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黑權的一天

來自生活小事的虛構短篇
正文

《記得》

(2026-02-25 06:57:22) 下一個


一月的鄆城灰得發白。檢察院大樓的玻璃反著冷光。宋江下班後,總是最後一個關燈。他把文件鎖進櫃子,手機調成靜音,走出院門時,天已經黑透。回到家,他開電腦。登錄界麵亮起。他在遊戲裏有另一個名字。沒人知道那是他。
畢業合照放在書架最上層。黑色相框,邊角有一點掉漆。照片裏他站在中間,校服拉鏈拉到最頂。左邊是閻婆惜,頭發紮得很高,笑得明亮。右側稍遠一點,是張文遠,沒看鏡頭。那是高三最後一天。他那天在台上發言,說“以後無論走到哪裏,記得鄆城一中”。照片洗出來後,他一人多要了一張。
閻婆惜是冬天回來的。她在同學群裏發了一句:回來了。沒有多說。宋江點了個讚。第二天中午,他在單位食堂接到她電話。聲音很輕,問他有沒有時間,想見一麵。他說可以。

見麵約在老城區一家咖啡館。暖氣不太熱。閻婆惜穿著一件淺色羽絨服,妝很淡。她把手放在杯子上,沒怎麽喝。她說自己在廣東待了幾年,廠裏倒閉,輾轉去了幾家店。後來回來了。“在KTV上班。”她說。宋江點頭。他沒有問細節。她看了他一眼,說:“你現在挺好的。”他說:“還行。”兩個人都沒有提那張合照。

那晚他上線得比平時早。遊戲裏有人喊他“科長”,是公會的人起的外號。他笑了一下。副本打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她說“挺好的”時的語氣。不是羨慕,也不是嘲諷。像是在確認什麽。

閻婆惜第二次約他,是讓他幫個忙。她說有個客人鬧事,報警了。派出所那邊說可能要立案,她不太懂。他說把情況發給他。她發來一段語音,又發來幾張照片。最後一條,是一張他們的畢業合照。她說:“我翻出來的。那天你站中間。”宋江看著那張照片。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又拿起來。他回了一句:“那是集體的榮譽。”

張文遠是在法院大廳遇見她的。她來做筆錄。他認出她時,她正低頭簽字。他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她抬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你還在這兒?”“還在。”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她說宋江也還在。張文遠點頭。他問她晚上有沒有空。
KTV的包間燈光很暗。閻婆惜唱了一首老歌。張文遠坐在沙發角落,看她。他沒有問她這些年的事。她也沒有問他。唱完後,她坐下來,說:“你不問我在廣東幹什麽?”他說:“沒必要。”她看著他。“你現在還是這樣。”他笑了笑。
宋江第一次去KTV,是她發消息說想請他喝酒。他說不太合適。她回了一句:“老同學。”他去了。包間裏音樂很響。她坐在他旁邊,替他倒酒。她說:“你記不記得,高二那年我被記過,是你去找教導主任說情。”他記得。那時他覺得那是責任。她說:“我一直記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是規章允許的。”
那晚回家,他沒有立刻開電腦。他站在書架前,把合照拿下來。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是閻婆惜的字。“宋班長,別忘了我們。”他不記得她什麽時候寫的。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張文遠後來常去KTV。他不點貴的酒。隻點歌。他陪她唱。有時候兩個人坐著不說話。她說:“我回來,是想看看是不是還能重新開始。”張文遠問:“找誰開始?”她沒回答。
冬天更冷了。鄆城起了霧。KTV生意變差。閻婆惜給宋江發消息,比以前更頻繁。有一天,她問:“我是不是你這輩子最不想提的人?”他盯著屏幕。很久沒有回。後來隻回了一句:“別這麽說。”

幾天後,單位裏傳出風聲有人匿名舉報。材料很完整。甚至附了一張畢業合照的掃描件。照片上三個人都在笑。
宋江被叫去談話。他坐在辦公室裏,聽對麵的人說“注意影響”。他點頭。出來時,他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玻璃窗映出他的影子,領帶有點歪。他伸手去扶,扶了兩次,都沒有扶正。
回到家,他沒有開燈。他把那張畢業合照放在桌上。照片裏的自己站得很直。他把相框反扣過去。電腦亮著。遊戲界麵自動登錄成功。他沒有點進去。
當晚,閻婆惜發了一條朋友圈。沒有文字。隻有一張照片。她把自己的那張合照剪掉了中間那個人。隻剩她和張文遠。
十分鍾後,朋友圈刪除。
第二天,KTV停業整頓。張文遠給她打電話,關機。他去她租的房子,門鎖著。鄰居說她搬走了。
事情被壓了下來。沒有處分。隻是調崗。
書架上隻剩一張合照。中間那個人站得筆直。左邊空著。右邊的人沒看鏡頭。一月的風從窗縫裏鑽進來。相框輕輕晃了一下。他伸手去扶。這一次,他沒有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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