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百家姓”到“萬家姓”：姓氏的分量與隱形標簽

從小就知道中國有《百家姓》，一百個不同的姓，感覺已經非常多了。如今再一想，中國有十幾億人口，如果真的隻有這些常見姓氏在循環使用，那麽每一個姓氏背後的人口規模就相當可觀了。前些年看到一個說法，說中國姓“李”的人接近一個億。近幾年，據說“王”姓超過了“李”姓，榮登“王”座。這樣一來，一個姓幾乎就像一個“超級家族”。

前幾天讀到一篇《Newsweek》的文章，談的是美國的姓氏結構。文章裏提到，美國的姓氏總數高達七百多萬，這個數字乍一看有點不可思議。如果簡單平均一下，美國三億多人口分攤到這麽多姓氏上，每個姓氏的人數其實並不多，遠遠達不到中國那種“一個姓動輒幾千萬甚至上億”的規模。美國這麽多姓，大概也與美國的“移民國家”特質有關係吧。

但有意思的是，這篇文章同時也指出：雖然美國姓氏總數極其龐大，但真正“常見”的姓氏卻屈指可數，而且幾十年來幾乎沒有變化。排在前麵的，依然是 Smith、Johnson、 Williams、Brown、Jones 這些老麵孔。換句話說，美國社會在姓氏上，一方麵極其多樣，另一方麵又高度集中。

這些姓氏的來源也與中國姓不同。很多來自職業，比如 Smith 是“鐵匠”，Miller 是“磨坊工”；有的來自父名，比如 Johnson 是“約翰之子”。和中國以宗族血緣為核心的姓氏體係不同，美國的姓氏更像是一部社會史，記錄的是職業分工、人口流動和移民融合。

當然，美國的姓氏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文章中提到，西班牙語姓氏正在不斷上升，比如 Garcia、Rodriguez、Martinez，這反映的是拉美裔人口的持續增長。

更值得注意的是，增長最快的一批姓氏，正是來自亞洲，尤其是中國。像 Zhang（張）、  Liu（劉）、Wang（王）這些在中國本就屬於大姓的名字，如今在美國也越來越常見。雖然從總量上看，它們還無法進入主流排名，但增長速度卻十分顯著。這一變化並不難理解：亞裔是美國增長最快的族群之一，目前已占總人口約 7%，而華裔又是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換句話說，美國的“萬家姓”，正在悄然吸收來自中國“百家姓”的一部分。

其實，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已經能感受到這種變化。無論是看新聞，還是關注科技公司，一看名字，往往就能判斷出族裔背景。比如 Jensen Huang，也就是英偉達（NVIDIA）的創始人兼CEO；還有 Lisa Su，她是AMD的CEO。這些名字一出現，幾乎不用介紹，就知道是華裔背景。在美國最核心的高科技行業中，華人的姓氏比比皆是，說明華人的活躍程度其實是非常突出的。

不過，姓氏在美國社會中的作用，並不僅僅是“識別身份”。在某些場景中，它甚至會影響機會的大小，比如名牌大學的錄取。

我記得幾年前，曾和北卡的一位華裔家長聊孩子申請大學的事情。她先把孩子的情況介紹一下：SAT1560分，AP課程修了十幾門，成績也都是5分。我聽到這些成績，就對她說，根據孩子的條件，申請哈佛、耶魯、普林斯頓這些學校，是完全有資格的。當然，申請名校從來不僅僅是分數，還要講故事，要讓招生官覺得這個孩子“屬於這個學校”。

所以我也提醒她，雖然你的孩子成績優秀，但是你的孩子要跟其他華裔的孩子競爭，而且競爭會非常激烈，尤其是加州的華裔學生，一個個如狼似虎，SAT滿分的也大有人在。你的孩子1560已經很好了，但放在華裔群體裏，並不是絕對優勢。和美國其他族裔的學生比，華裔獨占鼇頭。但如果華裔與華裔的孩子比，那就很難說誰有什麽優勢了。

就在這時候，她順口提到一句：孩子的父親是美國人。我馬上打斷了她：你剛才說的這個信息太重要了。孩子的姓是美國人的姓，那情形就完全不一樣了。你的孩子被名校錄取的機會大增，雖然說不上板上釘釘，但是把握應該很大。

她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我就解釋：美國大學申請，不需要照片，也不一定有麵試，招生官看到的材料，第一眼就是名字。孩子的名字是英文的，再加上一個常見的美國姓氏，那麽在第一印象上，就不會被直接歸入“華裔學生”這一類。

我身邊確實見過不少類似的情況。一些中美家庭的孩子，成績不錯，再加上名字不帶華裔標簽，錄取到頂尖大學的比例相當高，包括哈佛、耶魯、普林斯頓這樣的名校。

正因為姓氏在名校錄取中如此重要，所以去年一個加州華裔的小孩，把自己的名字合法手續完全改成西方的姓名，把自己的生活背景改在了美國中西部的一個小鎮，結果直接就被耶魯錄取了。她的所有的成績單，推薦信，名字都是假造的。當然，最“有價值”的假，是那個完全非華裔的姓氏和名字。這算是醜聞，但確實是現實發生的故事。這個學生入學後不小心身份暴露，一個關係不好的同屋在院長那裏打了個小報告，很快這個學生就被開除了。這個故事很有諷刺意味，學生把自己華裔的姓名改掉，換成美國人的姓名，居然就被耶魯錄了。

所以在名校錄取中，你會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同樣是成績一流的學生，如果一個名字一看就是華裔，可能直接進入“最激烈競爭池”；而另一個名字是非華裔的，看起來甚至偏主流族裔，在第一印象上就會完全不同。在大學錄取的時候就會出現這樣一個情況，同一高中頂尖的華裔學生沒有被錄取，而另一位排名靠後的非華裔的學生反而被錄取了。

華裔孩子在申請名校時受歧視這件事一直受媒體關注。它讓人意識到，姓氏在美國社會中，有時候不僅僅是一個文化符號，還可能在一些關鍵時刻，變成一種“隱形的標簽”。當然，這樣說多少有點不太政治正確，但在現實中，它確實曾經存在，而且未必已經完全消失。

回過頭來看，《百家姓》和美國的“萬家姓”，其實不僅僅是兩個數字的對比，而是兩種社會結構的縮影。中國的姓氏強調血緣與傳承，美國的姓氏則記錄著職業、遷徙和融合。而當“張、王、李”開始在美國的統計中不斷上升時，也意味著這兩種體係正在慢慢交匯。雖然姓氏看起來隻是一個簡單的符號，但它背後隱藏的，是人口的流動、文化的融合，甚至是機會分配的差異。

至於未來，美國的“萬家姓”會不會越來越像中國的“百家姓”，或者中國的姓氏會不會變得更加分散，那就隻能留給時間去回答了。至少現在看來，這兩種體係，已經在美國這同一片土地上，悄悄地交織在一起了。

2026.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