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城市混和了曆史與夢想,激化了傲慢與偏見,失落於斯丹達爾的紅與黑之間;空氣中彌漫著咖啡與剛出爐羊角麵包的香氣,還有一種歐戰後特有的浮華與生機。然而,對於倩雯來說,巴黎離不開以上這一切,卻又遠不止以上這一切。它不是一幅流動的畫卷,而是一個流行裝扮的活劇場。什麽誘人的波希米亞氣息,全是胡扯。不過,胡扯又如何?你還不是從老遠的中國跑來麽?既來之,則安之。況且,冷淡不是新青年應有的態度。好,就安步當車,遊走四處,遊目八方。巴黎,您好自為之。本小姐要看穿您的。
巴黎不管倩雯,由她笑,由她罵,由她逛逛那以艾菲爾鐵塔為軸心、跨越1925年春秋的世界博覽會。
不由她的,是她本人。她答應過自己,甚至一度對著大鏡子指天誓日、要擺脫古老中國的一切,對,一切一切都不要,要的是新,像要新鮮空氣那樣的新。哪還會要“如今已不如昔,後定不如今”的失敗主義呢?愛讀愛誦稼軒詞的她,始終不饒辛棄疾那些消極佳句。然而,不饒,不等於不愛。心底裏,她何嚐饒過那萎靡不振的中國呢?但是又何嚐舍得那“無限江山”呢?這一刻,她默求那五千年也好,三千年也好的中華民族曆史不再繼續給她在肩上加壓。曆史,請您記住,力拔山河氣蓋世的霸王也挺不過您。您勝了我,算啥?她頑心一動,想仰天長嘯、長笑。天,卻被艾菲爾鐵塔捅破了,正下著小小的雨點。秋雨是可以逗的 --- 她在無形的詩囊裏抽出李賀這一句:“石破天驚逗秋雨”。能勾畫出天意者,舍長吉其誰?果然,巴黎的雨,不再是點點滴滴,而是大瀉天下。唐詩無敵!
挾唐詩之威,驕傲的中華女兒本該更挾雨而睥睨世界之都的。可奈…如果全身濕透的話,行動起來就端的尷尬了。
神佑倩雯小姐,女媧即時補好了青天,現在涓滴不漏啦,因為李賀要寫“雄雞一聲天下白”哩。誰說詩靈不愛頑?即時,打從心底裏,倩雯笑出了一個復晴的巴黎。笑不露齒,笑不經意。不經意,卻意外 --- 因為竟然沒有覺察到一個須眉的身影向她移近來了。
漢子不像是當地人,雖然強說著法語。他自我介紹,姓名是歐內斯特·海明威,美國人,到過歐戰的意大利戰場扶傷。戰後想當個小說家,也學習過速寫。有幸遇到她這一位若隱若現微笑的東方人兒。他後悔沒想過到遠東一遊;同時又不悔在這個時刻跑到巴黎街頭來…當倩雯回應的時候,才發覺她跟海明威已經坐在塞納河左岸一家不起眼的露天咖啡座。
倩雯說、自己也很榮幸認識他這一位新進美國作家。據說,美國人都在忙著發股票財,弄文學的海明威先生不覺得寂寞嗎?對不起,心直口快。有衝撞的地方,請多多包涵。
(倩雯說完後才知道自己說的是英語,臉兒登時熱起來。傻丫頭,為啥臉紅?他的法語也不見得靈光呢,洋基口音這麽重。)
海明威朗笑起來,好像會意了倩雯的心語,立刻言行一致地“洋基”起來。 “我有同感。我來這裏是為了寫作,也是為了逃避。很奇怪,不是嗎?來到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感到像是在家裏。”
聽罷洋基這一席話,倩雯釋懷,不期然也一吐心聲。她講述自己在上海、在香港,如何受著傳統和西潮的夾擊。海明威也隨即分享了他浪跡西歐的掙紮。彼此對真相與假象之間的拉扯,失落與進取之間的徘徊,交流經驗起來。
“你知道嗎?” 海明威說,身體微微前傾,“不屬於任何一個地方,其實是一種自由。我們可以用全新的角度去觀察世界。”
倩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是的,但這其中也免不了孤獨感的侵蝕吧。”
海明威微笑著,同時也微皺著濃眉,說:“也許吧。但正是這種孤獨感推動我們去創造,去寫作,去繪畫。一旦贏得共鳴,就不覺得孤獨了。”
當他們告別時,倩雯感到心情輕鬆了許多,仿佛這場對話解開了她內心的一些悶結。然而,她不確定這意味著什麽。
海明威吞槍自殺的那一年,巴黎的秋色,正像是金色年華的再現。早已定居法國的倩雯不期然地想起了那個下午,那個露天咖啡座。
倩雯從未給海明威寫過信;隻知道、他在字裏行間寫過她。
--- 禾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