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死了（2015版）

（注：這是我在2015年寫的小說，是《皇帝死了》（2025版）的前身）

 

在老漢六十多歲的時候，皇帝死了。

天未亮，一匹快馬跑進衙門。而在此之前，流言便已傳遍整個村莊。日光從東方升起之時，村中的一隻老鍾響起，催促人們趕往集市。

不多時，集市上便聚起一大群人。老漢也來了，站在人群的外圍。人群中心是衙門的知縣老爺，他站在木質的高台上，聲音洪亮。

“皇上駕崩了！”崩了、崩了……聲音在人群中回蕩，抽走了所有的空氣，人們鴉雀無聲。

老爺突然失聲痛哭起來，人們麵麵相覷。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賣魚的張三，他也跟著老爺放聲大哭。騷動便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起初的哭聲隻是零星的幾處，接著便匯成嘈雜的海洋，哭喊聲此起彼伏，不少人掩麵而泣。隻有老漢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賣水果的李四想哭，但竟擠不出一滴眼淚，隻好通過幹嚎來掩飾，把臉深深埋在手裏，間或從指縫中窺視他人，在碰到他人遊離的視線的時候便趕忙看向別處。接著，李四瞥見了遠處既不痛哭也不掩麵的老漢，這嚇了李四一跳，他一瞬間竟忘了哭。見周圍人都瞥向自己，李四急忙放大聲音。

突然，人群中傳來一聲大喝，“你怎麽沒有哭！”李四把臉埋得更深了，顧不上觀察他人，隻得祈禱被發現的人不是自己。

後來人們才知道，老漢以“不忠”的罪名被府兵抓進了牢裏，擇日處死。但還未處刑，人們便聽說城裏發生了兵變，新皇帝坐上了寶座。又過不久，新皇帝大赦天下，老漢竟毫發無損地被放了出來。

後來，知縣又召來村民，宣讀皇帝聖旨，大抵為舊皇帝荒淫無道、殘害人民，新皇帝替天行道、為民除害，今將減稅賦、輕徭役雲雲。李四這次正站在老漢身旁，見知縣聽聖旨時一邊點頭一邊微笑，便也學他微笑起來。周圍人早已心有靈犀，與知縣一同微笑。李四見老漢仍呆立不動，就悄聲對他說，“您快笑啊！”李四身前一人回頭說道：“老皇帝荒淫無道……”“老皇帝殘害人民……”另一人接著說。“難道你不擁護新皇帝嗎？”遠處一人厲聲道。人們全都看向這裏，議論紛紛。又一人喊：“你想造反不成？！”知縣老爺與護衛一同望向老漢。見老漢不動，李四慌了，忙悄聲說：“您笑一笑啊，您快笑一笑啊！”

老漢明白了。

老漢仰天大笑，老淚縱橫。

2015.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