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1月20日,特朗普正式上任美國總統,同一天,位於中國杭州的公司“深度求索”發布了人工智能大模型DeepSeek R1。這兩件事的影響力,分別在地緣政治和AI兩個領域,席卷全球。
自兩年多前ChatGPT發布AI大模型以來,中國的AI公司也開啓奮起直追模式,但從業者也很坦誠,“中國的AI能力與美國還有至少兩年差距”。直到DeepSeek的出現,高能、開源、低成本,與美國迥異的開發路線,引發從華爾街到矽穀的反思和討論。
不到半個月,中國迎來春節,在其全國性的春節聯歡晚會上,一個機器人跳舞的節目,讓另一家公司,引發了另一場程度相當的討論——“宇樹科技”開發的人型機器人G1,是否已經超過該領域的先驅(美國的波士頓動力)?
這兩家公司的“爆火”很快得到官方的認可,僅僅一個月後,習近平時隔六年多再開民企座談會,深度求索和宇樹科技的創始人都位列其中,宇樹科技的創始人王興興還成為發言的企業家代表之一。在政治主導的中國,這為兩家公司帶來全國性的關注和聲量。
巧合的是,這兩家公司都來自中國東部城市杭州,很快媒體發現杭州存在一批類似公司——他們成立時間短,領域新,進展快,於是將他們命名為“杭州六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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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3月在世界警察峰會上展出的宇樹科技用於安防巡檢的四足機器人
誰是“六小龍”?
“‘杭州六小龍’代表中國科技生態係統中湧現的新一輪創新技術浪潮。”墨卡托中國研究所(MERICS)研究院張文怡(Wendy Chang)向BBC中文介紹,“宇樹科技”和“雲深處科技”專注機器人,“遊戲科學”專注遊戲開發,“強腦科技”研究腦機接口,“群核科技”則是應用於設計的空間模擬技術,它們都展現出AI為不同領域帶來的廣闊機遇,而且“深度求索”更是直接推動了AI大語言模型本身的創新。
名氣最大的“深度求索”(DeepSeek)成立於2023年,創始人梁文鋒同時是幻方量化基金的經理。“幻方量化”在美國對華芯片禁令之前,囤積了5萬塊英偉達A100芯片,之後利用這些芯片,出錢出人,組建“深度求索”,不到兩年時間,推出了DeepSeek R1模型,與全球能力最強的GPT-4o相當,但訓練成本僅600萬美元,相當於GPT-4o的零頭。這使矽穀反思,AI的未來可能拚的不是算力而是算法,進而造成芯片公司英偉達的股價連日大跌。
此外,由於R1是開源模型,從美國到中國,多家機構和平台都接入了R1,比如美國風頭正勁的AI搜索公司Perplexity,谘詢公司普華永道,再到華為、微信,深圳市政府更是直接部署在政務雲上。此時距離R1推出,還不到一個月。
與“雲深處科技”一樣,“宇樹科技”一開始專注四足機器人,而且成為全球首家公開零售高性能四足機器人的公司,四足機器人的銷量占全球的60%以上,用於安防巡檢、勘探救援等領域。此後宇樹轉型生產人型機器人,事實上,早在春晚跳舞機器人爆火之前,其在2023年的美國“超級碗”的開場秀中也進行了表演。在性能相近的情況下,宇樹機器人的售價,是該領域先驅美國“波士頓動力”的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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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7日,在美國內華達州拉斯維加斯舉行的CES國際消費電子展記者會上,“強腦科技”首席執行官韓璧丞佩戴Focus 1頭環,通過生物反饋技術嚐試集中精神操控機械手。
“強腦科技”的美國同行則是埃隆·馬斯克創立的腦機對接公司Neuralink,後者成立於2016年,開發出了植入式神經芯片,通過細小的電極線讀取和刺激腦細胞,一年前該公司首次將設備成功植入人類大腦,患者能夠通過腦電信號控製設備。
“強腦科技”的成立時間甚至比Neuralink還要早一年,而且路線不同,“強腦科技”專注於非侵入式腦機接口,通過與皮膚接觸的傳感器,采集大腦和肌肉的電信號,從而控製智能仿生手、智能仿生腿等外部設備。
“群核科技”則提供空間設計和可視化解決方案,比如對室內或者車間的空間進行認知,應用於家裝和工業智能化等領域。今年2月14日,“群核科技”向港交所遞交上市申請,若成功上市,“群核科技”將成為“杭州六小龍”中首家完成IPO的企業。
而在六小龍之中,出名更早的是在去年發布遊戲《黑神話:悟空》的“遊戲科學”。作為中國真正意義上的首款3A級別遊戲,並且取材中國古典名著,因而爆火,並少見地成為中國官方關注的遊戲,被認為是文化輸出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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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神話:悟空》成為現象級文化產品,出售超過2000萬份,11億美元
“六小龍”能否複製BAT的成功?
上一次中國出現科技公司的集體爆發,還是15年前的BAT(百度、阿裏巴巴、騰訊),它們都成立於世紀之交,引領了中國互聯網大發展的風潮,並在十年後成為“巨頭”,被冠以“BAT”的簡稱。其中,阿裏巴巴和騰訊市值巔峰之時,同時躋身全球公司市值的前十。
此外,稍後崛起的抖音、拚多多、滴滴、京東等互聯網企業,引領了中國經濟風潮,成為過去15年中國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麥肯錫全球研究院的研究表明,從2013年至2025年,互聯網可能在中國GDP增長中貢獻約7%到22%,相當於4萬億到14萬億人民幣的增量。
然而,過去幾年,互聯網行業經受強力監管,進行不同程度的收縮,阿裏巴巴和騰訊都經曆超過萬人的裁員計劃;螞蟻集團和滴滴打車則分別麵臨終止上市和退市的命運。
與此同時,中國經濟在疫情之後複蘇乏力,連續兩年將GDP增長目標定在5%(2025年也可能為5%),同時中概股全麵低估,“特朗普2.0”時代繼續為中國商品增加關稅。中國經濟急需新引擎。
“六小龍的早期成功表明,AI的崛起催生了新技術市場的可能性。通過創新成為早期領導者和應用先行者,中國有望為國內外市場打造新產品,並可能在機器人、腦機接口等新興領域成為競爭者甚至市場主導者。”張文怡表示,AI創新還可通過機器人技術和空間模擬優化生產效率,推動智能製造發展——這正是中國政府重點扶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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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信心的民眾,在經濟決策時展現出保守的一麵。
2025年春節前,DeepSeek發布後,同為“六小龍”的“遊戲科學”創始人馮驥,僅僅使用了5天,在社交媒體上感慨,“DeepSeek可能是個國運級的科技成果”。
馮驥的感慨是在科技層麵,牛津經濟研究院則做出更長期的判斷。
該機構在一篇報告中表示,此前低估了AI對中國長期宏觀前景的影響,經重新評估後預計,目前預計到2050年中國經濟規模將比2023年6月基準預測值擴大超6%,期間年增長率將逐步放緩但仍維持在2%以上。
牛津經濟研究院給出的原因與張文怡的看法不謀而合——中國不利的人口趨勢意味著維持長期增長勢頭的唯一途徑是大幅提高生產率。生成式AI的適時出現可能部分彌補這一缺口。
而且“六小龍”為代表的新興企業,與BAT等傳統巨頭不是此消彼長的關係,更可能是互補關係。
張文怡表示,科技巨頭(BAT)覆蓋搜索、電商、娛樂和通訊等消費市場。相比之下,“杭州六小龍”的產品更具技術針對性和垂直性,並非都像傳統巨頭那樣直接麵向互聯網用戶。它們可能通過不同方式塑造中國科技格局——例如將AI整合到醫療領域,或用機器人技術革新製造業。“深度求索”(DeepSeek)也可能與BAT或其他現有巨頭合作,將其先進模型應用於雲計算平台。
如何在中美對峙中發展?
但相比前輩BAT,“六小龍”麵臨的外部環境極為惡劣——
上一批互聯網企業,正值全球化的高峰,無論阿裏還是騰訊,早期就有西方資本的投資,之後也都選擇在中國境外上市。
當前,中國麵臨歐美的“小院高牆”戰略,多種高科技領域被歐美禁運——比如,去年4月美國出台嚴格禁令,禁止幾乎所有高端芯片輸入中國。“深度求索”恰好是在這一波禁令之前囤積了大量高端的AI芯片,為其後來的模型研發打下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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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6月杭州舉行的全球AI技術大會上出現的英偉達A100芯片,之後由於美國禁令,該芯片被禁止輸入中國,英偉達開發了縮水的中國特供版H800。“深度求索”在禁令前囤積大量的A100芯片。
那麽未來的研發怎麽辦?其他後來者怎麽辦?
“對中國的科技公司而言,先進AI芯片與算力限製仍是持續挑戰。未來一段時間內,科技企業需在資源限製下尋求創新突破。”張文怡表示,不過,“深度求索”帶來了一線希望,展示了如何在有限算力下構建高性能模型。中國科技生態也在加速自主研發先進芯片。
牛津經濟研究院的報告也提出,西方國家對技術和知識轉移的限製構成持續的外部挑戰。除了AI相關硬件(如高性能芯片)和軟件技術的出口管製外,美國限製本國科研機構與中國的AI合作項目,針對中國企業的技術並購審查趨嚴,同時,全球AI供應鏈(如半導體製造設備、設計工具等)受地緣政治影響,中國難以深度參與關鍵環節。
更嚴重的是,國際技術標準製定和產業聯盟可能排斥中國參與,導致技術路線分化。
無論如何,中國需要投入更多資源自主研發替代技術,可能延長研發周期。被迫建立獨立供應鏈會增加企業運營成本,削弱效率提升潛力。
上述報告強調,這些外部阻力是持續且上升的(rising and persistent)。
不僅如此,考慮到TikTok、華為等企業在海外麵臨的挑戰,政策製定者是否應在資本關聯等領域保持戰略距離以促進其全球擴張?
實際上,與BAT時代已經有大量西方資本參與不同,“六小龍”在初創時期,就已經有政府直接注資。
張文怡表示,目前,“深度求索”的中國背景已引發部分西方用戶對數據安全和審查製度的擔憂。對有意拓展海外市場的企業而言,與政府在資本或董事會席位等方麵保持戰略距離可能有益。但涉及敏感領域時,來自西方的審查可能難以完全避免。
也有好消息,比如華為就在美國嚴格禁令下,營收不減反增,甚至發布媲美頂級移動芯片的手機。
美國摩爾顧問谘詢(Moor Insights & Strategy )資深半導體分析師薩格(Anshel Sag)認為,美國對中國半導體產業的製裁在短期內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從長遠來看,中國最終將建立起自己獨立於西方的芯片產業,是否真的能夠迎頭趕上則“還需要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