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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的骨灰——跨越海峽的尋找》

(2026-05-02 13:27:48) 下一個

 

 

爺爺陳永珍的檔案照

 

我沒見過爺爺!

三十年後,我跨越海峽,試圖尋找他最後的去向。在檔案與記憶之間,我逐漸意識到,一個人的消失,往往不僅僅屬於家庭,也屬於時代。

1992年,96歲的爺爺偕同第二任妻子突然抵達北京,看望他的孩子——我父親和住在保定的姑姑。當時生活在美國的我卻完美錯過。姑姑年輕時,因爺爺離開家鄉,對原配妻子與子女不管不顧而心懷不滿,尤其在親眼見到他與後來成為繼母的那位女子同居(並隨其赴台)之後,當場為母親不平,與爺爺徹底決裂,自此終身不再往來。因此,這一次爺爺來京探親,她始終沒有露麵,隻讓養子代為前來。

我哥,爺爺和爸爸 -1992年爺爺到北京探親,祖孫三人合影

 

聽家人敘述,爺爺對大陸始終懷有一種親切感。他曾多次提到,希望有一天能夠從台灣搬回大陸生活,買一處帶小院的平房,一家人住在一起,過一種安穩簡單的日子。

他還說,六十年代中期,曾悄悄前往香港打聽我父親的消息,但回到台灣後因此受到嚴厲斥責。這些片段,讓我隱約看到他在製度與親情之間的某種拉扯。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兩岸開始開放探親,但往來仍受到嚴格限製,必須逐級審批,並通過香港等第三地中轉。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爺爺與奶奶輾轉來到北京。父親通知了妹妹,但她依然沒有出現——這也是多年積怨的延續。

盡管如此,爺爺與父親一家的短暫團聚依然溫馨。他非常希望父親能去台灣探親,但那時父親已疾病纏身,無法遠行,便邀請我母親代為前往。

1993年,母親抵達台灣,與爺爺奶奶共處十天。她後來回憶,那段時間裏,爺爺奶奶每天牽著她的手,帶她去街角的小飯館吃粥和麵點,大家慢慢吃、慢慢聊,很是溫暖。爺爺一再提起,希望賣掉台灣的房子,搬回大陸與家人團聚,還想回四川江津走走。他知道我哥哥喜歡電器,還提出要資助他開一家興趣小店。

然而,這一切設想很快被打斷。1994年,爺爺因摔倒住院,不久去世。

隨後,一位在台灣的親戚通知我父母,說一位在美國的“幹女兒”迅速處理了爺爺的財產,並將奶奶接去了美國。我通過留下的聯係方式前去探望奶奶。她坐在昏暗的客廳裏,神情黯淡。我問她過得好不好,她輕聲說:“這不是我自己的家,一切都聽人家的,有什麽好不好的。”我問她是否願意來我家,她隻是搖頭:“我什麽都沒有了,都交給別人了,就這樣吧。”

此後,我父母多次通過海基會及台灣方麵查詢爺爺的墓地與財產下落,但始終困難重重。後來,那位“幹女兒”得知我們在查詢相關情況,還曾打電話表示不滿,此後雙方不再往來。

2019年,我前往台灣度假。在台北閑逛時,無意間走進了國軍曆史文物館(現已關閉)。我向工作人員說明情況,提到爺爺曾是國民黨將領,希望查找他的安葬地點。對方以“陳永珍(號陳國儒)”查詢係統,卻未能找到任何記錄。他們解釋說,許多早期來台的軍人,可能沒有完整登記,或安葬信息分散於不同係統之中。

他們建議我從幾個方向繼續尋找:聯係榮民服務處或榮民醫院係統(如台北榮總),或前往五指山國軍示範公墓(位於新北市汐止,為台灣規模最大、安葬高級將領及重要軍人的公墓),以及陽明山第一公墓、軍人忠靈祠等地查詢相關信息。

2020年,我嚐試通過更正式的渠道查詢,致信當時的總統蔡英文。總統府將信件轉交至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退輔會)及國防部。前者負責退伍軍人資料與安葬管理,後者掌握軍籍與服役檔案。然而最終得到的答複卻相同——查無此人。

隨著新冠疫情的爆發,這件事情被迫暫時擱置。

直到2025年,我再次與母親談起她當年赴台探望爺爺的那段日子。她語氣中仍帶著難以掩飾的溫暖與留戀。對她而言,那種與長輩朝夕相處、被牽著手慢慢吃飯、慢慢說話的時光,彌足珍貴——因為她與自己的父母,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曆。她的父親章乃器曾被打成右派,全家長期承受精神與現實的雙重壓力;後來雖被摘帽,卻已身患癌症晚期,在八十歲時於醫院昏暗的地下室走完一生。

在這樣的對照之下,我愈發堅定了一個念頭:去台灣尋找爺爺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以及他最後的安葬之處。我將這個想法告訴母親,她非常支持,並為我寫下了委托書。可惜,她與爺爺之間的通信資料都留在大陸,無法帶來,隻能不斷回憶當年的居住環境。

隨後,我再次致信台灣現任總統賴清德,得到的回複與當年基本相同,並未取得新的進展。

與此同時,我通過哥哥聯係到一位台灣朋友。他的父親同樣來自四川,是一位國民黨軍政要員,與爺爺來往密切。他小時候常去爺爺家吃飯,他的弟弟還認爺爺為幹爹。他提到,在台灣,對於1949年來台的國民黨員與軍人,許多人不願多談往事。不過他仍提供了一條重要線索:爺爺當年曾居住在“廟美村”,屬新北市中和區,後來已演變為和美裏與秀山裏。

有了這一線索,朋友推測爺爺大致居住在新北市一帶,但具體地址仍無法確定。於是,我開始向台北市、新北市及各地戶政事務所發送查詢郵件。反複尋找之中,我忽然想到,母親當年赴台探親,台灣移民署應當保有較為完整的入境與聯係資料,或許可以從中找到爺爺的居住信息。

在幾十封往來郵件中,唯一明確回應並確認“陳永珍 / 陳國儒”這一身份存在的,是來自國史館的一封回執。我既驚喜又困惑,進一步詢問如何查閱更多資料,對方回複需要注冊賬號,並且僅限非大陸及香港居民方可到館內查詢。

不久之後,母親去世。這件原本反複提起卻始終未能完成的事情,突然變得迫切而具體。

於是我決定,在2025年十月中旬前往中國的行程中,先在台北停留四天:一是尋找爺爺的墓地,二是親自走一走他當年生活過的地方。

這四天,對我來說更像是一段有目標的追尋——第一天進入國史館,從製度與檔案中確認他在曆史中的位置與軌跡;第二天與第三天轉向現實空間,試圖還原他晚年的生活痕跡;而第四天,則是在有限時間內,對所有線索作最後的確認與整理。

抵達台北的第一天,我從機場直奔板橋酒店,存好行李後便趕往國史館。事先已經注冊賬戶,因此手續還算順利。工作人員收走護照,並讓我將書包寄存。我沒有零錢,服務人員還幫我墊付了寄存費用。

國史館保存的檔案,主要記錄國家層級的決策運作與軍政體係的運行情況。從總統批示、軍政報告,到幹部任免與年度考核,這些材料構成了一套自上而下的製度性記錄。例如《國防部總局會組正副主官三十九年度服務成績檢討冊》這樣的考核冊,便將不同軍銜與職級的人員按等級分類排列,逐一列出履曆與評語,讓個人命運被置於龐大的製度體係之中。

女館員告訴我,凡是在工作上與總統、副總統關係密切的高級人員,相關資料往往都能在這裏查到。按照她的指導,我找到了爺爺陳永珍(號陳國儒)的檔案,並看到大量文件。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通過檔案資料“看見”了爺爺。

在這些檔案中,不僅有他的履曆和任免記錄,也能看到他參與或涉及的各類高層會議與報告往來。文件中不時出現蔣中正、蔣經國、戴笠、顧祝同、張群、陳立夫等當時重要人物的名字,信息量極為龐雜。限於篇幅,我隻能擇取其中極少數片段作為呈現。

其中一份較為清晰的人事任免文件,成為我判斷爺爺生年的重要依據。民國三十六年六月十三日(1947年)的軍職任免文件記載,陳永珍原任海軍總司令部新聞處副處長,新任聯勤總司令部副官處長,時年四十七歲。據此推算,爺爺出生年份應為1900年。

另一份民國三十八年八月二十六日(1949年)的報告,則呈送蔣中正,同時抄送或經由陳永珍處理。報告內容大致涉及川康地區長期軍政分裂、地方勢力複雜、部隊素質與紀律不足、軍政協調不暢,導致行政效率低、治安不穩。報告建議加強統一指揮、整編部隊、提升訓練與幹部質量,並削弱地方勢力,以恢複秩序與控製力。這些材料讓我意識到,爺爺所處的位置,並非單純的行政職務,而是與當時複雜的軍政運作密切相關。

更令我意外的是,我還看到爺爺民國三十一年(1942年)的人事檔案。其中出生年寫作“前十”,也就是民國前十年,推算為1902年,與前麵1947年任免文件推算出的1900年相差兩年。後來我又看到大陸百度百科中將他的出生年寫為1910年,堂叔則指出,1910年很可能是爺爺弟弟的出生年份,被誤記到了爺爺名下。由此可見,關於爺爺的基礎信息,在不同係統和資料來源中並不完全一致。

在人事檔案的學曆與經曆部分,記載爺爺曾就讀日本明治大學,所學為政治,程度為大學。其經曆包括四川省訓團主任秘書、海軍後勤部政工處副處長二階、國防部政工局副局長兼五處處長、國防部新聞局副局長、西南長官公署政工處長、內政部次長、內政部參事等,級別約相當於少將。其中西南長官公署政工處長一職,也讓我聯想到他的上級張群——蔣介石體係中負責西南地區軍政事務的重要人物。

家庭及個人情況欄中寫道,陳永珍係四川省江津縣人,自幼至成年,賴父兄培植,得以由小學、中學而大學畢業。其父早逝,家中僅遺弟及其在世子嗣,家庭生活主要依靠其入世後的收入維持。檔案還稱他“外似平易,而實有自持之處”,交友能夠持久,但“不妄交”,處事謹慎,為人誠實,言行近乎謹嚴,讀書之外生活較為簡單。隻是,這裏並沒有提到他的原配夫人和一雙兒女。

檔案中另有關於工作能力與性格的評語,稱他“思想信仰主義,思考明敏,學識常識豐富”;也說他品行端正,有時略嫌傲慢,個性精剛直,生活略欠嚴整;又稱其作事認真負責,處事靈活,頭腦清楚,具領導能力,文筆整潔,口齒清晰,對政策黨務頗有經驗。綜合評語中寫道:“剛直持正,察言觀事經驗豐富,惟不求表現,不急事功,意態嫌消沉。”這些文字雖然帶著官樣評語的格式,卻也讓我逐漸拚接出一個性格複雜、能力明確、並非平麵化的爺爺。

看到爺爺年輕時英俊清朗的照片,更讓我震動。過去,他隻是家族傳說裏一個缺席的人;而此刻,他有了履曆、麵容、性格、評語,也有了那個時代留在他身上的痕跡。

在這些檔案所呈現的履曆之外,我也想起過去在大陸能查到的資料。不同來源之間的差異,反而更顯出曆史記錄的複雜與多重性。大陸百度百科對爺爺的介紹中,列出其曾任成都中央軍校政訓處政治教官、國防部新聞局第三處少將處長、陸軍總司令部政工處少將處長,以及到台灣後任“國防部”史政局專門委員等職務。但其中出生年份寫為1910年,與國史館檔案並不一致。這樣的錯置,也進一步說明,關於爺爺的生平,長期散落在不同資料係統中,既有重疊,也有誤差。

在這些檔案中,爺爺被描述為性情平和、為人謹慎、交友持久而不妄交的人。這樣的文字,讓我逐漸在腦海中拚接出一個有血有肉的形象。也正是在這樣的對照之下,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後來聽聞以及親身經曆的一些片段。

據說爺爺在台灣晚年身邊有不少“幹兒子”“幹女兒”,這或許既源於他為人和善,也與他對外聲稱無兒無女有關。

他去世後不久,相關事務迅速被處理——一位長期在美國生活的“幹女兒”協助處置其在台財產,並將潘銘君接往美國。關於這些安排,我們事後才從親屬處間接得知。

我曾前往探望她。那是一間略顯昏暗的客廳,她獨自坐在沙發上,神情平靜卻帶著疏離。我問她過得是否習慣,她隻淡淡地說:“一切都交給別人了,也就這樣了。”當我提出接她與家人同住時,她輕輕搖頭,沒有再說什麽。

此後,雙方因相關問題再無往來。

回想起來,在一個人對外不再承認自己親生子女的前提下,這樣的結果或許並非偶然。當原本清晰的親屬關係在製度與現實之間變得模糊,一些帶有目的的關係便容易在其中取得位置,甚至在關鍵時刻主導事務的走向。這種變化,並不隻是個別人物的選擇,更像是時代環境下產生的一種結構性後果。

如果說這些片段讓我看到爺爺晚年現實生活中的複雜關係,那麽在國史館的資料中,還有一些名字,讓我意識到他在人生更早的階段,也深深影響過他人的命運。

在翻閱資料中,李樹衢這個名字也引起我的注意。他不僅出現在當時的政工體係之中,也是爺爺為自己最疼愛的妹妹所介紹的夫君。李樹衢為黃埔軍校第三期畢業,後任中將,長期擔任國民黨軍政要職,並曾在行政體係中協助蔣經國處理相關事務,其仕途與當時的核心權力結構有著密切聯係。

兩人一生共育八個子女,其中七個出生在大陸。1949年局勢驟變之際,他們隻來得及帶走四個孩子,其餘三個女兒被分別托付給四川親戚撫養,並改隨親姓,以避可能帶來的政治風險。彼時許多人仍以為局勢隻是暫時分離,很快可以返回大陸,但現實卻是長期的割裂。後來他們在台灣又生下最小的孩子。對於留在大陸的三個女兒,這段分離始終成為家庭難以釋懷的隱痛。多年之後,我們與其中一位在北京有了來往,這段被曆史切斷的親緣,才得以重新連接。

第一天在國史館的查閱,使我第一次從檔案中清晰地看到爺爺的履曆與他所處的曆史位置;而這些看似完整的記錄背後所呈現的缺失與差異,也讓我逐漸理解,在那個時代,個人的身份與親緣關係是如何被製度悄然改寫的。

第二天一早,我來到台灣移民署板橋辦公所,目的是查詢母親1993年赴台探親時,爺爺當年的居住地址,以便前往實地看看,感受他生前的生活環境。

在窗口,一位女士溫和地接待了我,仔細查看了我帶來的全部材料:母親的身份證明、我們母女關係的公證書,以及她生前寫下的委托書。她在電腦中輸入相關信息,從她的神情中,我隱約感覺她似乎查到了什麽。

不久,她找來一位短發主管,兩人低聲交流後,主管提出要求:必須提供由海基會認證的母女關係公證,以及母親的死亡證明(需中英文版本並經兩岸認證)。

我一時有些愣住。母親剛剛去世,相關證明尚未取得,而我在台灣隻剩三天時間,根本無法完成這些手續。我解釋說,我並不需要具體門牌號碼,隻希望知道爺爺生前大致的居住區域。

她表示可以電話向海基會確認。十分鍾後回來,答複仍是:“必須按程序辦理。”

我有些不甘,又等待並請求進一步溝通,結果依然沒有改變。情緒一時有些失控,我提高聲音,希望能夠當麵說明情況。

她略顯緊張,示意我跟她走到一旁,壓低聲音問:“你有沒有查過新店區?”我說還沒有,她又低聲補了一句:“中興路三段。”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

那一刻,我站在原地,心裏卻突然亮起了一點希望——至少,我有了一個方向。

離開後,我按照路人指點,輾轉乘坐公交與捷運前往新店。車上,一位女子見我有些迷茫,主動詢問去向。聽說我要去中興路一帶,她說自己也正好前往新店,可以陪我過去打聽。我感到一陣輕鬆,像是多了一份運氣。

抵達新店時已近中午,我有些饑餓,便邀請她一起吃飯。席間她提到自己從事健康產品推廣,並邀請我一同前往她朋友家參加分享。我坦率說明不會購買產品,但仍願意隨行看看。

在她朋友家中,已有幾位女性聚在一起。她們聽完我的情況後,都很熱心地出主意,甚至幫忙聯係各自的人脈。雖然沒有得到實質性線索,但那種陌生人之間的善意,讓我心中頗為溫暖。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幾個小時,已近下午四點。我準備離開時,一位退休小學老師主動說可以陪我走一段,並提議帶我去附近的戶政事務所查詢戶籍信息。

在戶政所,兩位工作人員聽完情況後,在係統中進行了查詢。他們確認爺爺和潘銘君確實曾在該區登記,但具體地址無法提供。其中一人指了指上方,說:“這裏有監控和錄音。”

我低聲問是否可以提供其他信息,她建議我去裏長處詢問,並將姓名和地址打印給我。

就在那堆資料中,我無意間看到一張記錄,上麵寫著:“民國83年3月29日死亡,4月6日申登戶長變更潘銘君。”

那一刻,我立刻意識到,這與此前聽說的情況相互印證——爺爺去世後,很快便完成了相關手續。

離開戶政所,我立刻打車前往裏長宋美雪的住處。已是傍晚時分,她正準備吃晚飯。聽完我的來意後,她有些為難地說,這一帶住戶眾多,又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很難提供具體線索,並建議我再去殯葬部門查詢。

走在中興路上,我來回看了幾遍街道,忽然想起母親曾說,她與爺爺奶奶每天都會去街角的小飯館吃麵條、餛飩和粥。我向路邊幾位居民打聽,一位男子指著附近說,這一帶確實是中興路三段,又指著一間牙醫診所說:“那裏以前是小吃店。”

我走到那排店鋪後麵,看著一棟陳舊而狹長的樓房,心中不由得浮現出畫麵:年近百歲的爺爺和奶奶,也許就曾在這裏出入,走過這條街。

我站了一會兒,拍下了幾張照片。

第三天上午,我再次回到戶政大樓,找到負責殯葬事務的辦公室查詢。一位工作人員在電腦中輸入爺爺的名字後,簡短地說:“沒有,他不是在這裏安葬的。你可以再問問其他單位。”

我又輾轉詢問所謂“無名墓地”的可能性,卻被告知這裏並不存在這樣的登記。對方建議我前往新北市政府查詢,並提醒此時正值上班高峰,最好乘坐捷運,同時也要預留一定時間。

趕到市政府時已近中午。大廳裏一位做義工的老人聽完我的情況後,搖了搖頭,說:“你找錯地方了,應該去新北市立殯儀館(板橋殯儀館)。”他寫下地址遞給我,並說明乘公車不太方便,打車會更快一些。我隨即再次出發。

抵達殯儀館時已接近下午兩點。我按照指引來到殯葬服務辦理處取號等待。等了一個多小時,終於輪到我。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認真翻閱厚厚的火化登記冊,根據我提供的時間,一頁一頁地查找。那本登記冊上,全是工整的手寫記錄,讓我有些意外,也隱隱感到一種時間的重量。

查找許久之後,她抬頭對我說:“沒有。他不是在我們這裏火化的,也沒有在這裏購買骨灰存放塔位。”

我有些困惑,又問:“既然他當時住在新北市,會不會是在別的地方處理?”

她回答說:“也有可能。台北還有一個殯儀館,不過他們下午四點就停止受理了。”

聽到這裏,我心裏微微一沉。第二天就是我在台灣的最後一天——第四天。盡管這兩天已經找到一些線索,但關於爺爺最終的安葬去向,我依然一無所知。我原本最希望的,是能夠找到他的墓地,將來可以來祭掃。

回到酒店後,我重新查找資料,找到了台北市殯儀館——懷愛館(位於大安區辛亥路三段)。那已經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後一個可能。

第四天清晨,我乘出租車約一小時抵達台北市懷愛館,成為第一個站在服務中心門口等候的來訪者。開門後取號等待,大約三十分鍾後,一位年輕的女子接待了我。她同樣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記冊,開始為我查找爺爺的名字。

這一次,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找到了爺爺的記錄——他確實是在這裏完成火化的。

我繼續詢問:爺爺是從哪個醫院轉來的?具體是哪一天火化?她微笑著解釋,鑒於我無法出示與爺爺的親屬關係證明,這些細節無法提供。不過,她明確告訴我,爺爺的骨灰並沒有保存在這裏。

至此,我基本完成了這次來台灣的目的:爺爺陳永珍於1994年3月29日去世(據戶政所資料)。至於他的出生年份,卻始終難以確證。不同資料與記憶之間,存在著明顯差異——檔案推算有1900年、1902年之說,大陸資料中亦曾出現1910年的記載;而親屬回憶中,又有其去世時至少為九十餘歲、甚至九十九歲的說法。若再參照家族中其他成員的出生年代,這些數字之間似乎各有依據,卻又難以彼此印證。

這些彼此交錯、卻始終無法統一的時間線,讓“他的年齡”本身也成為一種模糊的存在。與其勉強歸納出一個確定的年份,不如承認,在不同製度與記憶的疊加之中,這樣的基礎信息,早已失去了單一的答案。

他的骨灰究竟在哪裏呢?我更願意想象,他早已與江河大地相融;而他那份英俊清朗的氣質,也早已在後代身上延續。

後來回到北京,在整理家中資料時,我找到了爺爺與父母之間的通信,從中得知了他當年的詳細住址。與此同時,一位在美國的家族親戚仍與那位“幹女兒”保持聯係,對方將她的電話號碼轉給了我。聽說她也已八十多歲,我一度考慮通過她了解爺爺和奶奶(想必已去世)的骨灰安葬去向。

我試著撥打了幾次電話,始終隻是錄音留言。想了想,我最終還是決定不再繼續聯係她。在明知爺爺仍有親生子女的情況下,相關事務卻在極短時間內被迅速處理,其中的具體經過,我至今未能了解清楚。至於奶奶當年的處境與後續安排,也許隻有當事人最為明白;而爺爺的去向,我更願意想象他已化作輕煙,四海為家。

能夠確認爺爺遺體火化的地點,對我而言,已經非常重要。也許,一個人的一生,並不會完整地保存在任何一套檔案之中;但至少,我知道他曾在這裏走完生命的最後一步。

也希望爺爺在天之靈能夠知道,他的後代一直心存紀念;也願他在另一個世界,與我父母相伴,不再孤獨。

回望這次尋找的過程,我逐漸理解,自己所麵對的,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去向問題,更是一個時代在個人身上的投影。

在兩個製度、兩種政治環境長期分隔的背景下,許多本應最基本的親屬關係,在檔案中卻變得模糊甚至消失。爺爺在台灣的資料中,沒有關於自己子女的記錄,這或許並非偶然,而是出於當時政治環境下對大陸聯係的回避,以免影響個人前途,或增加內部審查的複雜性。與之相對,在大陸的檔案中,父親的“父親一欄”卻被標注為“不知下落”。同一段血緣關係,在兩岸的記錄中被分別“刪減”,仿佛彼此不曾存在。

這種對親緣關係的回避,或許在當時是一種現實選擇,但也留下了難以預料的後果。當一個人對外不再承認自己的親生子女,其身後的人際關係便更容易被重新界定,也為他人介入留下空間。一些帶有個人目的的關係,便可能在這樣的空隙中逐漸形成,甚至在關鍵時刻取代原本應有的親屬位置。這種由時代造成的斷裂,最終又反過來影響了個人命運,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中的不幸。

至於爺爺的出生年份,在不同檔案中也出現了差異,這或許與當時軍職體係中對履曆的調整有關,也可能隻是長期流轉中的記錄誤差。正如戶政所工作人員所說,許多早期來台的國軍將士,其個人背景資料本就不夠完整,甚至帶有相當程度的模糊與不確定。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所經曆的尋找,更像是在碎片之間拚接一個人曾經真實存在過的痕跡。也許,一個人的完整一生,終究不會完全保存在任何一套檔案之中。

 

附錄照片: 爺爺奶奶1992年北京探親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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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申芝堂主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Spring_北美08' 的評論 : 猜測令祖父葬處為二,一在美國,當時你去看望小奶奶的城市,帶去美國後要合葬。二在台北。美國的可能性更大些。小奶奶是不會把骨灰交給你們去和親奶奶合葬的。
Spring_北美08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申芝堂主' 的評論 :謝謝您花時間閱讀我的草文,謝謝您的提示,請教一下,那麽多的寺廟應該找哪家呢?
申芝堂主 回複 悄悄話 最後一張照片有戴珠串,如果是佛教徒的話,下次去台北寺廟問一下,有無牌位安放。
Spring_北美08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雨女' 的評論 : 感謝您花時間閱讀和寫反饋。坦率的說寫這篇文章實在辛苦,信息的多麵繁複,家族的支離破碎...... 尋找墓地的困難重重,結論是應該找不到墓地,因為被父親的繼母以及幹女兒對爺爺屍骨的處理是無法知道真相的。如果爺爺去世後的火化地點購置了存放骨灰的“塔穴”,就說明奶奶也最終會回到那裏,但是奶奶被幹女兒接走(帶著爺爺所有財產),後果和下落如何不得而知。
雨女 回複 悄悄話 好文。我不喜歡小說。但喜歡這樣的紀實性文章。你是名人之後。章乃器是你外公。大右派。最後被平反了。比你外公的本家另一位章和羅隆基幸運呢。我就不太明白,你爺爺的墓地在哪裏應該是很簡單的問題。怎麽這麽複雜呢。希望你有生之年找到爺爺的墓地。海峽兩岸四十年絕對是人為悲劇。相關的家庭太悲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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