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量子糾纏的男人

我命由天不由我?天是什麽?我又是誰?
正文

小說連載:《無名維度》 第一章:蠻嶺之夢

(2025-05-16 23:44:39) 下一個

 


第一節:1973年冰雨夜

1973年正月初三,子夜,冰雨未歇。

蠻嶺衝村,一處被四麵山脈圈住的小溝坳,隻有一條泥路通向鎮子。天黑後,沒人走那條路,也沒人敢走。傳說那是“龍骨嶺”,夜裏走的人會被“舊魂”帶走。

可這個夜晚,雨劈啪地砸在屋簷上,把“舊魂”嚇跑了,卻嚇不走那個正在木屋裏掙紮生產的女人。

女人名叫羅玉芬,29歲,肚子大得像頭冬瓜,痛得像被一口一口剖開。她身下墊著破棉絮,旁邊沒有接生婆,沒有藥酒,也沒有人。男人下山三天了還沒回來。她咬著破布,咬到牙根出血,硬是一聲不吭地生著。

她心裏隻有一個念頭:不能死,這娃還沒哭呢。

窗紙早已被雨水戳破,冷風從縫裏鑽進來,把屋裏火塘吹得一明一滅。牆角那隻被撿來的火雞像人一樣哆嗦著,縮在柴堆後麵,忽然“咯咯”地大叫了一聲。

就在那一刻——

一個小小的啼哭,響徹了整個屋子。

不是“哇——”,是帶著喘息、像撕裂一樣斷續的“咿——咿——啊——啊——”。

外頭雷沒打,屋裏卻像炸了一樣。

羅玉芬顧不得剪臍帶,雙手顫抖著把孩子捧起來,那小臉紫紅紫紅的,兩隻眼閉得緊,嘴巴張得大,細細的胳膊卻像在空中抓什麽。

她把孩子抱進懷裏,低聲說:“好,好……你活下來了……活下來了。”

蠻嶺村沒人知道,這場生產持續了十七個小時,孩子落地那一刻,天邊剛亮一絲光。更沒人知道,這孩子——

啼哭整整九個小時未停。

村裏人說

“這是個不祥的娃。”

“爺爺才被批鬥死,這就來了一個‘怪種’。”

“生他那天,火雞叫了,人狗不安。怕不是‘魂轉胎’的。”

“名字都不能起太響,叫‘無名’吧,別驚動了山神。”

於是,這個孩子沒有名,叫‘無名’。

羅玉芬生子的那晚,村裏唯一一個識字的老教師,夢見山崩。

山不是塌,而是“翻了過來”。

夢裏一個黑影對他說:

“你們不懂,這個娃不是來報恩,也不是來複仇。他是來……寫完這本‘未寫完的經’。”

老者第二天醒來,臉色慘白,對著神龕磕了三個頭,從此閉口不言。

這孩子瘦得像猴子,一身皮包骨,但眼神——不對勁。

他不是看人,而是看火光、看水麵、看那窗紙上的影子。

有一天晚上,他居然對著牆角柴堆裏的火雞“咯咯”學叫了兩聲。

火雞嚇得飛出窗戶,從此再也沒回來。

村裏傳開了:

“這娃和東西能通靈。”

“怕不是哪路老神投胎。”

但羅玉芬不信命。她白天種地,晚上磨米,孩子病了就熬薑湯、燒艾葉。

她從不說這孩子“怪”,隻說:

“這孩子活下來了,就是神。”

1973年,冰雨綿長的正月,蠻嶺衝的村民蹚著泥水過日子。

沒人知道,一個名為“江無名”的孩子,將在這個被遺忘的山溝裏——

活出一場驚天動地又平靜如水的人類覺醒之旅。

第二節 蟲鳴聽者

“媽——疼——”

江無名的聲音嘶啞,像用火炙烤過的布。他躺在破竹床上,眼窩凹陷,嘴唇幹裂,肚子腫得圓鼓,四肢卻瘦得能清點骨節。

他正在發高燒,整整第六天。

羅玉芬跪在他床前,一隻手抖著端著鍋蓋,一隻手拿著剛從山腳挖來的白芷和艾草。

炭火被吹旺了,火焰舔著土灶邊沿發出“啪”的響聲。她把草藥丟進鍋裏,鍋裏“哧啦”一聲,藥味嗆人。

這鍋藥是她用兒子的汗水和自己流的淚煮的。

她一口一口吹涼了湯,舀給孩子喝。

“無名啊,喝了它,媽就帶你去山那邊看太陽。”

孩子睜開眼,隻說了一句:

“我見過,太陽從水裏出來。”

羅玉芬一愣——

屋後沒有水,那孩子指的是夢?

她沒追問。隻是在心裏記了一筆。

江無名燒退了。退得很快,像風掃過濕稻田,一夜之間,綠意複蘇。

但從這天起,他變得奇怪:他喜歡蹲在屋簷下,看雨滴砸進泥裏;他會盯著火塘跳動的灰燼,嘴裏念著什麽;他對著牆縫裏的螞蟻低聲說話,一說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羅玉芬背著水回來,看見他蹲在雞窩邊,對著一隻死去的蜈蚣說:

“你不是想咬我,你隻是怕。”

羅玉芬手一抖,水桶裏的水全灑了。

村裏人開始避著這個娃。

“那孩子有點邪。”“眼神太沉,像大人。”“他是不是中了老山神的‘咒’?”“他爹是不是哪輩子欠下孽債?”

但孩子什麽都沒說。

他隻是每天走出屋後的小山道,去一處隻有他知道的“石洞”。

那天,他坐在石洞口,陽光從洞頂的小孔射進來,一束光把一隻甲蟲照得發亮。

那隻蟲停在一塊青苔上,一動不動。

忽然,江無名聽到一種聲音——不是耳朵聽見,而是腦子裏“知道”了什麽。

“你好。你醒了。”

他猛地站起來,四周沒人。

他看著那隻甲蟲,那聲音再次出現:

“你和我們不一樣。你能‘感’。所以我們都在等你。”

江無名顫抖著伸出手,甲蟲慢慢爬上他手背。

“你現在還聽不懂‘真語’,但你能‘聽見’情緒。這叫‘共頻’。”

江無名不明白,但也沒害怕。他隻是靜靜坐下,蟲爬在他肩上,一言不發。

那一刻,他知道:

這個世界,比人們說的更大。更悲傷,也更安靜。

晚上,他回家,身上滿是泥。

羅玉芬沒罵他,隻是給他燒了熱水,讓他泡腳。

她蹲在一邊,悄悄問:“你今天,又去和誰說話了?”

孩子低頭,沒答。

她笑了笑,輕聲說:

“我不懂你說的,但你別怕。你要記得:媽信你。”

江無名眼眶紅了。他五歲,卻覺得自己像活了很久。

那一夜,窗外蟲鳴如濤,萬物低語。

而五歲的江無名,第一次意識到:他能聽懂一些別人聽不懂的東西。但他更清楚地知道——這注定是孤獨的。

可他沒有躲開。

他隻是默默在心裏說了一句話:

“我願意聽。”

第三節:夢中的光塔

那一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蠻嶺村十月初就落了第一場雪。

屋外水缸上凍了一層薄冰,屋裏火robotics火塘也不管用,連火雞都死了。但村裏人更擔心的是那個高燒不退的小孩。

江無名——那個平時就“安靜得像草根”的男孩,燒了整整五天五夜。

他躺在床上,嘴唇發紫,呼吸時氣聲細得像針。他母親跪在床邊不敢合眼,嘴裏念著:“保佑……保佑這孩子渡過去。”

可是天還是黑。雪還在下。他的體溫還在升。

直到第六天的清晨,江無名猛然睜開眼——卻不是“醒來”。

他站在一片全黑的空間裏。

沒有地,沒有天,沒有任何顏色。隻有耳邊的風——不是吹動頭發的風,是從身體裏穿過的風。

他看不見自己的手,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

突然,四周亮起無數道金點。

像星星,又像眼睛。它們不說話,但都“看著他”。

“你來了。”

這是他第二次聽見腦海裏的聲音。

這次聲音不像甲蟲,不是某種具體的生物,而是——無數蟲鳴匯聚後的合聲,像風吹過落葉,像時間在沉睡。

遠處,忽然浮現出一道光之塔。

不是建築,而是用語言無法描述的結構:它是光,卻又像網;它是網,卻又像柱;它不是存在,卻又比現實更真實。

塔在流動,仿佛“時間本身站在那兒”。

江無名走向它,一步一步,卻感覺自己根本沒動。

塔越來越近,直到他“看見”塔的每一層都不是樓,而是一段痛苦的記憶:有人跪在廢墟裏痛哭;有母親掐著瘦骨嶙峋的孩子哀求醫生;有少年跳樓前在紙上寫:“我累了”

而這些影像,都發生在未來。

江無名意識到,這不是“夢”,這是未來在向他呼喚。

他走進塔的底部,忽然,所有光熄滅。

隻有一團微光漂浮在塔心。

那光化作一個形狀不定的生物:它有翅膀,有須,有尾,有眼,但一切都在流動。它的存在不是肉體,是意識的濃縮體。

它說話了:

“你不是被詛咒的孩子。你是‘裂口’。你將承接兩個維度的破口。你的苦,不是懲罰,是校準。你的病,不是缺陷,是天線。你聽得見我們,就意味著——你有責任選擇不沉默。”

江無名問:“我該做什麽?”

蟲之主沒有回答,隻將一顆光粒植入他眉心:

“等你能承受這句話時,它會自己顯現。”

“媽……”

江無名輕輕喊了一聲。

羅玉芬猛地驚醒,摸了摸他額頭,體溫退了,臉有了顏色,眼神……卻不一樣了。

江無名不哭,不笑,隻看著她,說了一句話:

“我在夢裏看見了好多哭的人。可我不能哭。”

羅玉芬嚇了一跳,眼圈卻紅了:“你做什麽夢啦?”

孩子不答,隻是走出屋外,站在雪地上。

他看著天。

第一次,覺得世界好大,但也好近。

他知道,那塔還在。那蟲,還在聽。

他也第一次明白,自己不隻是個孩子。

他,是被選中的——裂維者。

第四節:蠻嶺之外

1982年,江無名九歲,冬末。中國南方開始出現“下海經商”的浪潮,改革的風傳入山區,年輕人紛紛“走出去”。

那天,天剛亮。羅玉芬給江無名裝了一個小布包,裏麵隻有兩件換洗衣、一個饅頭、一小袋幹蘿卜絲,還有一本破舊的《人之初;百家姓》。

“去鎮裏找你舅。認門口那棵枇杷樹,他屋在後麵那排。”

羅玉芬沒說“早點回來”——她知道,這孩子,不會回來了。

江無名沒哭,隻是背上包,走到村口,回頭看了一眼屋頂的青煙。他記得火塘的味道,柴灰的味道,母親頭發裏的艾葉味道。但他沒有停下。

他心裏隻有一句話:

“塔,是在遠方。”

從蠻嶺到鎮上,再從鎮上坐慢車到市區。第一次,他看見了比山更高的樓,比天還亮的燈。

他站在廣州火車站前,看著人流洶湧,像蟲群在地上蠕動。

喇叭喊:“去深圳的火車推遲三小時!”小販吆喝:“熱豆漿三毛一碗,饅頭不要票!”

他站在天橋邊,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身上隻剩兩毛五分。他不知道餓不餓,隻覺得——

“城市,比夢還吵。”

“哎,小弟弟,找人啊?”

是一個帶笑的青年,叼著煙,穿著褪色的牛仔衣。

江無名點頭。

“走,我帶你去找親戚。你叫什麽?”

“無名。”

“啥?哎喲,這名字有講頭。”

青年帶他穿過站口、繞過地下通道、走到一個僻靜胡同。

然後,忽然搶過他的布包,撒腿就跑。

江無名追出去三步,摔在地上。

布包滾落,饅頭滾出來,被腳踩扁,蘿卜絲散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沒有哭,隻是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得像鼓。

他在天橋下坐了一夜。

風冷得像刀,車燈像蟲眼。人來人往,無人多看他一眼。

直到一個老乞丐坐到他身邊,胡子白、眼盲、手裏握著一隻破碗。

“吃饅頭嗎?”老乞丐遞來半個被啃過的饅頭。

江無名猶豫了三秒,接過,咬了一口。

——是熱的。

老乞丐摸了摸他的臉,說:

“你不是來看世界的,你是來改它的。”

江無名一震。

他盯著對方。

“你認識我?”

“我看不見你,但我聽得見你夢裏的聲音。你身上有‘蟲火’的氣息。”

江無名身體一震。他記起了夢中的蟲之主、光塔、裂口、那顆光點。

他問:“你是誰?”

老乞丐笑了,露出一口缺牙:

“我啊,我是個沒完成任務的覺醒者。現在輪到你了。”

第二天早上,老乞丐不見了,隻留下那個破碗,碗裏放著兩枚硬幣和一張破紙條:

“走南去。火在南方。塔在那裏等你。”

江無名撿起碗,把紙條藏進懷裏。

他站起來,望著南邊的公路。

他知道:

“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我是連接這些失敗與希望的人。”

他轉身離開天橋,背影瘦小,卻在陽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走了。朝著“塔”的方向。

第五節 南港城的黑工少年

“快!明天裝船的貨今晚得出!”

“電路板堆整齊點!亂一片扣你工資!”

“沒幹完別想吃飯!”

南港城,1970年代末改革開放的最前沿,也是數百萬農村少年最先掉進去的城市“電夢陷阱”。

江無名十四歲,被帶進一家沒有名字的五金廠。

他沒有身份證,沒有戶口,連鞋子都是臨出發時從垃圾堆裏撿的。

第一天進廠,他就看見一個少年暈倒在流水線上,沒人管。

空氣裏是燙塑膠和鏽鐵的味道,汗水像油一樣黏在背上,腳底永遠濕漉漉的。

但他沒說話。隻是盯著廠頂那台搖搖晃晃的吊扇,一圈一圈旋轉——

仿佛在倒放他的命運。

早上六點集合,晚上十二點下工。

幹的是焊接、封膜、擦板、貼標、打包。飯是泡飯加醬油鹹菜,宿舍裏七個床位擠十六人。

他睡上鋪,每晚身下的鐵床嘎吱響個不停,因為下鋪男孩總在夢中抽搐。

有人說他殺過人,也有人說他夢遊。

但江無名知道——那男孩,隻是在夢裏喊:“放我出去。”

他沒喊。他不做夢。或者說,他不敢睡太深。

他怕夢裏,那座塔會再次出現,叫他去“聽那不可承受的聲音”。

他認識一個叫“方一”的少年,皮膚黝黑,牙齒雪白,話少卻眼睛很亮。

有一天,廠裏下了班,方一偷偷塞給江無名半塊月餅。

“你不是南方人吧?”方一低聲問。

“湖南。”

“你信命嗎?”

“不信。”

“我也不信。”

從那天起,兩人常一起下班,一起熄燈後看著屋頂通風扇的光晃。

方一說:

“我覺得我們不該在這兒。好像……我們都是被誰丟錯地方的。”

江無名沒答。他腦中響起一個聲音:

“塔的影子,不在山中。它藏在城市的縫隙裏。”

半個月後,方一在夜裏叫醒他。

“廠裏要扣我們工錢。趁夜走。”

他們翻過圍牆,順著下水道管道滑下。江無名劃破胳膊,方一扭了腳。但他們沒停,狂奔兩公裏,直到躲進一座廢舊倉庫。

倉庫裏空蕩蕩的,有一台早就報廢的變壓器和一架布滿灰塵的老風琴。

他們靠著牆喘氣,方一笑著說:

“你說……逃出來之後,會不會更糟?”

江無名搖頭。他閉上眼。

風從破窗裏灌進來,吹在身上卻不是冷的。他聽見蟲聲、鐵皮震動,還有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低頻共振。

他看見塔的幻影從地麵升起。

不是夢,是現實的縫隙開了一道口。

他望著黑暗中的方一,心裏第一次產生一個念頭:

“我不能隻聽蟲說話,我要讓人也能聽見蟲在說什麽。”

“我不能隻是被選中,我要成為能選擇的人。”

他從懷裏拿出那張多年前乞丐留的紙條:

“走南去,火在南方。”

他低聲念道:“火在哪?塔在哪?”

這時,遠處不知誰唱起一段老調:

“南來雁北飛,山前月半圓,此身如草露,願為光照川。”

他忽然明白:

“塔不在遠方。塔在我心裏。”

那晚,他睜著眼守著沉睡的方一,天亮前默默走出倉庫。

方向,向南。

[ 打印 ]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