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3月14日上午，馬克·卡尼（Mark Carney）將宣誓就任加拿大總理。卡尼曾任加拿大央行和英國央行行長，最近輕鬆贏得執政黨自由黨領袖之位。他由此接替特魯多的總理職位，組建新內閣。

譽為“房間裏最聰明”的卡尼，其人生經曆彰顯了從學霸邁向精英的理想狀態。三國國籍、跨國婚姻、兩國央行行長、國際金融機構高管、技術官僚天花板……他雖然從未參與政治選舉，卻難稱“政治素人”。反倒是數次應對經濟、金融危機的履曆，讓專業能力成為他的加分項，將他推向總理府。

外有美國總統特朗普步步緊逼，內有經濟“滯脹”、財政緊張，在不少加拿大人眼中，卡尼似乎是當下可選的最好答案。卡尼即將麵臨兩項決定：如何應對鄰國的威脅，以及何時舉行大選。是成為抗衡特朗普的答案，還是史上最短命的總理，卡尼的執政生涯尚未開啟便懸念叢生。

優績主義下的精英典範

即將迎來60歲生日的卡尼可謂“開掛人生”的典範。他於1965年出生在加拿大西北地區小鎮史密斯堡，六歲時舉家移居艾伯塔省埃德蒙頓。

◆2月15日，卡尼與球迷共同觀看冰球比賽。

他來自一個愛爾蘭裔天主教家庭，母親是教師，父親是高中校長，還曾作為自由6黨籍候選人參加過1980年的加拿大大選。出自書香門第的卡尼不僅具備學霸的優異條件，還從小目睹當地圍繞石油資源與聯邦政府的各種博弈。

從當地天主教學校畢業後，卡尼進入哈佛大學學習經濟學，在校期間加入了學校冰球隊。1988年以優異成績獲得學士學位後，他越洋前往牛津大學繼續攻讀經濟學，分別於1993年和1995年獲得碩士、博士學位，其碩博士論文的研究對象都是競爭優勢。同時，他也加入了牛津大學冰球俱樂部，當時的隊友包括特魯多政府的司法部長戴維·拉梅蒂。

在“自由優績製資本主義”和“文憑主義”大行其道的時代，一路名校畢業的卡尼開啟了再理想不過的精英職業生涯。盡管更想做海洋生物學家，還夢想在北美職業冰球聯盟一展天賦，但為了償還哈佛大學不菲的助學貸款，他選擇了經濟回報最高的銀行業。卡尼加入頂尖投資機構高盛集團工作了13年，足跡遍布波士頓、倫敦、紐約、東京、多倫多等地。

◆2月24日，卡尼與老朋友弗裏蘭在蒙特利爾的選舉辯論前合影。

在高盛工作期間，卡尼負責過政治轉型後南非風險投資進入國際債券市場的項目，參與了高盛應對1998年俄羅斯金融危機的工作。2003年，卡尼離開高盛、出任加拿大銀行副行長，開啟公共部門的篇章。次年，他進入聯邦政府係統，升任加財政部高級助理副部長，先後協助自由黨籍和保守黨籍的兩位部長工作。

2008年2月，43歲的卡尼升任加拿大銀行行長，成為彼時八國集團（G8）和二十國集團（G20）中最年輕的央行行長。正逢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爆發，受命於危難之際的卡尼判定這場危機將蔓延全球，果斷堅持低息政策，還向加金融係統提供額外流通性。此舉刺激了國內信用環境和市場信心，使得加拿大安然度過危機，成為發達國家中經濟表現最好、經濟體量和就業率最早恢複到危機前水平的一員。

卡尼由此一戰成名，獲得國際金融圈和輿論界的廣泛讚譽：英國《金融時報》將他列為2009年“搭建前進道路的50人”之一，2010年上榜美國《時代周刊》全球最具影響力100人，2011年美國《讀者文摘》將他評為“編輯選擇最受信任的加拿大人”，2012年英國《歐洲貨幣》雜誌提名他為“2012年度央行行長”……

頭頂諸多光環，卡尼同期應邀在“三十人小組”、國際清算銀行、金融穩定委員會等國際金融組織擔任要職。2012年底，卡尼被英國財政部挖角，擔任英格蘭銀行行長（2013年7月上任）。他由此成為英國自1694年以來首位外籍央行行長，也是首位同時在兩個七國集團（G7）國家擔任過央行行長的人。

相比於在加拿大銀行，卡尼領導英格蘭銀行的七年爭議頗多，甚至可謂“毀譽參半”。一方麵，他對英格蘭銀行運作程序的改革促成了整個機構的現代化，特別是在媒體中的曝光度，成為英媒口中的“搖滾明星經濟學家”；另一方麵，他數次就英國內政問題發表爭議性言論，特別是對2016年英國脫歐公投的警告，被認為引發了恐慌。

2020年新冠疫情暴發之初，卡尼結束了在英格蘭銀行的任期，回國擔任總理特魯多的非正式顧問，為政府走出經濟困境出謀劃策。當時坊間猜測，卡尼可能接任財政部長，一旦特魯多表現不佳辭職，他將接任總理。不過，卡尼在時隔17年後選擇回歸私營機構，加入加拿大投資公司布魯克菲爾德資產管理公司任副主席。

2021年，卡尼應邀加入金融支付服務企業Stripe的董事會，2023年8月更被布隆伯格提名為彭博有限合夥企業的新任董事會主席。身兼聯合國氣候行動和金融特使，卡尼開始關注綠色經濟、碳交易機製和減排。特魯多也沒忘記他：麵對愈發嚴峻的經濟和財政困境，自由黨於2024年9月任命卡尼為政府的經濟成長特別顧問和工作小組主席。

名校出身、國際化背景（持加拿大、英國、愛爾蘭三國國籍）、頭部金融機構高管、涉足政商兩界的精英……靠個人實力吃飯的卡尼，趕上了最適合他的新自由主義全球化時代，是優績主義標準下名副其實的人生贏家。踏入政壇以來，他延續了“順風順水”的生涯，輕輕鬆鬆成為特魯多的接班人。

◆3月10日，卸任總理的特魯多帶著椅子離開眾議院。

危機管理經驗加分

外界稱卡尼為“政治素人”，主要是因為他此前沒走過職業政治家的路，尤其是沒經過競選曆練、擔任民選公職（政府部長、省長、聯邦或省議員）。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卡尼就是“政治小白”——恰恰相反，作為典型的技術官僚，卡尼在加拿大財政部、加拿大和英國央行的工作與政治密切相關，而且他本人始終對政治議題保持關注，關鍵時刻也勇於表達自己的觀點。

在英格蘭銀行行長任上，卡尼恰好趕上蘇格蘭獨立和英國脫歐這兩場公投，而且都進行過“爭議性幹涉”：2014年蘇格蘭獨立公投之前，卡尼警告一旦公投通過，獨立的蘇格蘭得向英國讓渡部分權力方可繼續使用英鎊；2016年英國脫歐公投前，他再度警告英國脫歐可能導致經濟衰退。

蘇格蘭最終未能通過獨立公投。可當英國通過脫歐公投後，時任首相戴維·卡梅倫宣布辭職，英鎊一夜之間暴跌10%、到達31年來的最低點，卡尼遭遇了自己任內“最艱難的一天”。為此他不得不發表全國講話，承諾英國金融係統將正常運作，並迅速降低利率、重啟量化寬鬆政策，以刺激經濟增長。

2020年3月，卡尼任內最後一周，他麵對英國迅速蔓延的新冠疫情，再次使出降息的老辦法，並對英國民眾承諾經濟震蕩“隻是暫時的”。

在他執掌英格蘭銀行的後期，恰逢特朗普的上一任期。彼時兼任金融穩定委員會主席的卡尼在回應特朗普的貿易政策時起到了關鍵性協調作用，通過G20會議等多個平台積累了豐富的應對經驗。

卡尼雖為專業技術官僚，但其工作離不開一國政治事務的核心內容——民眾最關切的經濟生活及其金融、財政基礎。看似不涉權力遊戲，實則從未遊離於政治生活之外，難怪卡尼的去留總能引發外界對他政治野心的猜測，隻是他本人此前似乎不屑一顧。他曾在2012年對記者說：“我何不去做個馬戲團小醜？”

◆2018年，卡尼（前排中）參加七國集團財長和央行行長會議。

事實上，卡尼30多年的工作經驗與他今日的政治生涯並不是斷裂的，反而具有高度延續性，為他登上總理大位奠定了堅實基礎。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麽在這個民粹勢力高漲、傳統建製派不受待見的時代，卡尼身為建製派金融精英，卻能成為自由黨內眾望所歸的“天選之人”，還一度為自由黨的民調加分。

加拿大社會當前的最大關切，無疑是國內外交織的兩大挑戰：國內經濟增長乏力，民眾不堪忍受高企的住房和其他生活成本；國外則是特朗普揮舞關稅大棒，還揚言要把加拿大變為美國的第51個州。誰能緩解經濟民生，誰又能應對特朗普？下一任總理必須契合民眾的心態。

“我知道如何管理危機……類似形勢下，你需要危機管理的經驗和談判技巧。”今年2月自由黨領袖候選人的競選辯論中，卡尼一語道出自己的核心競爭力。

不少人記得，麵對該國史上最嚴峻的金融危機，這位前央行行長果斷選擇與美國、歐盟“背道而馳”，讓加拿大“不隻幸免於金融危機，而是在危機中繁榮興旺（美國《新聞周刊》2009年的評語）”。

加拿大麥吉爾大學政治學者塔裏·阿賈迪分析說，卡尼之所以能脫穎而出，在於他“被視為有能力且足以勝任”，而且在這個高度不確定的時期“表現得非常冷靜、穩定”。

要知道，另一位總理熱門人選是最大反對黨保守黨領袖博勵治（Pierre Poilievre），其意識形態和好鬥風格似乎都更接近特朗普。他以“常識政治”為競選口號，主張通過低稅收和小政府實現“加拿大夢”。相比來說，卡尼則顯得更有能力也更有經驗，可以帶領國家走出泥潭。

◆卡尼曾公開批評特朗普損害世界經濟。

自由黨領袖選舉進程印證了這一點。去年12月，時任副總理兼財政部長弗裏蘭宣布辭職後，一度被視為新一屆黨內領袖的熱門人選。但當今年1月16日卡尼宣布參選，接著辭去所有在任職務，並申請退出英國和愛爾蘭國籍後，選情旋即發生逆轉。僅僅用了三周，卡尼陣營獲得1.1萬人超過190萬加元的籌款，外加議會66名自由黨團議員支持。有消息稱，特魯多和黨內建製派同樣支持卡尼。

最終的黨內投票中，在超過15.1萬自由黨人投票（投票率高達92.7%）的空前熱情中，卡尼狂攬近13.2萬選票、贏得全部343個選區、打破2013年特魯多的勝選優勢紀錄，令他的多年好友弗裏蘭輸得心服口服。

將如何抗衡特朗普？

根據《加拿大選舉法》，加拿大須不晚於今年10月20日舉行聯邦眾議院選舉，選出新一屆議會和政府。外界判斷，選舉大概率會提前舉行。

由此來看，留給卡尼的時間非常有限，而他要完成的兩大任務非常明確：抗衡特朗普，改善加拿大的經濟民生問題；帶領自由黨贏得大選，保住執政權。這兩個問題密切關聯，特朗普更是影響加拿大政壇和選情的關鍵變量。

去年年末，在特魯多遭遇黨內逼宮、被迫辭職下台時，自由黨陷入十年來的最低穀，民調支持率上落後保守黨20至25個百分點，一度跌至第三位。

但特朗普上台後，不但揚言要把加拿大變為美國第51州，還發出咄咄逼人的關稅威脅，激起加拿大朝野的反對，挽救了自由黨的民意頹勢，促使選情產生戲劇性變化。它甚至讓一度極不受歡迎的特魯多振作起來——自去年12月以來，特魯多的支持率上升了12個百分點。

◆截至3月9日的加拿大選舉結果預測。圖源：民調網站338Canada

目前兩黨的民調差距已縮小至可追趕的範圍內，個別民調機構的數據顯示自由黨已有微弱反超。選舉民調網站338Canada綜合各家民調數據（截至3月9日）的推算模型顯示，保守黨少數執政、自由黨少數執政、保守黨多數執政這三種可能性幾乎相當，各占三分之一。

特朗普帶給卡尼和自由黨的既是機會，更是挑戰。卡尼剛剛接掌自由黨，還沒來得及就職總理，特朗普的貿易攻勢已至——自3月12日起，美國對進口鋼鋁產品加征25%的關稅正式生效，沒有任何國家能得以豁免。

這對加拿大影響深遠。該國是美國第一大鋁產品進口來源國，2024年對美出口的鋁產品高達320萬噸，占美國全年鋁製品進口總額的半數以上。作為反製，加拿大對總價值約220億美元的美國產品加征關稅。

就在最近，美加還上演了一出額外的“關稅戰”戲碼。因不滿特朗普的關稅政策，加拿大人口最多的安大略省宣布對出口至美國密歇根州、明尼蘇達州、紐約州的電力征收25%的附加費。被激怒的特朗普於3月11日宣布，對從加拿大進口的鋼鋁產品再加25%的關稅，達到50%。當天下午，安大略省省長福特在與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對話後，宣布暫停征收電力附加費，白宮隨之在最新聲明中撤回了對加拿大的額外鋼鋁關稅。

加拿大經濟高度依賴外貿，尤其是鄰國美國這個第一大貿易夥伴，不斷加碼的關稅博弈無疑會影響自身的經濟複蘇。據加拿大商會推算，目前的關稅加上可能的擴大反製措施，將讓每個加拿大人每年多付出1900加元，加拿大國內生產總值（GDP）可能因此縮水2.6%；倘若升級為全麵貿易戰，加拿大經濟或將於今年年中陷入衰退。

正是抓住了加拿大的痛點，特朗普才表現出極限施壓的態勢：要麽承受關稅、為依賴美國的“軍事保護”付出代價；要麽變成美國第51州、屆時“所有關稅和其他一切完全消失”。

麵對如此威脅，許多加拿大人開始抵製當地雜貨店的美國商品，甚至取消前往美國的旅行。卡尼亦迎合了這種氣氛。他在勝選演講中斥責說，“美國覬覦我們的資源，我們的水，我們的土地，甚至我們的國家”，強調“加拿大永遠不會以任何方式、形態或形式成為美國的一部分”，呼籲加民眾團結一致，不讓特朗普得逞。

隻是落實到實際行動，如何既不犧牲國家主權和利益，又要管控好貿易摩擦，還要最小化關稅戰對經濟的影響？這無疑是金融行家、危機管理專家卡尼前所未遇的難題。貿易與財政金融危機截然不同，不是單方麵作為所能扭轉的。前財政部長弗裏蘭曾參與過同特朗普政府的談判，經驗豐富，但她對於是否加入卡尼內閣依然含糊其辭。

執政效果能否令人滿意，也關係到卡尼對下次大選的時機選擇。由於連民選議員都不是，他算是“另辟蹊徑”當上總理，其合法性自然有所欠缺，所以接任總理後即刻宣布大選是最穩妥的選擇。如今自由黨和保守黨勝負難料，何時大選最有利於自由黨有待觀察。最極端情況下，卡尼甚至能以“貿易緊急狀態”為由，將大選推遲至2026年。

選舉結果將直接決定卡尼的未來——是成為加拿大史上任期最短的總理，還是未來四年領導國家抗衡特朗普的人。

◆卡尼勝選後與特魯多進行交談。

商界經驗豐富、沉著冷靜到“無聊”的卡尼不會被特朗普的威脅或“侮辱”嚇倒，但來自國內的打擊或許比特朗普更凶猛。保守黨深知卡尼是自由黨內的最大威脅，所以在他還沒從黨內出線時，便持續投放針對他的負麵宣傳。

他們質疑卡尼在布魯克菲爾德資產管理公司任職期間，參與過將其總部從多倫多遷至紐約的活動。卡尼回應稱，在做出決定時他已離開該公司。但文件顯示，布魯克菲爾德資產管理公司董事會於2024年10月批準了這一舉措，當時卡尼還在。

卡尼對這段經曆的含糊其辭，受到加拿大《環球郵報》的批評，該報寫道：“卡尼必須對加拿大人保持透明。”

此外，卡尼一直是特魯多的顧問，在此情況下他能否將自己跟特魯多區分開來——畢竟近年來加拿大人對特魯多施政不力怨聲載道，導致自由黨民望大跌，保守黨也不斷強化二人的關係與意識形態聯係。

◆卡尼勝選後與妻子黛安娜同台慶祝。

不同於祖輩來自魁北克省、英法雙語流利的特魯多，長期在英語區國家工作的卡尼法語水平有限，這在蒙特利爾的一場選舉辯論中暴露無遺，因此備受保守黨批評。考慮到魁北克省是自由黨的重要票倉，《環球郵報》不禁發出疑問：卡尼薄弱的法語能力會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嗎？

隨著特魯多時代落幕，新一屆加拿大政府在充滿不確定性的大環境中卷入了新時代。曾經“順風順水”的卡尼如何書寫新篇章，自由黨是繼續起勢還是遭遇滑鐵盧，加拿大又將如何度過前所未有的危機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