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020/04: 我們都是羊

(2020-05-01 07:58:55) 下一個

四月,與孩子們全天候無縫隙廝守,第一次產生了棄博的念頭。並不是我有多貪戀親子時光,實在身不由己:每次一打開電腦,倆小娃一個搶鼠標,一個跪鍵盤,我寫個日記都費勁。唯有夜深時分,娃們沉沉睡去,我才能坐下來記錄些七七八八的瑣事與感想。這些天幾乎每天都是臨近午夜才睡,實在是不利於提升新冠時代的免疫力。

疫情還在繼續,人人都在盼拐點,卻不知道何時是拐點。確診數和死亡數波浪形攀升,每次下降一點,過幾天又漲了回去,推出新一輪的小高峰。看著看著,漸漸也就麻木了,不再追蹤確診病例的細節,也不再查看死難者的信息(願他們安息!)。所有的數字,真的慢慢就變成了數字,承載著越來越稀薄的悲喜。是啊,人可以習慣任何事情,包括焦慮,包括觀看死亡。

我們隻能是管好自己,沒必要絕不出門。記得二月時,整個中國都處於隔離狀態,我還在日記裏感慨了一下,覺得病毒遙遠,相比祖國人民,我是幸運的,至少我還可以安全自由地進出家門。現在輪到國內的親友們在微信上向我表達關懷,給我提供各種抗疫秘方,詢問我口罩夠不夠用,防護物資有沒有采購到位。風水輪流轉,卻都是溫暖。一位老同學一下給我寄來了三百個外科口罩,外加若幹KN95和N95,足夠我們全家堅持到疫苗問世了。感謝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

一些友誼在新冠中升華,一些友誼在災難中幻滅。四月,我默默退出了多個微信群。一場橫掃全球的瘟疫,凸顯了每個人的價值觀,而我深刻體會到,三觀不合者共處一室,是對彼此的侮辱與折磨。在一些群裏,主導基調是那種容不得絲毫質疑的大國偉光正,對他國災難的幸災樂禍甚至落井下石,夾雜著視個體生命如鴻毛的洋洋得意的大局觀,多一眼都看不下去。隻能退出,求得小我世界的安寧。

最引發網絡撕裂的,莫過於方方日記。方方平實地記錄了武漢封城期間的一些見聞,加上些自己的感想,本是件平常不過的事,卻遭遇了令人震驚的網絡暴力。戰狼粉紅們打著愛國旗號,對方方群毆痛扁,稱她為漢奸賣國賊,給她張貼大字報,要給她冠上顛覆國家政權罪,甚至還有什麽詩人要在嶽廟給她立跪像。。。這一波勝過一波的輿情,儼然演變成民意的主流,看得我目瞪口呆。在“愛國者”們眼裏,似乎方方跟德美簽署的不是日記版權,而是喪權辱國的辛醜條約。

我見識過網絡暴力,卻不知網絡暴力可以形成如此大的規模,簡直像是一場革命。在《愛的藝術》(“The Art of Loving”)一書裏,作者弗洛姆對人類喜歡拉幫結派的社會性做過很好的分析:我們生而孤獨,自出了娘胎,除了必然麵對的死亡,剩下的隻有人生中無盡的未知,而未知是一切恐懼的根源。脫離了仰賴母親鼻息的嬰幼兒時代,人類便迫切需要尋找誌同道合的朋友/群體來建立歸屬感,讓自己不用單打獨鬥地對抗這個龐大未知的世界。記得有一次,一個大學同學跟我說:“方方不地道,胡錫進都發文批判她了。”我回複道:“對不起,胡錫進在我們眼裏就是一個笑話。”明明是我和同學之間的私人探討,我卻下意識在“我”後麵加了個“們”字,來表明“胡編是個笑話”這件事並不是我一個人的看法,是集合了大眾智慧的一個判斷,因而更具說服力。 可見,內心若不夠強大,在打鬥中抓起群體的盔甲來護體,幾乎是本能的反應。

我們都是羊,喜歡抱團取暖,需要指引,需要方向。那些有領袖氣質的人,自有常人不可及之處,譬如堅韌,自律,敏銳,洞見,甚至厚黑,財富等,他們是群體的火炬和燈塔。網上有一段比爾蓋茨夫婦的視頻,講他們如何從2016年起就為可能到來的疫情作準備。一位網友留言道:唉,他說什麽我都信,誰讓他是比爾蓋茨!網友自然帶著調侃的意味,卻是說出了很多人的心聲(至少我也有這種傾向):被證實了的成功者,他們的話自帶信用度,不用求證就會被大眾接受和傳頌,他們是領頭羊。大多數人(包括我自己),不愛讀書,不愛思考,還不願承認自己無知,怕在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社會叢林裏落了下風,被碾壓,甚至被淘汰。自我缺失,便須仰賴父權庇蔭,渴求集體歸屬,尤其在威權國度,個人麵對龐大的國家機器,簡直是雞蛋碰泰山般的存在,不戰自敗。我們找主流,找民意,急切地想要形成一個立場,無非是為自己的心靈尋求庇護所。立場是否理性不重要,人多就是力量,如果再加上有公信力的帶頭大哥為我們護體撐腰,那簡直就無堅不摧所向披靡了。勒龐在《烏合之眾》裏寫道:“普通人從未渴求過真理,他們對不合口味的真相視而不見。假如謠言對他們有誘惑力,他們更願意崇拜謠言。誰向他們提供幻覺,誰就可以輕易地成為他們的主人,誰摧毀他們的幻覺,誰就會成為他們攻擊的目標。” 在方方這件事上,官媒的態度可以說是相當曖昧,他們從未正式表態說要支持哪一方,隻是偶爾派胡主編這樣的人出來走兩步,然而,公權力護體的媒體審核部門卻一直在用刪帖的方式向公眾傳遞這樣一個信息:支持方方者,違規!由此,搖擺的民眾自然知道屁股坐哪邊比較安全,立場不辯自成。在討伐方方的大部隊裏,不知有多少人真正讀過她的日記。如果認真讀完60篇,還覺得方方是在賣國,我敬TA思路清奇。大部分人,也許根本沒耐性讀完一篇,隻是帶著煽風者投喂的關鍵詞,什麽“負能量”“道聽途說”,“賣國”等等,蜻蜓點水般打開日記驗證一下,哦,果然滿目都是死難的消息,果然好多話都隻是聽醫生朋友們說的,果然愛批評政府,吃飯砸鍋。。。立場就此加固,理直氣壯地參與到討伐隊伍中去了。

 當討伐者把注意力投注在方方“吃人血饅頭”,“給敵人遞刀子”的義憤中時,不知有沒有給自己留出些思辨的空間,思考一下方方的日記是在為誰說話,有沒有真正傷害到普羅大眾的利益。在我看來,正是方方堅定地要對疫情追責,為無辜死難者討公道,踩到了某些權貴官僚的尾巴,才會惹禍上身。且不論對方方的攻擊是否由那些權貴們牽引,可以肯定的是,討伐群體的幕後策劃人深諳煽動群羊的方式:理不直不要緊,氣一定要壯,人民群眾就吃這一套。大獨裁者希特勒對群體心理有過一段精辟的描寫:“廣大群眾不會為抽象的說理所打動,隻能為強有力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折服。猶如女人在情感上渴望強有力的男人一樣,人民群眾寧願被統治,而不要被懇求。接受不容置疑的說教使他們在精神上有安全感,給他們自由選擇權反而會使他們不知所措,從而感到被拋棄。他們不會以思想上受恐嚇為恥,也不會意識到自由權利和人身受到侵犯。他們不會懷疑整個學說的謬誤,而隻為宣揚這一學說的那種專橫的氣勢所懾服。” 那些策劃者借著國難當頭,給自己的難言之隱披上了一麵華麗的愛國主義大旗,給“敵人”戴高帽,喊口號,讓民眾陷入到狂熱的民族主義情緒中,從而忘記了他們真正應該關注的問題是什麽,真正應該討伐的對象是誰。

那個說要給方方在嶽廟前立跪像的詩人,不知他是不是明白,很多時候,“民意”並不是檢驗對錯的標準,當年嶽飛父子遭誣陷被押赴刑場時,民眾沒少朝他們扔爛菜幫子臭雞蛋;也不知那位詩人有沒有想過,如果讓那些對疫情最有發言權的武漢受難民眾作個選擇,選誰更適合與跪在嶽廟的秦檜比鄰而居,他們是會選那些早期封鎖了疫情的官員,那些告訴他們人不傳人的專家,那些讓李文亮們沉默的醫院領導,還是選忠實地記錄下了武漢人民苦難的作家方方?

也許,隻有曆史才能蕩滌塵埃。如果曆史能被忠實地記錄的話。

 

我形我塑

日常鍛煉

四月日常鍛煉實況:

  • 仰臥起坐: 40個/天
  • 俯臥撐: 20個/天
  • 深蹲: 30個/天
  • 後踢腿: 左右各30次/天

這個月,倆娃分分鍾纏繞,做鍛煉也得見縫插針,甚至是偷偷摸摸。兩個小東西就像是《Cat in the Hat》裏的Thing 1 & Thing 2,破壞力驚人,不讓老母親有片刻安寧,哪怕十分鍾。

就說做個仰臥起坐吧,以前一個二三十磅的小女兒坐身上咯咯笑,還覺有趣。現在兒子女兒一起上,隻要我躺倒在墊子上,這加起來七八十磅的兩小隻就爭相爬到我身上,能把我的眼淚都給壓出來。。。生活給個檸檬,那就做杯檸檬汁吧。這種時刻,我會順勢在地上躺會兒,養養神。

跑步

四月的跑步,比較悲劇。本月我隻跑了12次,每次10分鍾,唯一的進步,是速度升級到了6.1。真不是我偷懶,是跑步機的“start”鍵不工作了。我認為是兒子在家待得無聊,變著法兒折騰,譬如每日裏開關跑步機數十次。有時候我把電源關了,他就對準“Start”鍵使勁按,帶著要把死人喚醒的韌勁兒,不給按壞就怪了!修理起來並不麻煩,隻需更換掉下圖這塊內含電路的塑料軟墊就行了。隻是遇上新冠,所有的貨運都不可預測地慢,我們20號下了訂單,月末還未運到。

據說,熱愛運動的人,無論如何也是能找到讓自己動起來的方式的。一則報道說,加拿大的一位女軍官在酒店隔離期間,在7.5米長的房間裏轉了5000多圈,曆時六個小時,跑完了馬拉鬆。我看了看自家院子裏寬敞的通道,決定對這則報道視而不見。疫情期間,世界上有那麽多重要的新聞,動輒人命關天,我總得安排一下信息的優先級。

 

夢想啟航

讀書

這場瘟疫,讓我對描寫疫情的書籍產生了興趣。二月八號在亞馬遜上買了一本《鼠疫》中文版,賣家在中國。可能因為疫情阻隔了交通,貨物遲遲發不過來,一直等到四月初還無音訊,隻能先讀存在硬盤上的另一本疫情小說,畢淑敏的《花冠病毒》。

一直以來,對畢老師印象挺好的,覺得她又懂醫學,又懂心理學,還會寫小說。上大學的時候拜讀過她寫的《紅處方》,印象深刻,至今還記得書中那些吸毒者們戒而不得的絕望,以及那悲劇性結尾帶給我的震撼。那本書讓我做人多了一道的底線:千萬不能碰毒品,也不要結交沉迷於毒品的朋友。可以說,畢老師是對我的人生產生了深遠影響的一位作家!

這個時機讀《花冠病毒》,算是天時地利人和。根據前言,畢老師寫這本小說,是實地考察了當年北京的非典疫情,醞釀多年,在2012年完成此書,是對非典的反思和延伸。新冠猶如非典的近親,特殊時期讀這樣有針對性的作品,我期待著找到共鳴。然而,讀完小說,我挺失望的,感覺好作家也有失手的時候。

從好的方麵來說,畢老師的寫作功底是在的,全書表達流暢,也有不少閃光處,譬如對人與自然的平衡和思考,對恐龍滅絕的另一種詮釋,對元素組建世界的闡述,對生死的另類感悟,等等,值得深思。然而,撇開這些細節,我對全書的布局和立意感覺一般。如果用一句話總結一下《花冠病毒》的故事,我隻能這樣說:“本書描述了在一場瘟疫期間,某特效藥尋求被用於臨床治療的曲折過程。”我真是這麽理解的。

具體展開一下:

  • 有關特效藥:明明在瘟疫剛開始不久就已有了特效藥,然而眼看著病人大量死去,抗疫總指揮心力交瘁急死在崗位上,特效藥卻為著名分或程序等原因,羞答答地不肯展露麵紗。這有點像韓劇裏的狗血情節,一句話可以解釋清楚的誤會,非得拖上三五集。本書更甚,一直拖到劇終。另外,我對特效藥的神奇功能也心存疑惑,病人已被病毒攻擊得腸胃潰爛脫落,奄奄一息,服用了這種單一元素製成的小藥粉,一夜間就能恢複成生龍活虎的狀態,它是怎麽做到的?這起死回生的功能,分分鍾完勝治情花毒的斷腸草,簡直就是秦始皇苦求一生而不得的長生不老丹。太過神奇,讓身處疫情看不到特效藥影子的我們情何以堪!
  • 有關男女主人公的情感:個人感覺,畢老師對描寫愛情並不擅長。本書中,我還沒見到男主女主間有什麽小撩撥小歡喜的漣漪,兩人就已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了。倆人的戀愛表現也是飄忽,明明橫亙著生與死的誤會,說不澄清就不澄清,女主隻差臨門一腳就將故事演繹成羅密歐朱麗葉的悲情結局了。還好她忍住了。
  • 有關結局:太突兀。最後一章,抖出包袱無數,令讀者我眼花繚亂,不知所措。相比之下,《紅處方》的結尾隻揭露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秘密,卻讓我銘記多年。
  • 以上這些都不重要,我想我真正抗拒的,是書中折射出的價值觀。且不提書中貫穿始終的對境外勢力“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反感,單從如何對待本國民眾的角度來看,感覺作者更多地站到了政府維穩的立場上,忽略了民眾的需求。開篇不久,講到疫情統戰部決定對民眾隱瞞疫情的死亡人數,理由是群眾樂觀了,有利於提升治愈率,如此清新脫俗的理由,我勉強能接受。接著談論起如何處理民眾搶購的問題,正義化身的女主急政府所急,提出嚴懲開啟搶購風潮的一對老夫婦,以對大眾起到殺雞儆猴的作用。這我就無法讚同了,災難當前,考慮如何活命,難道不是人的本能麽?在我看來,如何讓無辜的民眾個體有尊嚴地活著,大過一切維護大局的屁話,而作家如果失去了對底層群體的悲憫,其作品的政治意味就多過為蒼生說話的人文情懷了,我不如直接去讀人民日報。

我已想不起《紅處方》的具體故事情節了,也不記得書中有沒有類似的意識形態,當時隻覺得好看,三日繞梁。不知多年後重讀,會不會有不一樣的感悟。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我在大學時代讀《花冠病毒》, 這些價值觀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因為那時候的我,以為人民日報上的每一句話都是放之四海皆準的真理。

寫字

《幻想記》歇菜了。整個四月,一字未寫。事實上,忙亂的生活也根本沒有留給我任何幻想的餘地,每日裏聽安安上百次地呼叫媽媽,我唯一的幻想就是把他從窗口扔出去,讓他在院子裏陪小鹿玩,陪狐狸玩,別在我耳旁敲木魚似地提各種細小嘈雜不合理的要求。

當然,日記還是在不折不扣地記錄著的。隻能說,寫實跟吃飯睡覺一樣容易,是思緒的自然流淌,然而創造卻是一件很難的事。嚐試過才發現,能夠無中生有,已是很大的本事了。所以,要對各類文學作品寬容一點,可以嫌人家寫的不好,但是不能否認他們比我強千百倍。

所以,本月的讀書筆記算是白寫了。

走出舒適區

這個月,時常會想起“吃飯砸鍋”的問題。

在五毛戰狼小粉紅的眼裏,我肯定是屬於那種屁股坐歪了的賣國賊。我承認,如果祖國是由他們那群隻會喊口號的腦殘組成,可能我真的連國都愛不起來了。可是,我們中國有那麽多勤勞善良機智勇敢不屈不撓的人民,在我心裏,他們才是中華民族的脊梁。我愛的,是這樣的人民,和他們用自己的風骨撐起的國度。這也是我的兒女我的子孫後代會永遠銘記的根。

我當然深愛祖國!我隻是對當前掌控著我們國家的小部分人有意見,尤其是在言論管製方麵。想來想去,置身海外的我,真正能感受到的管製無非是在微信上麵,有權勢者打著和諧穩定的旗號,一言不合就刪帖封群,在我看來,這才叫吃著人民的飯,砸著人民的鍋。可是,大家都忍耐下來了,一個賽一個地順從,一個賽一個地緘默,讓我這種時常有話要說的易激動體質倍感孤獨,漸漸地也開始對自己的聲音過濾刪減,盡量不要碰觸黨媽的雷池,免得落入一個太過孤立的境地(我說過,我是一隻羊)。這是一種悲劇,對惡的沉默就是對惡的縱容。著名的南京彭宇案,讓神州大地的老人跌倒了無人敢扶。而今天我們不敢扶起那些老人,等我們老了,我們也跌倒了,誰來扶起我們?想著通透做著難,在新聞不自由司法不獨立的威權體製下,在全民被洗腦的國度,發出與政府不一致的聲音需要殉道者的勇氣,如果我生活在一個隨時可能被訓誡被圍攻甚至被失蹤的地方,我一定也是隱忍沉默的。  

我知道微信姓黨,可一直以來,我對微信有著太多的依賴。和親友們的即時聯係,朋友圈的分享互動,絲絲縷縷把我和這個平台捆綁在了一起。我如此深入地把自己卷進微信世界,卻又對微信的掌控者時有不滿,這才是吃人家的飯,砸人家的鍋。如果無法為這鬥米恩改變自己的價值觀,唯一的解決方案就是時刻準備好離開/(或者被踢出)這個社交平台。要不就閉嘴,老老實實接受所有的規矩製約。

23號,一則“電子證據將會在五月一號起成為呈堂證供”的新法規,壓垮了我對祖國言論自由的最後一絲幻想。分析了一下,在即時通訊方麵,雖然人人都愛用微信,但市場上也不無替代品,戒了它不見得寸步難行,況且我的一些朋友已經開始使用替代平台了,真正想要維係的友情,不會失聯。唯一讓我舍棄不下的,是朋友圈的招展可能,習慣了在上麵曬娃曬才藝曬恩愛,曬多了,感覺平凡的自己也熠熠生輝,這樣的快樂是我在追求心靈自由道路上最大的障礙,所以,切斷對微信的眷戀,必須從朋友圈的斷舍離開始。

就在那天,我決定刪除絕大部分生活貼,隻留下些轉載的文章,和以後可能會翻閱的菜譜。沒想到這些年,我發了那麽多帖子:孩子們純真的笑顏,路過的風景,生命裏的某些溫暖與感悟,朋友間的搞笑互動。。。點點滴滴,如昨日重現,很多時候點擊“delete”時,心裏會閃過許多不舍,可見我在這個平台上傾注了多少時間和情感。最後刪到2014年時,我住手了,也是有些累了,留下些曆史吧,畢竟這也是我的一段人生裏程。

卸下朋友圈這些沉甸甸的過往,身輕如燕。從此,做純粹的自己,可以迎合,也準備好了隨時舍棄。

 

陪你們長大

陪玩,讀繪本

安安迷上了iPad上的一款火車接軌遊戲Trainia。隻是每次遇到困難,他就找媽媽。我跟他講述解題思路,他聽也不聽,隻是在一旁吃著零食看電視,坐等媽媽解決問題,而他隻需將連接完畢的火車駛向站台,等候屏幕顯示出“Victory”的字樣,然後開啟下一級。

打到第59級,我受不了了!每次正做著自己的事情就被他拉去開火車,究竟是他玩遊戲,還是我玩遊戲?當下把遊戲卸載了,重新安裝了一遍,對他說:“兒子,如果你真想玩這個遊戲,那麽這一次你要從第一關開始,完全自己操作。如有困難,媽媽會提供口頭指導。你需要掌握通關的基本技能,以後遇到複雜狀況時,能把所學到的技能融會貫通起來,找出解題思路。純粹依靠媽媽幫你解決,你永遠也得不到長進。”

剛開始安安是抗拒的,哭鬧著讓我把第59級給他裝回去,後來發現無望,隻得硬著頭皮從第一級打起。遇到困難,還是會習慣性找我,我忍住撥動手指就能扭轉局麵的衝動,隻是微笑著給他建議,絕不插手。慢慢他也習慣了,隻是會問一些諸如怎麽給火車掉頭,怎麽讓引擎和車廂分離這種基礎性問題。寫到這兒,我查看了一下iPad,他已經獨自玩到第27級,為他高興!

Key learning:父母教導孩子,容易陷入“代辦”的誤區,喂飯穿衣,代寫作業,代玩遊戲。。。用父母複雜的智慧替孩子解決簡單的問題,省時省力,親子關係和睦融洽。然而,從長遠來看,孩子養成凡事依靠別人的惰性,自己卻什麽也學不到。這是很好的“即時愉悅”和“延遲滿足”的鬥爭例子,所有的“代辦”,無非是父母想要用最省事的方式解決當前問題,是授人以魚;而讓孩子學會解決問題的技巧,是授以漁,不知得花費多少心血才能達成。年紀越大,越發覺沉得住氣是一項特別珍貴的品質。

安安讀書的勁道大增,讀著不過癮,還要自己寫。在他“出版”的叢書中,每一本都與數字有關,而且每一本書都獻給一個名叫Anya的姑娘(他幼兒園的同學)。這個月,老公改建家庭房,多豎起一道牆,安安在剛建起還未來得及刷漆的幹牆上給聖誕老人寫了一封信,讓聖誕老人以安安的名義給Anya送卡片送禮物。這份四歲時的深情被牢牢地封存在了牆漆裏麵,如果長大後他真的約會Anya,我和他爹一定借助黑科技把這麵牆複原成幹牆狀態,為他的終身大事助攻。

學中文

孩子們天天窩在家裏,也是無聊,所以我們家的電視常年開著,而這個月學中文的方式,又回到了一年前的老路上:看中文影片。現在觀影的主要是瑟瑟,安安隻是偶爾負責維持一下課堂秩序。效果還是明顯的:瑟瑟姑娘終於開啟金口了,能用中文從1數到10,每天數上幾十上百遍:一,餓,香,西,誤,拉,七,八,狗,細!她不覺得煩,我這當娘得自然也得樂嗬嗬地聆聽。最近她的詞庫中慢慢又加上了顏色,形狀,食品名稱,等等,中英混雜,越來越豐富,大概是進入了第一個語言爆發期。就在前天,瑟瑟笑眯眯地對著她爹說了句“我愛你”,把她爹風霜的臉笑成了一朵菊花。

讓我頭疼的是,這姑娘學會了用語言抗旨,我讓她做點什麽,她總是雄赳赳地甩給我一個“No!”。我如此民主的一個媽,當然不會介意她有不同意見,我隻是不爽她為什麽要說“No!”,而不是說“不!”。為娘我一天24小時全中文陪伴,她卻選擇用她爹的英文來跟我逆反,是不是屁股坐歪了?不過,當她摟著我的脖子甜甜糯糯地叫上幾聲“媽媽”,我立刻原諒了她所有的“No!”。咳,隻要意思表達清楚了,屁股坐哪邊又有什麽要緊!

態度和悅

孩子的脾性,就像這多變的四月天。上個月剛誇過安安是個乖巧的孩子,這個月他就進入了一言九頂的超級逆反期,母子倆對決的嗓門越來越高,簡直能把新冠病毒給嚇跑。他太可氣了,對我的每一項指令都說不,而且底氣越來越足,好像他已經強壯到能和他老娘打擂台了。我現在的怒吼,不像是有理有據的訓斥,更像是對兒子蹬鼻子上臉的老羞成怒。對於安安,每晚入睡前都是我的懺悔時光,每天早晨睜眼時都是告誡自己要和顏悅色的勵誌時光,而白天一到,則進入無法自控的暴躁時光。省長說,學校不可能在5月31號之前開學,我有些焦慮。轉念一想,就算省長說5月31日一定開學,我也不敢把安安送去學校。可見,這火氣無論如何也是省不下了的,不如順其自然,說不定多發幾次火,對他的逆反也就免疫了。這年頭,沒疫苗,什麽事兒都得靠自己。

我隻是訴說了生活中一半的暴躁,別忘了,我們家還有一枚日漸Terrible Two的瑟瑟。自從發現了自己說“不”的力量,這小姑娘逆反起來,比安安不知高出多少個段位,而且各種防不勝防,老父親老母親的焦慮程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蹭蹭上漲。

有一天,我和老公閑聊起夢境,發現我倆最近不約而同地做了讓自己大汗淋漓的夢,都與瑟瑟有關。老公夢見他不顧我反對,帶回一株毒草養著玩兒(電腦遊戲玩多了,各種毒草都是裝備),不小心把貪吃的女兒給毒死了,他在夢裏懊惱得直想自殺。我呢,夢見帶著倆孩子們去逛集市,忙著追兒子的工夫,轉頭卻發現把女兒給弄丟了,心裏那個絕望啊,隻是在夢裏祈求她被人販子拐賣到別人家去做寶貝女兒了,千萬不要有其他的遭遇。

是的,女兒基本上處在讓我倆束手無策的成長期,特富冒險精神,且從來無所畏懼。她曾經在車庫的水泥樓梯上一腳踏空,一直滾落到地下室,也曾數次從沙發床頭櫃倒栽蔥掉到地上,更別提在奔跑過程中的各種跌打損傷。無論在家還是出門在外,一不留神她就被卡殼在了探險的道路上。她爹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閨女,悠著點兒,別把自己的脖子摔斷了!我的手機裏,充滿了各種她翻高爬低的照片,當然,都是些日常活動,如果有突發狀況,是來不及照相的,解救當事人才是最要緊的事兒。

所以,如果兒女們的平安與我的和悅不可兼容,我別無選擇,且行且暴躁吧。

 

結語

以前看過一篇微信文,說你怎樣渡過疫情,就會怎樣渡過一生。據說莎士比亞在隔離期間寫了《李爾王》,牛頓則寫下論文,為早期微積分理論奠定了基礎。而我,回頭看看自己寫的這篇報告,每個小標題下都是“這個悲劇了”,“那個歇菜了”,竟是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成績。也許,我的人生意義就是當一個平凡操心的老母親?

除此之外,好像確實也沒什麽重要的事了。麵對災難,能夠平安健康地活著渡過,已是幸運,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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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suanliao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六月Bug' 的評論 : 那天給你的貼寫回複時回顧了一下4月的鍛煉情況,感覺這樣一步步後退前景堪憂,第二天一早起床就出門去公園跑了4K多,希望5月能在暫時的後退之後回到原來的狀態。歡迎你加入種菜的隊伍,我今年也是第一年種菜,沒什麽經驗,也在慢慢摸索,你要是喜歡看我下篇博客就寫一下種菜好了,說起來也好長時間沒更新了。
六月Bug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suanliao' 的評論 : 關於跑步,唉,這麽久還是當完成任務,無法由衷熱愛,真是當折磨自己的事情來做的。我現在已經把最終登頂的目標當成10公裏了,半馬全馬就不想了哈。不過,應該不會放棄的,會和你一起堅持(等疫情好轉,可以自由活動的時候)。
對於方方,說起來就憤怒,你說的“無腦”,就是我的心裏話。大家的腦子被洗啊洗,已經隻剩下虛幻的民族主義狂熱+玻璃心,抓住一個小細節就一擁而上拳打腳踢,根本不再思考,這樣的輿論環境讓我特別失望。據說現在粉紅們開始攻擊方方點讚過的微博博主,嚇得那些支持方方的人隻好刪微博。這和文字獄有什麽差別。真沒想到,會倒退到這地步。。。
六月Bug 回複 悄悄話 "我真心喜歡這lockdown無社交不用見任何人的生活",信不信,四月的開篇我本來就是想描述一下我對lockdown的喜愛的,後來看到大家對方方攻擊得太厲害了,心裏有氣,就改了主題。我也是,超喜歡每天穿睡衣不用出門不用見人的日子,最遠的地方就是去趟後院陪孩子們玩玩。現在我每個星期出門一次Grocery shopping,是因為想保護我的老公,他有點哮喘,我不想讓他多接觸外界。不過他耐不住寂寞,每個星期都要找借口出趟門,買個插座買根螺絲啥的,昨晚又跟我說今天要出門買鼠標,我一怒之下跟他宣布:既然你那麽愛出門,那你以後每星期負責Grocery shopping,我根本就不想出門。他好像有點被我嚇到了。。。
我也打算認真種菜了,在家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不知多有趣。希望你update一些做菜的心得過程啥的哈,咱們交流一下。我打算種黃瓜西紅柿,Kale和Pepper容易招蝴蝶長毛毛蟲,生菜大家又不愛吃,要是有中國的小青菜苗苗就好了,蔬菜中我的最愛。
suanliao 回複 悄悄話 疫情期間每日增長的數字確實能讓人逐漸麻木,和生命已經不再能直接聯係起來,成了單純的沒有意義的數據。正準備推薦你看鼠疫裏加繆對於這種心理的描寫,看到你已經訂了書。我是在微信讀書上看的這本,還有他寫的局外人,都不錯。等你讀完可以一起討論一下。
方方的日記說起來我其實開始是不知道的,我因為不看電視不看新聞也很少看朋友圈,信息很不靈通,偶然在一個公眾號推送裏知道了這個日記,說是微博被封禁和刪除,還有個北大的教授跳出來罵,出於好奇看了幾篇,覺得日記可能是因為單純敘事文筆一般也就沒有再看(而且我確實不算方方的讀者,從來沒有看過她的其他任何作品)。從所看的幾篇日記來說,我覺得寫的很樸實客觀,不知道為什麽國內反應那麽大。過了一段時間,又出來一個公眾號文章好像標題是說方方對不起一直以來支持她的讀者,我看了一下,大意是後悔支持方方因為沒想到她會把日記出書。我當時看了也有點覺得出書的目的不是名就是利吧。後來看過方方的一些對網上質疑的回應,我覺得她說的還是很有道理的。既然國內不讓大家自由講話,沒有出版社敢出版,那麽在國外出版怎麽就算是賣國了,這種盲目趨眾的沒有經過思考就拿著板凳到處砸的狀態讓我想到無問西東裏一擁而上的已經失去大腦的人們。失去大腦後還算不算人,這個也值得思慮。
日常鍛煉和跑步還是你比較硬核,我最開始在家工作的兩周還很熱情的跑步,跟視頻跳舞,每天都要動彈一下,後來就從跑改成了走,跳舞改成了瑜伽,時間也越來越短,常常簡單拉伸一下就迫不及待上床看書。那些無氧鍛煉全免了,隔三岔五想到你的時候會做上15個你教我的俯臥撐。
關於孩子的成長,我最近在看李娟的羊道三部曲時得到最大的啟發就是:最好的教育也許就是耐心和等待,耐心的看著他們反複犯錯,等待他們自己去覺知。
你這篇博文給我最大的鼓勵就是“你如何度過疫情,就會怎樣度過一生”。從3月19號開始到現在在家工作1個半月,從來沒有如此的平靜和享受每一刻,享受每天自己按時自律的起床,衝杯咖啡,檢查工作郵件,然後每日固定的閱讀專業文獻和自己喜歡的書,中午出去徒步,下午放慢工作節奏,3點半準時合上電腦結束工作,天氣好的時候去後花園曬太陽,修剪花木,有時去allotment勞動種菜。和你說句不敢在別處說的欠揍的話:我真心喜歡這lockdown無社交不用見任何人的生活,我是如此享受這安寧,希望自己一生都能這樣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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