衝擊。
2025年第三季度,金龍魚營業收入685.88億元,同比增長3.96%;歸母淨利潤9.93億元,同比飆升196.96%。這一增長主要得益於廚房食品和飼料原料及油脂科技兩大主業銷量的提升。麵粉和大米業務因原料價格下降及營銷策略優化,業績改善明顯。同時,飼料原料及油脂科技板塊受益於下遊養殖業需求旺盛及大豆壓榨利潤提升。
然而,若將時間軸拉長,金龍魚的業績仍不容樂觀。2020年至2024年,其淨利潤從60億元跌至25.02億元,縮水近六成。即便2025年業績大幅回升,前三季度27.49億元的淨利潤也僅相當於2020年全年水平的45%左右。
更值得關注的是,金龍魚第二季度業績已顯現疲態:營收環比下降4.19%,淨利潤環比下降21.11%。這種季度波動暴露出公司盈利能力的潛在不穩定性。
有業內觀點認為,金龍魚麵臨的深層次問題,遠不是單季度業績反彈所能掩蓋的。產能利用率不足是首要難題。2025年半年報顯示,公司油籽壓榨設計產能達14732千噸,實際產能為6976千噸;油脂精煉設計產能達5669千噸,實際產能為2562千噸。兩者的產能利用率均不足50%。
麵對產能過剩,金龍魚選擇將募投項目一再延期。2025年8月,公司宣布將青島和昆明的兩大核心項目推遲至2027年底竣工,這已是第八次募投項目延期
。截至2025年6月末,公司有10個募投項目未達到預期效益。
其次,低毛利率困境同樣困擾著金龍魚。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銷售毛利率為6.55%,雖較2024年同期的4.9%有所上升,但相較於2020年巔峰時期的12.33%相去甚遠。糧油行業高成本、低毛利、強競爭的行業特征,決定了金龍魚難以擺脫“薄利多銷”的模式。
此外,金龍魚對 “套期保值”等金融工具收益過度依賴。2024年,公司非經常性損益占淨利潤比例高達61.15%,暴露了盈利質量的結構性問題。2025年上半年,公司商品、外匯和利率衍生品的初始投資金額高達937.58億元,雖然這幫助公司實現了58億元的盈利,但也增加了業績的波動性。
麵對傳統增長動能減弱,金龍魚積極布局新業務。公司推出大健康品牌“金龍魚豐益堂”,並持續拓展調味品、預製菜和中央廚房等領域。然而,這些新業務對整體業績貢獻仍有限,尚未形成規模效應。
對於這家承載著“中國人廚房”記憶的糧油巨頭而言,如何在增長瓶頸與轉型陣痛之間找到最佳平衡點,仍將是其未來數年的核心課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