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曉舟

如果不能重生,就讓我回憶過去;如果迷失了方向,就讓我重新審視曾經走過的路。
正文

《殘陽絕塞》——第八章

(2026-01-23 17:22:28) 下一個

1935年周太暄考上“嶽雲中學”,因交不起學費,隻能棄學回到母親家。他整日把自己關在屋子裏,用讀書來擺脫心中的苦悶。
李淑媛明白兒子內心的痛苦,她想了又想,最後下決心到縣財政局把周古稀留給她的救命錢取了出來,交給了周太暄。
周太暄推開母親遞過來的錢,“娘,這是龐叔叔給的吧?我不要!”
李淑媛歎口氣,“暄兒,龐叔叔聽說你回來就躲到他大老婆哪裏去了,他就怕你張口向他要錢。這些錢是你爸爸留下來的,他囑咐我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能動用,現在是時候了,你拿去讀書吧!”
周太暄搖搖頭,“娘,您也要用錢,再說鼎勳弟弟也該讀書了。”
“暄兒,你們兄弟倆,娘隻能供一個。你弟弟頑皮,不懂事,不是讀書的材料,將來讓他做個小生意娘就知足了!你懂事,腦子又靈泛,好好學,將來取得功名,你死去的爸爸還指望你光宗耀祖呢!”說罷,李淑媛把裝銀元的布包塞到兒子手裏。
周太暄接過布包,撲通跪在母親麵前:“娘,暄兒感謝母親大人的大恩大德,孩兒一定努力,將來報答母親大人的恩情。”
    周太暄非常珍惜這個難得的學習機會,他的目標是爭取用一年時間學完初中三年的全部課程,對他來說最難的是英文,他準備用全力攻下英文。每天天沒亮他就起床了,先是冷水浴、跑步,然後就背誦英文;晚上,同學們都睡了,他一個人跑到昏暗的路燈下繼續背誦英文。
“嶽雲中學”思想異常活躍,共產主義、自由主義、民族主義、尼采主義、國家主義……,各種主義都有市場。學校經常組織辯論會,各種思想在會上交鋒,周太暄在辯論會上脫穎而出,他博學、縝密、雄辯、激情,因此被推選為學校辯論會主席。
這段時間周太暄對國家主義發生了興趣,他請楊進行老師給同學們介紹國家主義,楊進行是從德國留學回來的,一個狂熱的國家主義分子。
楊進行在講台上侃侃而談:“國家主義不反對專業官僚治理國家,但反對片麵維護官僚階級的利益,使官僚由國家工具異化為國家的主宰,破壞全民利益。國家主義承認資本主義甚至維護資本利益,但主張運用國家力量,從道德和法製兩方麵遏製資產階級的獨大和壟斷,打壓資產階級不顧全民利益瘋狂追逐私人利潤的運動,打壓瘋狂消費的運動。國家主義要求國家用市場調節和計劃管理兩種方式調節治理國民經濟,使國民經濟有利於全體國民,而不是單純地有利於資產階級和少數人私民經濟。國家主義主張保留國有經濟在國民經濟中的主體地位,由國家控製重要經濟資源,按國家計劃製訂社會就業計劃,逐年吸納和改善當前迫在眉睫的大規模失業問題。國家主義堅決反對讓市場及資本力量控製教育和衛生體係。國家有嚴肅的責任主辦國民教育,國家有不容推卸的責任維護人人有病都能得到救治的國家醫療衛生體係。國家主義絕不允許資產階級以金錢力量操控任何國家機器和收買官僚……”楊進行老師滔滔不絕,一直講到日落黃昏。
聽完講座,同學們紛紛離開教室準備吃晚飯。周太暄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暮色,陷入沉思。他把國家主義和他所了解的社會主義做了比較,覺得國家主義和社會主義有很多相似之處,它們都主張通過一種至高的權力控製官僚階級和資產、幫助弱者,隻不過國家主義說的至高權力是國家,社會主義說的至高權力是無產階級專政,二者殊途同歸,就像儒家大同思想與馬克思主義有相似的追求……
“太暄同學,你在想什麽呢?”
周太暄回頭一看,是國文老師楊浴淮,“楊老師,您好!”
楊浴淮學貫中西,讀過私塾,到法國留過學,周太暄經常與他探討各種問題。楊浴淮對這個聰穎勤奮的學生也格外關心,每次周太暄提問他都非常認真地解答。
楊浴淮笑著問:“太暄同學,聽說下午你請楊進行老師搞了一個講座,宣傳他的國家主義?”
“是的,同學們都很想了解國家主義。”
“太暄同學,你對國家主義怎麽看?”
周太暄想了一下說:“我覺得國家主義有道理。自鴉片戰爭,特別是清王朝崩潰以來,列強入侵,軍閥混戰,中華民族一盤散沙,目前的主要任務是要建立一個強有力的國家,以我中華古老文化為核心,凝聚起一個強有力的民族國家,對外可以與列強抗爭,對內可以清除國賊,發展經濟惠及民生。”
楊浴淮皺起眉頭,“太暄同學,國家主義是一個謊言。你想想看,國家主義需要有一個神奇的‘國家’,可是這樣一個神奇的國家靠什麽來主宰一切呢?靠一個神奇的‘元首’,靠秦始皇那樣的偉大的皇帝。法國哲學家盧梭認為,國家是公民的意誌,是公民與主權之間的一個契約,這個契約是公民通過公民代表大會與主權者簽訂的,所以說沒有這樣一個契約,所謂的國家是不存在的,這是一個核心問題。太暄同學,楊進行老師滿口‘國家’,可他講的國家是由人民授權的契約國家嗎?”
周太暄困惑地看著老師。
“不是!楊進行所講的那個神奇的‘國家’,實際是被一個不需要人民授權的神奇的人掌控的,這個神奇的人就是德國哲學家尼采所說的那種超人,在我們中國就是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康熙、乾隆等獨裁者,隻有這樣的獨裁者才能控製楊進行說的那種神奇的國家主義帝國。”
“老師,當今中國,外有列強覬覦,內有豪強割據,也許我們確實需要一個像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那樣的強有力的領導者和一個像秦、漢、唐那樣的強大國家,隻有如此,我中華民族才能走出困境。”
“太暄,你真幼稚!你的想法在現實中是行不通的。你所說的大秦,二世而亡;所謂強漢,前後四百多年,戰亂不斷,民不聊生。這是為什麽?因為那種獨裁帝國是依靠獨裁者和官僚階級管理的國家,一個靠獨裁者和官僚管理的國家是無法限製獨裁者和官僚的權力的,獨裁者和官僚階級不僅控製著巨大的國家權力和國家財產,還會聯合地主階級、資產階級控製國家政治經濟等一切資源,來為既得利益階級服務。這樣的國家必然是權貴階級的國家,這樣的國家必然壓迫窮苦百姓。國家主義所說的限製官僚、限製資產階級、保護弱者、提供教育和福利等等不過是欺騙百姓的騙術而已。”
“那麽,楊老師,中國的前途在哪裏呢?”
楊浴淮沒有立即回答,沉默許久,他若有所思地說:“我中華自秦以來,兩千年多年一直沿襲秦創立的帝製,滿清王朝被推翻後,從西方傳來許多的道路,有英國的君主立憲製,有美國的兩黨民主製,有俄國為代表的蘇維埃社會主義製度,還有以德國為代表的國家社會主義……現在關鍵是要找一條適合我們中國的道路?”
“老師,您看哪一條路適合中國呢?”周太暄滿懷希望地望著老師。
楊浴淮注視著周太暄,他從這雙清澈而熱情的眼睛裏看出周太暄是可以信任的。他堅定地說:“滿清王朝被推翻後,秦製短期內不會為國人接受;英美的製度需要獨特的社會土壤,這種製度在中國很難真正實行。我看目前中國最有可能選擇蘇俄的社會主義和德國的國家社會主義。德國的國家社會主義,實際上就是我們前麵討論的國家主義,它遲早要出問題。所以我認為,中國的希望是蘇俄的道路。”
“老師,蘇俄的道路與德國的國家社會主義有什麽不同?”
“蘇俄的主權者叫做蘇維埃,它是工農兵與國家簽訂的契約,這個國家代表工農兵的意誌,工農兵是這個國家的主人,國家的領導人和公務人員是人民的仆人;而在德國,元首才是國家的主人,元首不需要人民的授權,反要人民服從於他的意誌。所以我們要建立蘇維埃共和國,由工農兵掌管國家,實行生產資料公有製,實行不勞動者不得食、按勞分配的製度。隻有這樣,中國人民才能得到平等和自由,才能得到最後的解放。”
“這樣的國家有可能在中國出現嗎?”
“能,已經出現了。”
“真的!”
“真的。1931年11月28日,江西正式成立了蘇維埃共和國。”
“楊老師,你是共產黨?!”
楊浴淮笑而不答,他從懷裏掏出一本書遞給周太暄:“太暄同學,這本書你拿回去認真讀讀。”
“《共產黨宣言》!楊老師,您真的是共產黨?!”
“噓——”楊老師做了個不要出聲的手勢,然後小聲說:“太暄同學,我要說的話都寫在書裏麵了,你拿回去認真讀,反複讀,一字一句地讀,我已經讀了幾十遍了,還沒有完全領會。”
周太暄用力地點點頭:“老師,您放心,我一定認真閱讀,今後少不了向您請教。”
楊浴淮點點頭:“歡迎你,太暄同學!”

一日午休,周太暄拿著《共產黨宣言》來到校園深處一個僻靜的小亭子內研讀。他正讀得入迷,背後傳來一聲咳嗽,他趕忙把書藏入懷中。
“周太暄同學,不要藏了,我們已經看見了。”說話的是周太暄的同班同學張俊楚,隨他來的還有陳正凡、易揚喜、張鵬、趙家人。
周太暄早就注意到這幾名同學,他們學習非常刻苦,也很注意鍛煉身體。特別是張俊楚,他二十五歲,參加過北伐軍,在同學中有很高的威望。
周太暄笑道:“赤日炎炎,諸位不休息,來此作甚?”
張俊楚笑著反問:“太暄同學,你小小年紀終日苦讀又是為何?”
周太暄大膽刺探:“國破家仇內憂外患,小弟奮發圖強,不敢有片刻之懈怠,以圖他日報效國家。”
眾人鼓掌喝彩:“說的好!說的好!太暄同學果然誌向遠大!”
張俊楚伸出手笑著問:“太暄同學可否把懷中書拿出來與我們分享?”
周太暄猶豫片刻,從懷中掏出書遞給張俊楚。
張俊楚驚呼:“《共產黨宣言》,好書啊!”
周太暄趕忙捂住張俊楚的嘴:“噓,萬不可聲張!”
張俊楚看著周太暄,會心地笑了。
從此周太暄與這五名同學結成莫逆,讀書之餘,他們一起探討個人的前途、國家的命運;周太暄年紀雖小,但他知識淵博又肯思考,儼然成了這個小團體的精神領袖。
一日傍晚,他們六人步入後山樹林中。
張俊楚問:“太暄,你認為當今中國應當走何種道路?”
周太暄侃侃而談:“縱觀當今之世界,封建主義已是昨日黃花,資本主義也走向腐朽沒落,所謂國家主義不過是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的大雜燴,唯有蘇俄的蘇維埃社會主義道路才能救中國。有史以來,無論奴隸社會、封建社會還是資本主義社會,都是少數人奴役壓迫大多數人的社會。奴隸主、封建貴族、資產階級利用手中的權力、資本無情地壓榨大多數勞動階級,過著腐朽的寄生生活。隻有社會主義社會,生產資料歸人民所有,人民當家作主;在這個社會裏,每個人都要勞動,人們也隻有勞動才能生存,不勞動者不得食;由於生產資料為社會所有,人人平等地勞動,所以沒有剝削,沒有壓迫,我認為社會主義社會是最符合人道的社會。”
“說的好!”張俊楚興奮地抱起周太暄,把他摔倒在地。
周太暄從地上爬起來,笑著問:“俊楚兄,你這是什麽功夫?小弟也想學習。我們立誌改造世界,首先必須有強健的體魄和搏擊的本領。”
“太暄說得對,我們必須有強健的體魄和搏擊的本領。”其他幾個同學附和著。
張俊楚笑道:“諸位如果願意學,每天晚上就到這裏,我教你們練武。今天太暄講的道理應該是共產黨的道理,我是讚成的,不知其他同學什麽看法?”
其他幾個同學齊聲表示讚同。
陳正凡興奮地說:“我們幾個可以說是誌同道合的同誌了,我建議,我們幹脆組織一個“嶽雲中學共產主義小組”!”
周太暄思考後說:“我看還是不要過於聲張,當局目前對共產黨采取斬盡殺絕的政策,江西的紅軍現在也不知道去了何方。我看不如取名‘湘雲武館’,以練武強身之名,在思想、組織方麵積極準備,形成我們自己的勢力,為在中國實現共產主義而努力!”
張俊楚說:“太暄的建議很好,江西能搞赤色根據地,我們也可以搞。”
周太暄說:“說得好!我認為,為了實現這個目標,目前我們要做軍事、經濟、文化宣傳準備。我建議這樣分工:張俊楚、陳正凡二人負責搞軍事;易揚喜、張鵬負責經濟;我和趙家仁負責文化宣傳。今後我們之間以同誌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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