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碼頭上漸漸安靜下來,對岸更是一片漆黑。
羽借著夜色的掩護,摸到了一座倉房邊。他緊貼著土牆,小心翼翼地隱身在牆角的暗影中觀察。隻見碼頭的貨場上點著幾堆篝火,疲憊的人們圍在火堆旁,有人吃著幹糧,有人低聲聊著天,還有不少人就躺在地上,已經進入了夢鄉。不遠處,兩個東土人正靠在牆根休息。他們離羽隻有十來步遠,說話都聽得一清二楚。
“阿公,他們說的鼓地離這裏很遠嗎?”
問話的是一個瘦小的身影,聽上去隻是個半大孩子,嗓音還有些稚嫩。
“鼓地呀,和這兒到亢父差不多吧,阿公也沒去過呐。”
那個被叫阿公的老兵慢悠悠地說道,他的聲音有些含混,平靜中帶著深深的倦意。
“那過幾天就可以去鼓地了吧?”
那小的的話音裏帶著一絲興奮,似乎頗有期待。
“嗯,要是按照打亢父和薇的架勢,說不定用不了幾天咱爺倆兒真就去鼓地了。”那老者微微點頭道。
“可是,他們說共工氏康回沒有死,已經跑回鼓地了。”小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似乎頗為擔心。
意外地聽到康回並沒有死於那場洪水,羽心中一陣驚喜。他知道,隻要康回大君還在,共工氏就不會散。原本他一心隻想帶著雎師的弟兄們回家,現在,趕去鼓地與康回大君匯合也變成一條可行的路了!
“那也沒用的,咱們有高陽君!”
老者說話的語氣裏透著不容置疑的自信,好像隻要有高陽君在,什麽都不用怕。
“我知道,帝都的人都說,那天高陽君降下泗水的山洪,共工氏的大軍一下子就都喂了魚了。”
那小的說得眉飛色舞,連聲音也大了起來。
“你小子懂個啥!”那老者打斷了小的話頭兒,壓低聲音道,“那共工氏康回是通水神的,但是咱高陽君通天帝!天帝更大,能管水神,懂嗎?不知道吧,人說,大水出山的時候,那康回正在祭水神呢,當時‘哢’的一個天雷下來,他祭祀的台子都劈倒了!”老者說得有聲有色,仿佛是親眼所見一樣。
那小的聽得入了神,半天才接著問道:“阿公,那個霹雷是誰放出來的?”
“這還用說,天雷,當然是天帝放的了。”
“那,天帝聽高陽君的?”那小的繼續追問道,似乎非要弄個清清楚楚才肯罷休。
“小孩子,不懂的事不要亂說!”那老者沉聲糾正道,“是高陽君先祭拜了天帝,請求天帝降罪滅共工氏。那一晚,雨下得可大了,你阿公我當時就在祭壇下麵,親眼看到、親耳聽到的。‘上天昭示,降罪罰亂,克滅共工’,這可是高陽君的原話!他說話的時候,手裏還舉著石鉞,離你阿公我就從這裏到貨堆那麽遠,聽得真真的!當時還有人不太相信,結果沒兩天,嘿嘿,就全都應驗了!”
那老者的話語中滿是崇拜,更有種見證奇跡和參與其中的自豪。
“要說康回被天帝降罪也是活該,他們共工氏人沒來由的都打到咱們家裏來了!”
那小的頗有些憤憤然。
“欸,對嘍!這個就得說到為啥天帝願意聽高陽君的了。”
那老者賣了個關子,故意停住了話。
“為啥?”小的迫不及待地問。
“要說這場仗,最開始是在一個叫雎陽的地方打起來的。”那老者繼續和小的掰扯著,“共工氏人打贏了,然後就把高陽氏和一個叫什麽鄒屠氏的給滅了族,全族男女老少全都不放過……”
“太慘了!”那小的喃喃地念叨了一聲。
“可是現在咱們打贏了,高陽君和柏亮先生就說,共工氏的人,隻要投降了、不打了,就給活命。”那老者說到此,輕輕歎道,“嘿,我要是天帝,我也要向著高陽君哩!”
羽聽到這一番話,頓時怒火中燒——夜襲雎陽、殺人放火的鄒屠氏竟成了人們眼中的受害者!
可細想之下,羽不由得後背發涼。這個高陽君和那個叫柏亮的真是何其陰險歹毒啊!他們編出這套顛倒黑白的說辭,不知已經騙了多少人,而共工氏也不知會背上怎樣的惡名!一念至此,多年以前泰民氏人在赤望所受的冤屈和遭到的背叛,瞬間又浮上了羽的心頭。
“阿公,你說高陽君為啥不報仇呢?”那小的忽然不解地問道。
“你還小,你不懂啊!”老者長長歎了口氣,壓低了聲音,語重心長地說道,“像你和阿公這樣的平常小民,不管是在高陽氏、在共工氏、還是在咱們少昊氏,不外乎種田、打獵、燒陶,在哪兒不是一樣的活?能活著,誰願意死啊!現在仗雖然打勝了,可是小顥城毀了,存糧被大水泡了,大寒時節的吃食都沒著落啦。唉,不知道你阿婆一個人在家怎樣了呢。去,弄些柴火來,熏一熏,這該死的蚊子,太多了。”
老者說完,把蓋著的袍子往身上裹了裹,不再言語了。
那小的起身,去火堆裏抽了兩根柴火回來,在一旁燒了一把青蒿子。
煙霧緩緩冒起,那少年靠著老者身邊半躺下,發起呆來。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少年稚嫩的臉、身上破舊的皮短衣、還有打獵用的弓箭。羽望著這個東土的少年,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雲夢澤邊的自己。他悄然轉身,躡手躡腳地潛回了黑暗的山林。
高陽君會放過戰敗的共工氏人嗎?也許。可是,把自己和親人的生死交於高陽君、這種編造謊言的無恥之人手中?那斷無可能!羽經曆過太多的殺戮和背叛,也許敵人散布這樣的謠言隻是為了瓦解共工氏人的鬥誌,畢竟連殺人放火作惡在先的鄒屠氏人都能說成是受害者,連派去帝都傳話的使者都能被當街殺害,還有什麽事他們做不出來?
羽退回林中,雎師的弟兄們默默地圍了過來。
“搶船,渡河!”
暗夜中,羽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是他偵察後的決斷。
回家!
這最簡單、最原始的召喚瞬間點燃了將士們心中的戰意。
這一刻,沒有什麽力量能阻擋他們的歸去!
鼓地,雖是正午,可泗水碼頭上卻幾乎看不到人。
前一段時間源源北上的共工氏船隻都已掉頭南下,這裏即將成為戰場。
鼓邑城中,往日的熱鬧有序不再,轉運中的物資被堆放得到處都是,阻塞了城門內的道路,顯得混亂不堪。前方逃回的敗兵不斷進入城中,他們衣衫襤褸,丟掉了武器,有人身上還帶著傷,士氣極度低落。從他們的口中,人們聽說了那場發生在遙遠帝都的可怕災難,也得知複仇的東土人正在追來。城裏人心惶惶,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逃走,有人在暗暗抱怨康回不該打這場仗,但還是有人相信大君康回能得到上天和水神的保佑。
康回在洪水中折斷了一隻手臂,但幸運地活了下來,並被勾龍救起。
父子二人在南逃的路上收攏了少量殘兵,狼狽不堪地回到鼓地。泗師、淮師、沂師和雎師都沒了下落,大軍不複存在,而從整個共工氏各地聚落征集來的糧食、物資和青壯年也都散落在從亢父到鼓地的泗水沿線上,大部分被洪水衝散,少部分則落入了東土聯軍的手中。
但是最讓康回擔憂的卻是人們心中的疑慮和近來風傳的流言。
共工氏是由南土移民和眾多本地中小部族混合組成的,人們之所以願意聯合在康回“水神”的大旗下,靠的就是共工氏治水和航運的本事,靠的就是做大做強互利共贏,而正是這種實實在在的好處,才讓來自南土和淮泗之地的人們相信和擁戴康回大君,崇尚他的水神之德。而這,是康回帶領共工氏快速崛起的根本。
但此次康回在帝都城下竟敗於水!這無形之中讓水神水德的說法不再堅實。
伴隨著東土傳出的惡毒流言,淮泗各地已經開始出現不同的聲音。有的說,這次慘敗全是康回的錯,是他太過狂妄自大,非要去爭帝號,惹怒了上天;也有的說,共工氏在帝都和亢父兩地接連被降下洪水之罰,說明康回水德已衰,打敗了康回的高陽君顓頊才是上天中意的新水神!
康回在帝都圍城戰這場豪賭中可算是輸得一幹二淨,不僅輸掉了大軍,眼看著連水德也不保了。
“父親,少昊氏人追來,鼓邑城牆低矮難守,我們還是回邳地的大城去吧。”
鼓邑城頭,勾龍麵對長時間沉默不語的父君康回,焦急地勸說著。
康回披著灰黑色的巫袍,手臂裹附木條,固定著斷骨,吊在身前,那高大的身軀因此略顯佝僂,似乎沒了往日的氣勢。他注視著泗水和城北丘陵上的敵軍,聲音嘶啞地說道:“鼓邑確實難守,可開戰以來族中征集的糧食和物資都集中在此,若失去這些,邳邑城牆再高大又能堅持多久呢?”
“父親帶上軍糧去邳邑,小子和邗在此擋住追兵。”
勾龍依舊沒有放棄,寧願自己留下拚命。他相信隻要父親在,共工氏就不會亡,共工氏人就有機會。
“是啊,大君快走吧!”邗也在一旁不住地勸道,他早已下定決心,做好了戰死的準備。
康回不為所動。
他眉頭緊鎖,青筋暴起的粗壯大手不自覺地握緊。
過了好一會兒,他似乎已經有了決斷,沉聲問道:“勾龍,現在鼓邑城中還有多少軍兵?”
勾龍忙道:“城裏有沭師的一部分,加上逃回來的人,有不到兩旅之眾。”
康回知道,勾龍說是兩旅,可逃回來的人連武器都沒有,還能作戰的總共也就一千來人。他一旦離開,鼓邑守軍的士氣必定瓦解。到時候別說守住鼓邑了,恐怕連抵抗都不會有,糧食和物資根本就來不及運走,那樣的話,退守孤城邳邑也就沒有意義了。所以,他必須留下,哪怕是做做樣子,也要讓留守的人看到希望,知道大君康回與他們同在。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有人來報:“報告大君,雎師的信使到了!”
康回聞言,神情為之一振。
一旁的勾龍更是興奮地叫道:“羽大哥的信使,快請!”
“大君!”
那雎師的漢子被帶上城頭,看到康回的樣子,不免吃了一驚,愣怔在原地。
“如何?你們羽帥在哪裏?雎師還有多少人?”
康回說著,上前一步,伸出一隻手搭在那漢子肩上。他那隻大手甚至在微微發顫,他的眼中滿是期待。
那漢子受寵若驚,忙不迭地說道:“報告大君,前夜,羽帥帶領我們雎師兩百弟兄在薇地襲占了泗水碼頭,殺死了一百多東土人。羽帥聽說大君在鼓地,便命小的兼程趕來報信。”
“了不起,羽大哥!雎師的弟兄們個個都是好樣的!”
勾龍在一旁忍不住興奮地讚歎道。
康回也是心中大喜,一瞬間眉宇之間似乎恢複了幾分往日的神采。他思索片刻,忽然對那信使沉聲說道:“我們需要時間把糧食和物資轉運去邳邑,必須在此地擋住少昊氏的追兵。回去告訴你們羽帥,即刻帶雎師來鼓地!”
“啊?”
那漢子吃驚地張了張嘴,卻最終還是堅決地道了一聲:“遵命!”
此刻,就在鼓邑西北的高地上,一老一少兩人也正在和城頭的康回隔空相望。
這裏地勢較高,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個鼓邑和泗水碼頭。在兩人身後的高坡上,各色旗幡招展,東土聯軍的將士們正在忙碌而有序地安營紮寨。
“先生怎麽知道那康回老賊必在鼓邑城中?”
重仔細觀察著眼前的共工氏城寨,頗為疑惑地問道。
“哈哈,隻看這城牆上的守軍,便知老賊就在城中!”柏亮好整以暇,輕鬆地笑道,“康回此人,心比天高,被我們所敗,必不甘心。而且,現在鼓邑中囤積了大量糧食和物資,康回怎麽舍得丟呢?隻是,共工氏人這次敗得太慘,士氣崩壞,老賊自封的水神之名更是岌岌可危,他若不親自在此坐鎮,守軍早就四散而去了!誰還會這般踏實地守在城頭?”
重覺得柏亮說得頗有道理,可他始終謹慎,隻是微微點頭,道:“修、該兩旅之兵順沂、沭東下,高陽君和黎帶兵從西北夾擊,邳邑敵軍兵少,指日可破。我倒要看看,康回老賊守在這裏,能和我們耗多久。”
原來,重和柏亮帶領的這支東土聯軍人數雖多,卻並不是真正的精銳。他們來到鼓邑城下,既沒有急著攻城,也沒有將鼓邑圍死,而是選擇了城西北有利的地形穩穩地紮下營來。同時,顓頊和黎已經帶領一旅鳥師精兵悄悄繞過鼓地南下,直奔共工氏的老巢邳邑去了。
“對!邳邑一破,敵軍將士的家屬和糧食盡在我手,軍心必潰。所以,前夜偷襲薇地的那區區雎師殘餘不足為慮。”柏亮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共工氏人最後的掙紮根本不值一提。
“先生,小子仍有一事不明。”重手指鼓邑城南,“此城東有泗水,我軍據西北,可是城南卻暢通無阻。先生和高陽君如此安排,又是為何?”
柏亮終於收斂了笑容,問道:“重將軍可還記得前不久的小顥之圍?”
重一時愕然。
柏亮繼續說道:“共工氏圍小顥,我城中軍民眾誌成城,死拚到底,為何?共工氏屠高陽,滅鄒屠,男女老幼無有放過,此為其一;帝都城外,巡哨遍布,如虎狼環伺,帝君出走,在般將軍的護衛下都異常凶險,普通少昊氏族人早就絕了出逃的念想,此為其二;最後,大水灌城,雞犬不留,城中人人心懷死誌,別無選擇,此其三也。”
重不由得一呆,忽然有所領悟,道:“所以,我軍對鼓邑網開一麵,城中反而更難堅守到底了!”
柏亮點頭:“正是如此。共工氏人本非同宗同族,若被四麵圍住,心知必死,定會以命相搏;現在逃生的機會就在眼前,邳邑一破,隻怕消息傳來之時,頃刻間便作鳥獸散了。”
重此時才真正明了顓頊和柏亮的用意,不由得連連點頭,心中佩服得無以複加。
隻聽柏亮輕輕歎道:“共工氏崛起,根本還在於得人啊!”
重沒有再往深處理會柏亮的話,他對那些見風使舵的氏族還是心懷不滿:“先生,小子一直在想,女媧氏和那些萊人氏族如果能早些出兵相助,那該多好。”
“嘿嘿,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柏亮淡淡地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他們現在肯來,是因咱們在小顥城下打出了威名,是因高陽君已有了力壓康回、號令萬邦之勢啊!常言道,人必先自助而後天助之,就是這個理。”
重聽了柏亮的話,若有所思。
是啊,如果不是高陽君在小顥力挽狂瀾,如果不是他們一舉擊敗了共工氏的主力大軍,像有葛氏那樣的中小氏族又怎麽會來傾力相助呢?
“‘人自助,天助之。’先生真是一語中的,小子受教了。”重口中念叨著,向柏亮躬身行禮。
柏亮點了點頭,卻不無憂慮地說道:“現在打敗共工氏已無懸念,要緊的是糧食和人啊!”
重忙道:“小子已經按照先生和高陽君所說的吩咐下去了。”
柏亮滿意地大笑道:“嗯,如此甚好。咱們就在此坐等高陽君和黎將軍大破邳邑的捷報吧。哈哈哈哈。”
重也跟著大笑起來。
兩人自信的笑聲中充滿了必勝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