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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革(115)

(2026-03-03 12:39:44) 下一個

我的文革(115

由於保守派煽動農民進城武鬥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小組在六月六日發布了一個《通令》。這個俗稱六六通令的文件,嚴禁武鬥,嚴禁行凶打人,嚴禁在本單位和外單位打群架,嚴禁搶奪個人所有的財物。但是,從這個通令的內容和措辭看,我不知是中共中央仍沒有認識到,還是不肯承認當前各地武鬥發生的原因和性質,是反文革的勢力,包括地方當權派、軍隊的當權派,以及保守派,他們要運用武力來徹底消滅造反派,從而達到遏製文革的目的。這個《通令》與之前《人民日報》的社論一樣,都沒有點明事情的實質和要害,把目前出現的武鬥仍解釋為兩派的無原則意氣之爭,這種和稀泥的態度對製止武鬥當然起不到作用。因此各地武鬥依舊,而且越來越烈。

關於當時一九六七年四、五、六、七月那個時期全國各地武鬥的情況,我想摘錄一段張春橋一九六七年七月十二日在北京接見南京地區三派群眾組織赴京代表時的講話來代為說明。因為這些情況從他口中說出來,與造反派傳單、小報上說的,分量是不一樣的。至少,他說的情況隻會縮小不會誇大。他說的是華東地區武鬥的情況。而華東地區的武鬥在全國來說是屬於並不嚴重的地區。但就是這樣,我們仍能從這個講話中體會到當時武鬥嚴重的程度。

張春橋:我想跟你們介紹一下情況,你們帶來的材料我們都看了。材料帶來不少了,現在看來不可能一件一件地解決這些問題。無錫、徐州打得很厲害,王效禹同誌去製止武鬥,也被包圍了,住處的玻璃窗都被打碎了。江西武鬥也很嚴重,江蘇要發展到江西這種局勢也不難,到那時,局勢連你們自己也控製不住了。比如說,甲方先動了拳頭,乙方就拿起棍子,那麽,以後甲方就不再是拿棍子的問題了。江西的情況複雜一點,區人民武裝部,縣人民武裝部,公社人民武裝部,甚至軍分區有挑動群眾鬥群眾的情況,有的把槍發給農民了,這也很自然,是基幹民兵嘛!結果開槍了,先是小口徑步槍,接著是步槍、機關槍、六〇炮也用上了。我不是嚇唬你們,槍開起來,雙方就管不住了,中央下死命令,還是那麽難。現在雙方都有人到北京來了,軍區也有人來了,但局勢就是控製不住,槍收了很長時間還沒有收上來。最近好些了,槍也不開了,但晚上還會朝天放的。這樣大的革命,出現這樣的事沒有什麽了不起,犧牲了一些人,革命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現在中央已把軍區負責人召到北京來開會了,兩派都說,要聽毛主席的話。你們不是也說要聽毛主席的話嗎?毛主席是反對武鬥的,毛主席什麽時候叫開槍的?南京的問題,我看南京第一位工作是製止武鬥。五月份武鬥規模還小一點,當時我是希望你們聯合起來,現在武鬥規模慢慢大了,看來南京一搞起武鬥,比一三事件更大了,以前是兩派一起對付赤衛隊,現在是兩方麵自己打了,是否雙方麵努力把武鬥製止下來?過去是中央下命令,執行六六通令呀,六月二十四日通知呀!六二四通知是各人通知各人一方,但這幾句話還不能解決全部問題,還得有個協議書。一般是搞執行六二四通知的協議書,雙方協議,簽字,傳達,雙方都要真正的組織執行機構,譬如說,武器,槍支集中封存,自己製造的武器,土槍、土炮、棍棒也要收起來,雙方都不製造武鬥輿論,高音喇叭,宣傳車都撤掉,你們看這樣好不好?我可以送些材料給你們,江西、河南的協議書可以送給你們參考。浙江的雙方也簽字了。這幾個省對立情緒都比你們強,他們能達成協議,你們就不能嗎?你們雙方是否能派出代表,由軍管會出麵主持,就這個問題達成協議?這可以說是第一步吧!南京的工人、農民、學生就會擁護你們。現在群眾中都有人厭戰了,不願意武鬥,我們的革命是在無產階級專政下的革命,應該應用四大武器嘛!現在有人提出以武鬥製止武鬥,這是錯誤的。還有人提出要用農村包圍城市,毛主席說現在提出這個口號是反動的口號,曆史條件不同了嘛。過去,是國民黨統治,不可能解放城市,所以提出農村包圍城市。現在曆史條件變了,現在城市都是無產階級專政機構,你們包圍城市,實際上包圍誰呢?農民進城一般是打的造反派,他們都上當了,有一些人用一些煽動性的口號去蒙蔽他們,例如,去捉特務呀!把農民帶進城市裏,說農民去那個院子裏,其實院子裏都是造反派,還有用記工分拉,還有的是一天給多少錢拉,等等,動員農民進城這是錯誤的,不管有多少理由,都是錯誤的。這一點,必須堅定不移,要向農民做工作,但也不要傷害農民,他們是受蒙蔽的,一定有人挑動,許多地方農民進城,影響了秋收。當然啦,你們日夜忙著搞武鬥也不怕了,反正豐收了有得吃,要是在六一、六二年困難時期,你們武鬥大概也沒有這麽大的勁頭了。城市裏是不要武鬥了,更不要調動農民,因為有的農民就是農民的戰士嗎!農民不進城,武鬥好製止,就好辦,一進城就難辦了。希望你們在北京商量一下,能不能達成協議,把能達成協議的寫進去。如果雙方都有製止武鬥的願望的話,要我簽字也可以在上麵簽字。在南京地區先做個樣子,然後處理其他地區的問題才有發言權!

張春橋在這個講話中要求南京兩派簽署停止武鬥協議,說河南、江西、浙江都簽署了,好像簽了停止武鬥協議武鬥就不會再發生一樣。但事實是所有簽署了停止武鬥協議的地方不久又都重新開始武鬥,而且打得更厲害。什麽原因呢?依我看原因仍在中央。這個原因表麵的,是因為中央製止武鬥的措施不力;深層的原因是既然中共過去一直強調毛澤東革命路線與劉少奇反革命路線是不能調和停止鬥爭的,那麽因這種路線鬥爭引起的地方兩派群眾鬥爭又怎能停息呢?以青浦來說,由於五、六月份發生了多次武鬥,支左部隊也曾要求兩派按六六通令的精神搞一個協議。在支左部隊壓力下, 工青聯與農革司 在七月七日共同簽署了一個《製止武鬥協議》。協議共八條,其中第一條說堅決遵循《十六條》,雙方持有不同意見、不同觀點,應該用擺事實、講道理的方法,充分運用四大武器,為保障四大民主的正常進行,任何一方均不得塗改、撕毀對方大字報,蓄意挑起武鬥。但是協議簽署後不到半個月,雙方就為了塗改、撕毀對方大字報的衝突不斷,而在七月二十一日爆發了青浦文革以來第一場大武鬥。這說明沒有共同思想基礎的協議是靠不住的。

由於六六通令也不起作用,七月十三日中共中央又下發了一個《關於禁止挑動農民進城武鬥的通知》。煽動農民進城武鬥是文革武鬥的一大特征,它不僅反映了當時武鬥的嚴重性和廣泛性,也反映了當時反文革勢力在不與毛澤東公開決裂的前提下所作的最後的努力。 因此我將這個文件也全文抄錄於下:

中共中央關於禁止挑動農民進城武鬥的通知
中發 [67] 218號

各級軍區、軍分區黨委、各級人民武裝部,各省、市革命委員會(籌備小組),各級軍會並轉各群眾組織:

最近一個時期,江西、四川、浙江、湖北、湖南、河南、安徽、寧夏、山西等地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特別是某些省市地縣公社的地方武裝部門少數思想沒有改造好的同誌,挑動一些不明真象的農民進城參加武鬥,圍攻廠礦、機關、學校的革命群眾組織,有的地區還提出什麽以農村包圍城市等的反動口號,組織他們進城鎮壓革命造反派。中央認為,這種作法是十分錯誤的,廣大革命群眾應該識破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這一陰謀,同他們進行鬥爭。

為了保證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順利進行,現在決定:

一、任何人和任何組織都一律不準以任何借口,挑動農民進城武鬥,更不能為了武鬥,發動農民製造凶器,發給槍杆彈藥。

二、不準以任何借口,挑動農民在鐵路、公路、水路沿線設置關卡,攔阻車船,破壞交通運輸。

三、已經進城參加武鬥和破壞交通運輸的社員立即返回農村抓革命、促生產,所發的武器一律收回。

四、對參加武鬥的社員所作的各種所謂優待,例如工分補貼等等,一律無效,不準實行。因進城參加武鬥而造成的傷亡事故、生產損失、誤工補貼,一概由挑動者負責。

五、從《通知》下達之日起,犯有上述錯誤的人應立即改正錯誤,立功補過;如堅持錯誤不改,一再違犯上述各條的人,要嚴肅處理,其首惡應依法懲辦。

這個《通知》應該在生產隊向農民群眾宣傳。

這個文件比六六通令前進了一部,終於承認了武鬥的性質是走資派鎮壓造反派,承認了武鬥是保守派一方先發動的,承認了保守派的策略是農村包圍城市,承認了一些地方武裝部門發槍支彈藥給保守派的事實。但這個文件仍不敢嚴厲指責軍隊支左人員,不敢指責地方武裝部門的人,不敢指出他們挑動農民進城武鬥的性質是武裝反抗文革,而隻是輕描淡寫地說這些人隻是思想沒有改造好的同誌,且還是少數,更期望他們改正錯誤,立功補過。這就暴露了毛澤東和黨中央對涉及軍隊的人和事的處理,底氣不足。所以這樣一份《通知》仍然是阻嚇不了挑動農民進城武鬥的人的。

由於青浦縣人民武裝部已成了鎮壓造反派的劊子手,而佘山部隊因為嚴重的偏向保守派立場也已不適合再擔任支左任務。六月初,青浦來了幾支新的軍宣隊。一天下午,一個東海艦隊的軍人,四十來歲,戴一付眼睛,也不知是什麽級別,來到我們單位找我們造反隊的頭頭,說為了弄清楚究竟誰是左派,要每個造反隊寫一份隊史給他們做參考。王逸鵬和許震彪立即找了五六個比較會寫寫弄弄的人,二人或三人一組,依不同時段分頭撰寫,將我們單位文革開始以來黨支部執行資反路線,大批群眾受到衝擊,部分被打成反革命的情況;和我們組織衝破重重阻力成立,從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到一月革命,如何堅持抓革命,促生產的情況,以及在二月逆流中被鎮壓的過程,寫了一篇近萬字的《青浦縣血防站兩條路線鬥爭史》。經全體隊員討論定稿後,又立刻刻蠟紙油印出來,交給了那位軍代表。

此後,我們翹首期待佳音,卻一直沒有動靜,交上去的材料如同石沉大海。這使我們頗為失望。我開始認識到,即使換一批支左部隊,他們也未必一定支持我們。二月逆流後我分析過軍隊所以鎮壓造反派的原因,認為軍隊官兵長期接受的階級鬥爭和貫徹路線的觀念起了主要作用。整個一支軍隊就是中共用來進行階級鬥爭的工具。因此他們支持保共產黨各級官員的保守派,鎮壓造共產黨各級官員反的造反派是很自然的選擇。現在中央說以前支左很多支錯了,要支持真正的左派。可是,新的支左軍隊仍然有一個識別誰才是真正左派的問題。依照現在中央文件中說的精神,似乎主要要看這個組織在文革中的表現,他們究竟是站在支持文革、造當權派反的立場,還是保當權派保資反路線的立場。東海艦隊支左部隊來我們造反隊要造反史,我想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但是,中央的這個新的劃分左右派的標準,是否能為大多數軍隊指戰員認同呢?他們是否能在短時期內就改變過去一貫被灌輸的觀念呢?對此我是十分懷疑的。

據葉青貿告訴我的一個消息,說上海警備區司令部中兩種不同觀點的鬥爭也很激烈。副司令張宜愛等人支持造反派,但司令周純麟、政委廖振國等人立場與張宜愛等人相反。周、廖一派為了將張宜愛一派壓下去,一度將張宜愛關押了起來。這些傳言的真假,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當然無法證實。但無風不起浪,有這樣的小道消息流傳,說明即使在以服從上級命令為天職的軍隊內部,他們也未必一定接受中央的、劃分左右派的新標準。所以,對新來的東海艦隊支左部隊,我們也不能寄予太大的希望。

在四、五、六那幾個月,青浦造反派一方麵與公安局交涉,要求無條件釋放二一七以後所有被捕的造反派成員,一方麵要應付越來越頻繁的農民進城武鬥,同時也不忘與青浦人民武裝部交涉,要求人武部承認在二月逆流中鎮壓造反派的嚴重錯誤。開始,人武部根本不予理睬。後來,釋放被捕造反派已成不可阻擋的潮流,他們就與公安局一樣,說抓人砸聯總是根據中央軍委八條抓的、砸的,現在恢複聯總名譽是根據中央軍委十條的精神執行的。意思從頭至尾他們都是根據中央軍委的指示做的,他們本身沒有錯。但是,到了再後來,在全國的大形勢下,在青浦造反派力量越來越強大的情況下,人武部不認錯已是不可能了。這樣,在七月三日,人武部政委顧仲良代表人武部不得不向造反派做了一個檢查。

在二月逆流鎮壓造反派時,全縣所有造反派無論大小,幾乎全部被鎮壓掉。現在顧仲良做檢查,卻隻通知了幾個比較大的造反組織代表。所以光從這一點看,這個檢查就不是真心的。像我們衛生係統的造反派組織,一個也沒有邀請。至於檢查內容,從我後來看到的由火線指揮部翻印的檢查稿看,也是避重就輕,大帽子底下開小差。顧仲良在檢查中說:在二一七問題上,我們犯了嚴重的路線錯誤。我們的錯誤是從二一七開始的。他說聯總的總部和它的某些基層組織,雖然他們自身是有些問題的,但是根據軍委四六命令的原則看,我們采取砸的方法是不應該的,是錯誤的。尤其錯誤的是把青聯總的某些基層組織例如青中紅旗等某些革命群眾組織也同時砸掉了。毛主席說:不同性質的矛盾隻有用不同的方法才能解決。我們的態度和做法說明在對待群眾的態度上,我們沒有聽毛主席的話。這是什麽話?照他的意思,他們砸青中紅旗是錯了,但砸聯總並沒有完全錯。因為聯總總部和它的某些基層組織的確是有問題的。現在之所以對這個問題做檢查,是因為中央軍委四六命令認為我們錯了,我們才不得不做這個檢查。對於這樣的檢查,造反派當然是不滿意的。而且人武部的問題難道僅僅是砸了聯總嗎?全縣幾百個組織都被砸了,有一百多個造反派頭頭被逮捕,這又是誰的責任?怎麽檢討中隻字不提?

因為造反派提了意見,於是紅色一方立刻大造輿論,說造反派把鬥爭矛頭對準了解放軍。但是,無論顧仲良能不能代表解放軍,青浦縣鎮壓造反派的罪魁禍首是顧仲良,那是清清楚楚、確實無疑的。當時,因為顧仲良穿著解放軍軍服,造反派奈何不了他,但青中紅旗的學生始終沒有忘記他。後來在清隊時,紅旗學生經過調查發現顧仲良在抗戰時期曾參加過汪精衛的和平軍,按當時中共中央抓叛徒文件的精神,這是貨真價實的漢奸。紅旗將材料上報上海警備區司令部。後來顧仲良經軍事法庭審判,開除黨籍軍藉,押送回蘇州原籍就地監督勞動。有人在蘇州見到他,說他在街上擺一個小攤幫人修鞋子,以此為生。

文革結束後,聽說顧仲良的漢奸罪被平反了,但有沒有恢複黨籍軍藉則不清楚。那時候很多人有一個錯覺,以為解放軍最講究階級路線,因此解放軍的階級成分最純,多要求工貧下中農出身,最不濟的也要勞動人民。後來我才了解到,這對於中共建政後參軍的軍人來說或許是這樣;但是對於中共建政前參加中共軍隊的人來說,那就複雜得多,三教九流的都有。賀龍兩把菜刀起家的時候不就是個土匪?還有,新四軍當年在擴軍過程中招降納叛了多少土匪、汪偽軍隊進去?我在大陸時有一個同事,他母親前夫就是土匪被新四軍收編的。後來死了,他母親又嫁人生了他。文革中因為怕他母親前夫的曆史影響他們的政治前途,不知通過什麽途徑去縣檔案館查他母親前夫的檔案,及至看到檔案結論算革命軍人才放了心。所以,在軍隊中像顧仲良這樣經曆的人其實是有不少的。如果顧仲良不鎮壓造反派,恐怕也沒人會去挖他的曆史,他也就不會有被開除黨藉軍籍押送原籍監督勞動那段遭遇了。也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因果報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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