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水大婚之後第三天,哈爾濱下了入冬後第一場雪。成風看妹妹心情低落,於是問:“要不要去騎馬?”
最近一段時間安槿雅和成風都很忙,見麵的時間大打折扣。接到成風的電話,邀請她周六去騎馬,安槿雅心花怒放。
三人一起從南崗上火車,到了香坊馬場,成颸的眼睛都快掉出來了-----遠處林地裏騎在灰色大馬上的不是別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謝廖沙。成颸擎著眼淚,一把抱住成風:“哥,你真好!”然後她對安槿雅笑道:“天下最好的男人就是我哥了!”
成颸一溜煙兒地去換好了騎手服,跳上她的“小紅豆”,策馬揚鞭,很快和謝廖沙匯合,一眨眼跑得不見蹤影。
安槿雅在更衣室換衣服,忍不住要掉眼淚。自打第一次遇見成風,已經快一年了。從他身上得到的情報少得可憐,而對他的依戀卻日益茁壯,她的壓力很大。前幾天領導告訴她:很快要有大事,成風的作用必須要發揮出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次的行動必須成功。最後一擊迫在眉睫,安槿雅知道:自己這輩子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很可能就這麽過去了。
成風等著安槿雅換衣服,自己拿了杯咖啡,一邊喝一邊看著戶外尚未完全被薄雪覆蓋的山林,如同水墨展卷。冬天來了。雖然來得很輕柔,但卻是無情風雪的序幕。
最近一段時間, 成風每天都以百潔洗衣店為中心,跟蹤進出人員,分析各個和他們有交集的小生意或者民間團體,逐漸畫出了一張情報網和情報流動序列,從而發現了朝鮮僑民地下組織的大致分布。安槿雅,不出所料,是上麵一個小小的、卻十分穩定的結點。
這張網不大,不複雜,但很結實,很堅韌,如同他們的民族一樣,曆盡苦難,但永不低頭。
是的,他有理由相信,安槿雅是朝鮮人。之所以沒有當麵問她,因為成風明白:無論他怎樣問,她也不會承認的。而目前,成風還不想打草驚蛇。另一方麵,他沒有想明白的,不是別的,而是自己的立場。
上個月,兩個臭名昭著的日本浪人被刺殺身亡,成風知道是這些高麗人幹的。在和安槿雅的交談中,在他翻閱了無數有關朝鮮曆史的文獻中,他知道這是個多災多難的民族,知道他們在哈爾濱成為日本政府試圖通過“領事裁判權”管控的對象,夾縫中求生存實為不易。但他也害怕他們有那麽一天會幹出驚天動地的一票,招致殺身之禍。最怕的,是失去安槿雅。
安槿雅接近自己,應該是帶著任務的。這個認知讓成風傷心之餘,也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釋然------幸虧她的任務對象是自己。有他在,絕不能讓這批人魯莽行事,絕不能讓安槿雅以身犯險。他不會出賣他們,他要的是勸阻和保護。待時機合適,他會和安槿雅好好談談的。他相信安槿雅冰雪聰明,應該能明白他的用心,能明白以一己之力搞一些暴力抗爭或者暗殺是沒有意義的。
成風也清楚:談了之後,他們之間就永遠不複往昔了。可能更好,也可能更糟。
安槿雅換好衣服出來,卻不見成風的身影。老猴走上來說:“少爺去溜溜黑風,說等下帶你騎。哎,這可是第一次呢。除了少爺和小姐,沒人能安穩地坐在黑風背上。安小姐,你有福氣。有少爺在,你不必擔心。”
“謝謝!”安槿雅鼻子發酸,趕緊走出馬廄,眺望馬場。隻見一人一馬都是周身墨色,在微晴日光下的雪原自由奔馳,揮灑自如地寫著一幅狂草。不一會兒,那“黑色墨跡”流回了馬廄前,成風一拉韁繩,黑風瀟灑急停,輕揚前蹄,驕傲地低聲嘶鳴。
安槿雅上前和黑風打招呼,讓它聞聞自己的手,然後輕輕撫摸它的鼻梁。黑風顯然很開心, 眼睛裏迸發著躍躍欲試的火花。
“來吧?”成風下馬,扶安槿雅跨上馬鞍,然後自己翻身上馬,坐在了安槿雅身後,雙腿輕輕一夾馬肚子,黑風就邁開了優雅的快步。
黑風比普通馬高很多,卻跑得非常穩。安槿雅和成風很快把握了黑風步幅節奏,在顛簸中達到身體和情緒上的共震。看著遠處成颸和謝廖沙逐馬曠野的樣子,安槿雅心生羨慕,忍不住說:“年輕真好啊。”
“我們老了嗎?”成風低下頭,親吻安槿雅的臉頰。
安槿雅所答非所問地歎口氣:“唉,在最美的年紀、最好的環境裏遇見最合適的人,多麽不容易。”
“在這三個條件中,我們占了幾個?起碼兩個吧?”成風回應道。
“是啊,我知道自己有多幸運。”
聽見安槿雅的聲音明顯帶著悲哀,成風說:“坐穩了,咱們跑起來。”
馬鞭輕拂,黑風就如同觸電了一般衝了出去,安槿雅猛地靠進了成風的懷抱,但很快調整了自己的騎姿。馬蹄聲一陣密集過一陣,黑風加速再加速,踏雪狂奔,讓他們三個一起變成了一股疾風。
安槿雅頓時忘掉了悲傷,渾身熱血沸騰,從“乘坐者”的角色切換成為騎手,全身心融入了力量、速度和生命極限的博弈當中。
黑風好像終於得到了耍酷的機會,隨著地形起伏,完美掌控著方向的微調和前進的節奏。他們一路迂回前進,終於衝上了一個高坡。成風勒馬駐足,讓黑風休息一下。他知道在這種不冷不熱的環境下,黑風發揮最好,也最容易把自己跑得太累。他可是舍不得呢。
兩人下馬散步,放黑風在周圍啃草根。黑風有一搭沒一搭地刨刨地,眼睛還是不離成風的身影。吃慣了上好草料的黑風,肚子不餓,對野草沒啥興趣。它的一片忠心,都寄托在主人身上。
“槿雅,”成風忽然有一種衝動:就是今天,就是現在。
安槿雅扭頭看成風,手指尖環繞著一根長長的野草。她的頭發有點淩亂了,腦門兒汗涔涔的,臉色緋紅,眼睛閃閃發亮。
“越看你越像是一朵花。”成風說。
“哈哈,你要作詩嗎?”安槿雅笑了起來:“什麽花呀?”
“木槿。”
安槿雅的笑凝固、凋謝。她抿著嘴,看著成風不做聲。
“就是你手帕上的那朵花,木槿,又叫無窮花。豔麗卻不嬌弱,日開夜合,生生不息。好比一個民族堅強的生命力,被視為國花。”
“成風......”安槿雅哽咽道:“你......怎麽知道的?”
“我不僅知道,我也很理解。但是槿雅,審時度勢非常重要,以卵擊石,壯烈之餘,損失是實在的,效果就不好講了。親痛仇快的事情,能避免就要避免。”成風不想兜圈子了。
“你......你知道什麽了?”安槿雅的心髒都快跳不動了。成風非但知道了她是朝鮮人,而且還應該多多少少知道了他們在幹的事情。是自己太大意了?還是成風太聰明?無論如何,在即將到來的“大事”之前被成風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就是工作的重大失誤呀。天,成風不會是俄國人的探子吧?自己想方設法接近他,而他,卻是虛懷以待?太可怕了,命運之手啊,太可怕了。
十四年前,日本人協同大院君(注1),率領守備隊衝進景福宮殺害了明成皇後,並且殘忍焚屍。而安槿雅的爺爺時任軍部大臣,當時恰好也在宮中,誓死抵抗,慘死刀下。亡國之後,安槿雅的家族很多人投身抗日浪潮。五年前,十八歲的她親眼目睹了父母被害,在叔叔的帶領下逃到了中朝邊境參加大韓獨立義兵。後來叔叔也在圖們江襲擊日本守備隊的戰鬥中犧牲了。孤身一人的安槿雅最終北上,進入哈爾濱朝鮮僑民情報圈。
她發誓要為家人報仇,要以朝鮮獨立事業為己任,哪怕拚盡自己最後一滴血。這個世界沒有什麽值得她退縮和留戀的東西------直到她遇見了成風。
見成風沒有回答,雙眼盡是悲哀,安槿雅的眼淚就忍不住了。她拚命搖頭,道:“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成風,你是誰?我隻想知道一件事......”
成風猛然把安槿雅摟進懷裏,在她耳邊說:“隻有一件事,你必須知道。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我們彼此相愛, 比什麽都重要。槿雅,放手吧。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但是那些事情太危險了。而且沒有勝算的冒險是不值得的。”
安槿雅按住成風的胸把他推開一尺,但還是沒能掙脫他的雙臂。她淚流滿麵地說:“我愛你成風,你給我點時間好嗎?”
成風臉色緩和,點點頭。“別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如果不能說服你們的人,我帶你走。我會以自己的生命護你周全。”
安槿雅重新撲到成風懷裏哭了起來。他們的人永遠也不會屈服,何況是“說服”?而她也是其中一員。她是不會跟著他逃走的。
安槿雅咬了咬牙,語氣溫軟地說:“你說的有道理,我會去勸說他們的。都是鄉親,其實也不會怎樣。就是大家在一起訴訴苦,談談朝鮮國內的局勢。成風,你多慮了。”
成風沉默了片刻,說:“那我就放心了。”
安槿雅暗自舒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嘴裏都是血腥味-----剛才太緊張,咬破了嘴唇內側的皮肉。這股子血腥,讓她回到了那個鬆花江旁初吻成風的夜晚,她為他吸吮受傷的手指。他的血在她的嘴裏變淡,流入了她的體內,成為她的一部分。在那之後,他們的感情翻山越嶺,達到了如今的高峰,可是高峰那邊卻是萬丈深淵。安槿雅知道自己別無選擇,早晚會縱身一躍,哪怕粉身碎骨。
但她祈禱:她最愛的人留在山巔上就好,就算他痛徹心扉,也不要以身犯險。或許,他可以放下過往,調轉馬頭,原路折返,回到他的來處------那個單純、安全、幸福的過往。
對不起,成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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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姐姐是朝鮮人無疑。
但安姐姐這幫人是北朝鮮、金太陽爺爺手下的。。。呢?
還是大韓民國的。。。呢?
果然,目前的叔父不是真的。看來黑風是要見證男主人生中的一些個大事。
間諜這個工作本來就是反人性的,但是對女人尤其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