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蛋的奶奶也回家了,老太太保定府人氏,肯定不是地主就是富農,要不就是狗腿子,要不怎麽就舍得撇下心愛的孫子小高蛋一走了事。高蛋的奶奶是個勤快利索,個子小小的人也不胖,可走起路來居然噔噔作響,每天吃過早飯,收拾好家務,就屁股後蹺,腰下塌,把高蛋往上一甩,挺胸昂頭帶著孫子滿院子轉悠。高蛋悠哉地坐在奶奶背後那舒適的弧度上,頭上戴著奶奶給做的老虎帽,睜著圓圓的黑眼睛,隨著奶奶的腳步左右晃動著,好似騎在驢背上,一副情趣盎然的祖孫圖。高蛋的奶奶回家後,我和妹妹覺得很遺憾,除了因為她為人爽快、說話風趣,又不愛擺奶奶的架子教訓人以外,另有一個秘密的原因。高蛋家住在我們家對麵樓的一樓,每天中午飯後她都要在廚房忙乎半天,這個時候,我們也剛吃過中飯,在家午休。晴天時,我們常常躲在後涼台上,用一麵小鏡子借著陽光的反射去晃對麵廚房裏的高家奶奶,刺眼的光束照得老太太睜不開眼睛,氣得她跑出廚房,在前涼台上四處張望尋找,看是誰在和她搗亂,我們卻早在她出來之前就貓在牆下,她看呀找呀,一無所獲,隻好轉身回廚房幹活去了,我們則立刻又冒出頭舊計重演,就這麽敵退我進,敵駐我擾的,把高蛋的奶奶快氣瘋了,她盡可能飛快地奔到單元大門口,在我們兩個樓之間上下左右狠狠地掃瞄著,一股子怒火燒得她頭上都冒了煙,腦後的發髻也隨之顫動著,她扯著悠長帶拐彎兒的保定口音痛罵著藏匿起來的不知名的小王八蛋們,雖說是在罵人,可聽起來倒像在山坡上吆喝羊似的,我們幾個小王八蛋們笑得軟攤在地上,都要去叫救護車了。拿鏡子晃老太太的主意,最初是弟弟發明的,他玩了幾次就金盆洗手了,我和妹妹則上了癮,後來晃人的隊伍還不斷地擴大,永鮮和夏冰兩姐妹也跑來湊熱鬧,隻不過她們去晃的不是高家奶奶,而是她們家的保姆老馬——馬拉犁女士。
2003年11月,我回京探家時,媽告訴說,她有一次在拿牛奶的路上碰到高蛋的爸爸正在和某人閑聊,說他剛從老家回來,去探望他年過百歲卻依然健朗的娘親,高蛋的奶奶居然跨越了三個世紀還活著,實在是個不比尋常的奶奶!
高蛋奶奶走後不久,永鮮的奶奶也回老家了,她是不是地主成份我沒有調查過,但她長的樣子卻很讓人起疑心,雙眼深陷,額頭高聳,看人時兩股幽深的青光冷冷射出,被看的人就像中了吸魂大法似的,在這片青光中不由自主地手腳麻木,不知所措,就連我這愛跟老人聊天兒的人都不願和她對話,和她說話時渾身上下會有一股子莫明其妙的不自在,要不夏冰當年誤以為她奶奶咽氣時,高興得手舞足蹈,歡天喜地呢,自家子孫尚且如此,就更不要說旁人了。
奶奶們的隊伍在當時形勢的逼迫下日漸稀少,我已不能一一例舉,我們的奶奶開始歎氣了,原本熱鬧的天天聚會,變得冷冷清清,老夥伴們漸漸地各奔東西,音信渺茫,雖說她每天仍是日曬牆跟下,卻不再能悠然侃大山了,有時居然會冷清到隻有她一個人在樓下曬太陽,一股形影相吊的落寂與淒涼,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本來就總怕老死在北京會被火化掉,人死不能留全屍,日後是不能被超度的,所以堅持一定也要打道回府,盡管她還夠不上地主富農的標準。大姐和老媽把她送上火車,她就一去不返了,那也是我們和奶奶的最後一次再見,接著一切混亂,老爸被扣押四年多見不到我們,老媽隨學校去了合肥,姐姐們也都走了,四分五裂各奔東西,奶奶熬了若幹年,死在老家,如願土葬,我想不起她是哪一年走得了。
老爸退休後,專門回了趟老家修墓,把奶奶、爺爺及爺爺的兩個兄弟的墓都遷到了一處,並且立了石碑。石碑上撰刻著他們老張家三支香火的姓名延續,我唯一的弟弟也榜上有名。作為女性後人,我的名字無緣和奶奶的名字見麵,因此,寫下這段故事來記奠她老人家。她的一生跟所有人一樣,有悲有喜有惆悵有憤悶,有操不完的心,吃不夠的飯,和一睡不起的長眠……
完,感謝觀看。
謝謝你的生花妙筆寫下的奶奶的故事。為奶奶美麗堅韌的生命點讚。
往事如煙逝如風,
幸有神筆記平生。
曆盡風雨還堅勁,
山丹花開豔豔紅。
我唯一侄女基本上是她奶奶即我的媽媽在農村照顧大的,現在她把奶奶接到市裏,自己來照顧。住在與孫女同一樓層的我媽媽不僅每天都能夠見到孫女,還能見到曾外孫。曾外孫一聲聲的太姥姥讓我媽媽臉上笑開了花。我家鄉施行火葬政策已有38年了,老太太這方麵早已看得開了。
我媽媽的大姨在市裏與兒子一家生活了二十多年,生怕火化,甚至在八十多歲後又回到老家住,結果還是被火化了,因為她老人家活了96歲。
還有我的曾外祖母,即我媽媽的奶奶,在97歲那年被接到北京隨她的大兒子(我的大姥爺)一家去享福了,結果半年之後被我大姥爺用骨灰盒捧回了老家。那是在1972年。
1989年的春夏之交的一天晚上,我在大姥爺家的四合院裏一邊聽著不遠處的大喇叭聲,一邊聊著家史。大姥爺說一不該把我太姥姥接到北京圈到這個四合院內、二不該每天買半斤豬頭肉回家給太姥姥隨便吃。大姥爺說若是讓我太姥姥一直呆在老家,太姥姥肯定能夠活一百多。
我的直係祖先活到九十多有好幾位了,還沒有一個活過一百的,就看我媽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