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集 麥子的味道
不遠處的農田裏,正有一群人在勞作, 有的低頭揮舞鐮刀割成熟的麥子,有的負責把割下的麥子捆成一大把一大把的,有的把成捆的麥子搬到附近的牛車上,當車裝滿了成捆的麥子後,車把式則把牛車趕到村裏的曬場,那兒有人負責把成捆的麥子曬幹、脫粒。農田裏有人朝走在路上的鄒慧蓮母子三人看了看,低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什麽,更多人看向母子三人, 然後有人向母子三人搖起了手,嘴裏還喊起來,並向路邊走來。母子三人向喊話的農田裏看去,眼睛裏一下子有了驚喜,疾步向對方靠近。
“小姨,小姨!” 淩雲突然跑了起來,向走到路邊的一位青年女子撲過去。來人正是鄒慧蓮的妹妹鄒慧芬。 倆姐妹有七分相似,個子也差不多,鄒慧芬俏俊的臉因為勞作的緣故,紅撲撲的,臉上還有汗珠,在陽光的照射下,晶瑩剔透,青春洋溢。取下戴在頭上的草帽,扇了扇風,隻見她有一頭烏黑的頭發,編成一條大辮子盤在頭上。衣服上沾滿了麥芒,當然還有麥子的清香。
鄒慧芬用草帽把身上的麥芒撣了撣,抱住撲過來的淩雲,“雲雲真快,像一頭小豹子。”
淩霄說道:“小姨好!”
“霄霄長高了。” 鄒慧芬又對鄒慧蓮說:“姐,你們回來了。”
“小姨身上真香。” 淩雲的小鼻子使勁嗅了嗅。
鄒慧芬揉了揉淩雲的頭發,“香吧,那是麥子的味道。”
“麥子的味道?” 淩雲的小眉毛擰在了一起,想不明白什麽是麥子的味道。
鄒慧蓮笑著解釋道:“你小姨抱了很多麥子,自然就沾上了麥子的味道。”
淩雲說道:“我也想要有麥子的味道。”
“好啊!” 鄒慧芬拉起淩雲的手,狡黠地說:“我們到田裏去捆麥子。走!” 作勢往田的方向走。
淩雲被鄒慧芬搞懵了,看看田裏勞作的人們,又瞧瞧鄒慧蓮姐妹,想了想,淩雲使勁抱了抱鄒慧芬,然後拉著她的手說,“小姨,我們回家。麥子的味道你已經傳給我了。”
“小滑頭。” 鄒慧芬在淩雲的頭上輕輕地敲了一下,然後朝農田裏喊道:“我姐回來了,我先回去了。”
鄒慧蓮朝農田裏的人點點頭。 一行四人往村東頭的鄒家小院走去。一路上有許多柳樹,或深綠或淺綠的柳絲在微風中蕩漾,蟬兒在樹上鳴叫,村子也因為柳樹而得名。雖然現在是夏天,淩霄卻想起了剛學的唐詩中的兩句,“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 詩雖然是描述春天的景色,淩霄認為也很回應現在的柳河村的風景。
鄒家小院是一棟青磚灰瓦平房,前麵是一個小院,有一溜的竹籬笆圍牆,一扇老舊、油漆斑駁的棕色木門緊閉。 屋後是一攏翠竹。
鄒慧芬邊推門邊喊:“爸媽,你們看誰來了?”
淩雲隨著推開的門就跑了進去,“外公、外婆,我來了。” 小身子衝進院子,頓時攪得雞飛狗跳。
此時,堂屋門口正站著兩位笑眯眯的六十左右的老人。 老爺子中等個子,瘦削,花白的短發,留著一縷山羊胡子,手上拿著一個長杆旱煙袋,是鄒慧蓮的爸爸鄒青鬆;老太太隻有一米五,花白的頭發在腦後挽了一個發髻,手上杵著一個拐杖,正是鄒慧蓮的媽媽鄒黃氏, 她的腳很小,是解放腳。
淩雲衝到堂屋門口,一雙小手分別抱著兩位老人的一條大腿,“外公、外婆,雲雲都想你們了。”
“雲雲乖。” 鄒黃氏摸了摸淩雲的頭,“又長高了, 都快趕上外婆了。”
“爸,媽,小孩子啥也不長,就是長個子。” 鄒慧蓮說:“雲雲,快鬆開外公、外婆,熱得很。”
“外公好、外婆好!” 淩霄也緊跟鄒慧蓮喊兩位老人。
鄒黃氏說:“霄霄也長高了,也更漂亮了,像小時候的慧蓮。”
“媽,霄霄更像我。” 鄒慧芬接話道,並把臉湊到淩霄旁邊,“你們看像不像,像不像?”
“像,像,像。” 鄒黃氏連連說道,“都像。”
“那我呢?” 淩雲插話道。
“讓我看看。” 鄒慧芬捧著淩雲的臉蛋揉了揉、又捏了捏。
“小姨,你別捏人家的臉啊,都不好看了。” 淩雲說道,並用手掰鄒慧芬的手指。
鄒慧芬鬆開捏淩雲臉的手,把右手放在自己的下巴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淩雲的臉,故作思考:“我說啊,雲雲不像他爸,也不像他媽,嗯,…”
不等鄒慧芬說完,淩雲有點兒迫不及待地說:“那我像誰啊?” 聲音裏還帶了點兒哭腔:“我可是爸爸媽媽的孩子啊。” 小腦袋瓜裏開始想到了徐啞巴,越想越害怕,眼睛死死地看著鄒慧芬的嘴。
鄒慧芬慢悠悠地說:“嗯,像舅,…”
“像舅,這是什麽東東?” 淩雲心想,聽不明白那兩個字,小手握得緊緊的,就要大哭了。
“有你這樣當小姨的嗎?” 鄒青鬆用手裏的長杆旱煙袋在鄒慧芬頭上敲了一下,“雲雲,你小姨逗你呢,她是說你長得像你舅舅, 外甥像舅舅嘛。”
淩雲破涕而笑,“我就說嘛,我有一個帥氣的舅舅。”
“王婆賣瓜,自買自誇。” 淩霄邊說邊作出羞羞人的手勢,又接著說道:“又哭又笑,黃狗飆尿,” 指著在院子裏跑來跑去的大黃狗哈哈大笑。
淩雲又氣又急,埋在鄒慧蓮的大腿間直哼哼。
“誰在欺負我帥氣的大外甥呢? 看我怎麽收拾她?” 鄒建勇從院子外走進來,故作凶狠的樣子,邊走邊擼袖子。後麵跟著三個小子 – 鄒家三虎。
鄒家三虎喊過“阿公、阿婆”後,又很有禮貌地喊“大姨、小姨。” 三小子站成一排,留著小平頭,從高到矮,齊聲打招呼,很有氣勢。
鄒家姐弟也互打招呼。
淩霄也向鄒建勇招呼道:“舅舅好!”
聽到鄒建勇的說話還有彼此的招呼聲,淩雲從鄒慧蓮的大腿間抬起頭,又一頭砸到鄒建勇的腿間,好像找到了救星一樣,“舅舅,你可來了。小姨還有我姐都欺負我。”
“雲雲,別怕。舅舅給你報仇。” 鄒建勇故意瞪著眼,作出凶狠的樣子,“咋啦? 敢欺負我大外甥啊,膽子長肥了。淩霄就不說了,小女孩兒一個。小芬,你一個大人,還是一個長輩,怎麽欺負人呢?” 他故意向鄒慧芬揮揮右拳。
鄒慧芬作出害怕的樣子,“我錯了,我不敢了。 雲雲,小姨欺負誰,也不會欺負我帥氣的大外甥啊。 我大外甥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她邊說邊伸手捧著淩雲的小臉親了一口。
淩雲一把推開鄒慧芬,在她親的地方嫌棄地摸了一把,“小姨真惡心。” 邊說邊跑到了鄒家三虎的旁邊,”走,我們出去玩兒。”
鄒家三虎齊刷刷地看向鄒建勇。鄒建勇點了點頭。四個男孩兒一起往院門口跑。
“快吃晚飯了,不要跑遠了。” 鄒黃氏在背後喊。
鄒家大虎應道:“知道了。”
淩雲剛跑到院門口,與正要進院門的中年農婦撞了一個滿懷。 中年農婦忙抱住淩雲,鄒家三虎忙停住腳,齊聲喊道:“媽。” 進門的正是鄒建勇的妻子潘小霜。
淩雲從潘小霜懷裏出來,抬起頭,不好意思地說道:“舅媽好。”
“是雲雲啊,沒撞疼吧?” 潘小霜關心地問。
“沒有, 沒有。”
潘小霜看著鄒家三虎,“你們這是去哪兒呢?”
大虎答道:“我們和雲雲出去玩兒。”
“去吧,好好帶著雲雲弟弟還有二虎、小虎玩兒。”
“好的,媽。”
說完,三虎還有淩雲就跑出院子了。潘小霜看著跑遠的四個男孩兒,搖搖頭,笑笑,往院裏走去。 看見鄒慧蓮,忙招呼道:“姐,你來了。我去洗把臉,再來陪你說話。” 潘小霜邊說,邊往院子一角的水井走去。
鄒慧蓮忙說:“小霜回來了,你先忙你的事兒。”
一行人走進堂屋敘舊,鄒慧芬和鄒黃氏忙著去廚房做飯。潘小霜洗完臉後,與鄒慧蓮寒暄了幾句,也去廚房幫忙了。
很快,幾樣簡單的家常菜就端上了桌子,都是農家自留地裏的東西,還有屋後竹林裏的竹筍,當然也少不了紅薯,這是當地產量很高的農作物,既是當地農民飯桌上的主食,也是喂豬的食料。鄒建勇也把在院外玩兒的四個小男孩兒叫了回來。
鄒黃氏邊招呼大家坐下來吃飯,邊對鄒慧蓮說,“也不知道你們今天回來,就隻有簡單的飯菜了。明天給你們殺隻雞。 建勇,你明天一早和你爸去釣魚。”
鄒建勇把嘴裏的飯菜吞下,說道:“好呢,媽。”
“媽,你客氣什麽啦。” 鄒慧蓮有點兒撒嬌地說:“我回來看看你和爸,不是來給你們添負擔的。”
“說啥話呢。我閨女好不容易回趟娘家,當然不能虧待了。”
鄒慧芬說道:“媽,我不是你閨女?”
“是啊,怎麽啦?”
“那我怎麽沒有姐的待遇?”
鄒建勇接話道:“你天天在爸媽眼前晃悠,把自己嫁出去再說。”
鄒慧芬調皮地對潘小霜說:“嫂子,你管管他,他要把我踢出家。”
潘小霜故意瞪了一眼鄒建勇,“哪有當哥哥趕妹妹的?! 慧芬,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鄒慧芬故意示威地看看鄒建勇,“謝謝嫂子。”
潘小霜又對鄒慧芬說道:“不過,慧芬,你也到了嫁人的年齡了。嫂子像你這麽大,都有大虎了。”
鄒青鬆和鄒黃氏忙附和著點頭。鄒黃氏說道:“慧芬,你嫂子說得對。隔壁張大娘要給你介紹一門親事,是她娘家侄兒,…”
不等鄒黃氏把話說完,鄒慧芬打斷道:“媽,你們就這麽想讓我嫁人,離開家嗎?”
“女孩子都要嫁人的。” 鄒黃氏說道:“聽媽的,和張大娘的侄兒見見,然後,…”
不等鄒黃氏說完,淩雲插話道:“什麽是嫁人啊?我怎麽聽不懂。我們不都是家人嗎?”
鄒慧蓮用筷子頭輕輕敲了一下淩雲的頭,“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話。不是家人,是嫁人。” 鄒慧蓮在”嫁人”兩字上加重語氣,“嫁人就是小姨去你未來的小姨父家生活。”
“媽, 你別動不動就敲我的頭啊,我會變傻的。” 淩雲不滿地抗議道,”再說,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人家是男子漢,像學軍哥哥一樣。” 他停了停,又說:”為什麽小姨父不能來外公、外婆家住呢?對了,小姨父在哪兒?我還沒見過呢。”
“小屁孩兒,胡說什麽?” 鄒慧芬臉騰的紅了,嘀咕道:”哼,一家大大小小的都欺負我。” 說完,放下筷子,就往旁邊自己的臥室走去。
看著離去的鄒慧芬,剩下的人大眼瞪小眼,幾個小孩子更是莫名其妙。
淩雲無辜地說:“小姨怎麽啦? 我也沒說什麽啊。”
淩霄說:“還說,還說,你看你把小姨都氣走了。”
鄒建勇說:“不怪雲雲,你小姨這是趁機轉移注意力呢,她鬼著呢。”
“慧蓮,你們姐妹倆親。” 鄒黃氏說:“有機會你和慧芬說說。”
“媽,好呢。” 鄒慧蓮吃了一口菜,回道:“不過不能保證完成任務哦。”
“你說的,她會聽的。” 一直沒說話的鄒青鬆說:“也不知道她怎麽想的。人說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她咋自己想留在家呢?”
淩雲不解地問:“外公,你在說繞口令嗎? 什麽留不留的?”
聽到淩雲的問話,大人們都哄然大笑,本來有點兒低沉的氣氛一下子就熱烈起來。
鄒青鬆慈愛地說:“是啊,外公喜歡說繞口令。”
“真的?我也喜歡,聽我說一個。” 淩雲興奮地說:“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兒,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兒。”
“比外公說得好。” 鄒青鬆鼓起掌來。大家也隨著他鼓掌,特別是鄒家三虎的小手拍得響響的。
“外婆。” 淩雲喊鄒黃氏。
“怎麽啦?”
“今天我們在來的路上,媽媽教我和姐姐一首歌,說是你教她的。”
“哦?什麽歌?” 鄒黃氏疑惑地看著鄒慧蓮,桌子上除了鄒慧蓮和淩霄,別的人也感興趣地豎起了耳朵。
“丁丁貓兒,紅尾巴兒。” 淩雲直接唱了起來。
鄒家三虎嚷嚷道““真好聽,我也想學。”
“明天我教你們。” 淩雲自告奮勇道。
“好啊。” 鄒家三虎鼓起掌來,“還可以捉丁丁貓兒。”
大人們看著幾個小孩子的興奮勁兒,都相互看看笑笑,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鄒青鬆瞥了一眼鄒黃氏,“老婆子,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會這一手呢?你也唱唱?”
鄒黃氏有點兒靦腆地說:“時間過去好久了,那還記得那麽多喲。 慧蓮小時候,我就瞎唱哄她,沒想到她還記得。 要說啊,你才是唱歌的好手。”
“是啊,是啊,爸,你才是這個。” 鄒建勇邊說邊豎起大拇指,“你唱,你唱。”
鄒青鬆不屑地看了眼鄒建勇,“就你會順竿爬,吃飯, 吃飯。”
幾個大人心有靈犀一點通,埋頭吃飯,心裏卻暗笑不止。 隻有幾個小孩子不明暗藏的機鋒,邊吃飯邊嘰嘰喳喳,像樹上的麻雀。
吃過飯,大家閑聊了一會兒,天也黑了下來,都有點兒困了,於是在鄒黃氏的安排下,洗洗漱漱,各就各位,去睡覺了。淩雲被安排和鄒家三虎一起睡,鄒慧蓮則帶著淩霄去鄒慧芬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