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門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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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母

(2026-01-16 06:07:27) 下一個

                    

     我的家鄉對祖母的稱呼是“親婆”,當然現在年輕的一代都仿照北方人稱“奶奶”了。我國各地對祖母的稱呼不盡相同,北方稱“奶奶”與”姥姥”的居多,南方有稱“阿姆”的,估計各地的稱呼多種多樣,即便與我的故鄉很鄰近的地方有稱“大母”的,這在明代散文家歸有光的《項脊軒誌》中就稱其祖母為“大母”。說了不少關於祖母的稱呼,我們家鄉都以“親婆”稱祖母,而以“好婆”稱外祖母,我則從小在“親婆”上麵加上一個好字,所以從我呀呀學語時學會的第一句話就是“好親婆”。

      我出生在文革年間,當時我父親姐妹兄弟除最小的姑媽插隊在鄉下外都在外地工作,那時又是特殊的時期,祖母頂著政治壓力,孤身一人生活在老家,煢煢孑立,形影相吊。我出生後即寄養在一農家,也就是奶媽家,戒奶後就與祖母在一起生活,祖孫倆相依為命,我的到來給也祖母孤寂的生活帶來些許安慰。從此時直至我上大學離開故鄉,離開一起生活了17年的祖母。所以我與祖母一起生活的時間遠超過與父母在一起生活的時間,也是祖母與她八個第三代中同她生活在一起時間最長的一個,非但如此,我的兒子斷奶後也由祖母照料,直到他4歲和我們團聚。我祖母出生於一個書香門第,外祖父是一小學校長,據祖母有時聊起她的家世時說她們家的家譜上記載祖上可追溯到宋太宗趙光義。不過我外祖父家到外祖父這輩已很清貧了,我祖母則更是3歲喪母,16歲父亡,全靠親戚照顧長大。她在蘇州上的教會女子中學,後來讀師範,與我祖父是同學,所以祖父母的婚姻還是她們自己作主的,不像那個年代包辦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祖父家是很有錢的鄉紳之家,祖母嫁到祖父家後開始還在當地小學任校長,但不久就辭去了校長的職務,因為一則家中也看不上小學校長那些微薄的薪水,二來她還得管家。據我父親說祖父是個地主家的少爺,自幼過慣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錦衣玉食的生活,生活自理能力很差,人卻很隨和,對人那怕是家中的仆人也從不疾言厲色,但他不問稼穡,是個甩手掌櫃,所有家中的事都有祖母說了算,家中的下人有事都直接請示祖母,從不問祖父,因為知道就是問了也沒用。

      我在那特殊的年代度過了童年時代,那個年代也是祖母最艱難的歲月,祖父早在1959年遭了不白之冤葬身於青海,祖母因祖父家的家庭成份在文革開始不久就被戴上地主份子帽子清除出教師隊伍,其時我尚未出生。那時候我的兩位姑媽與一位叔叔都在外地工作,最小的姑媽插隊在鄉下,我的父母親也在農村工作,一個月隻能回來一次,那時候每周單休,父母親工作的地方坐船回城得四個小時,所以難得回城,一個月回家一次實際隻能待三天。祖母孤身一人生活,而且是在居委會監督之下,連大街都不能上,很是淒苦,幸虧隔了兩年我出生,並在奶媽家待了一年後來到祖母身邊。我上幼兒園、小學三年級前還在文革期間,因祖母不能出門,所以我上幼兒園及小學都是自己走著去的,所好學校離家很近,從我們家對麵的小弄堂內進去就是,而且當年雖是文革期間,倒也沒有人販子拐騙小孩子,路上也沒有汽車,連自行車也很少,很安全的。祖母在政治的高壓下也隻有我這個小孫女能給她些許慰藉,給她昏暗的生活中帶來一些樂趣。那時候的人比較單純,雖然祖母是戴帽地主,對門隔壁鄉鄰時常伸出援手,因她不能上街,所以鄰居常幫我們從市場帶一些菜回來。有時候煤爐熄了火,就到對門俞先生家去點燃一個,至於買煤球及買米等都是我爸回城時買好。等到我長到5歲,就要去油條店買油條,那時候我不知道要排隊, 每次直走到最前麵取油條, 那位炸油條的大姐總會給我把油條用一根稻草穿好了給我,怕我燙痛了手。有時候祖母叫我去麵店買麵,那位老師父每次總要把我送到店門口,反複說 “小妹妹,當心當心”。那時候什麽東西都要憑票,有的食品如豆腐黃豆芽等還得五點鍾左右去菜場排隊,若稍稍晚一點排隊排到就沒有了,隻得提了空籃子回家。每次我出外出買東西和放學回家,遠遠地就看見祖母倚在大門上向著我回來的路上不斷地張望,後來我學到“倚閭而望”這成語時腦海中就會浮現出祖母焦急地望著我回家方向時的情景。祖母有哮喘病,時常發作,我父親總是為她配好了藥,發作時我就給祖母按照爸爸的囑咐給她服用,我記得祖母從沒去過醫院,偶然發作特別厲害,就寄信叫父母親回來。祖母哮喘發作時就劇烈咳嗽,一般的咳嗽藥水無效,我爸從鄉下向農民討了一些新鮮的翠竹,在兩節中間把兩頭截斷,一劈兩爿,再把它們擱在煤爐上,倒上一些清水,在竹片的兩端放上兩個碗,不久就有竹瀝滴出來,待竹片內的水都‘燒幹了,要不斷添水,否則就會把竹子燒著了。爸爸把這方法教會了我,爸爸不在家的時候我也會熬新鮮竹瀝了,自己做的這新鮮竹瀝對咳嗽效果真的很好(後來藥店裏也有所謂的鮮竹瀝賣,不過祖母說其效不如自己做的好)。

      那時候祖母還得到居委指定的地方去敲“三合土”(把碎磚敲成一小塊一小塊),每次去敲“三合土”,祖母隻能把我帶上,有時候有熟人經過,祖母遠遠的發現了就讓我躲在她身後,她則用草帽把臉遮住,那情景我長大後還一直記在腦海中。上小學時祖母時常給我課外輔導,譬如幫我背書,指導我寫作文,上英語課後,祖母還幫我背英語單詞,所以我的學習成績很好,在班級中總是名列前茅。文革結束後,祖母的地主帽子被摘掉了,她又回到了教師崗位,我的老師與祖母以前都是同事,所以我在學校的情況祖母都瞭如指掌,因為她經常要去向她們了解我的學業情況。記得有一次我一門功課考了70多分,這可把老人家氣懷了,罵了我整整個把小時,而平常祖母是從不罵我的。大約是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吧,我的一篇作文《我們的大院》被老師推薦登到市報上了,祖母看到後非常高興,把那張登有這篇文章的報紙買了好幾份,給親友們看。順便說一句,我在學校裏各科成績都很好,每年不是考第一就是第二,所以很為她老人家爭光,這也是那幾年在政治重壓下的她難得開心的時刻。我做作文時祖母經常指導我,所以我從小學一直到中學,作文經常被語文老師作範文在課堂上朗讀。文革結束後,小學裏也有興趣班,祖母聽說另外一所小學裏有小堤琴興趣班,就憑著她與兩所學校裏的老師都曾經是老同事的關係把我調往那所學校,參加學習小提琴。那時小提琴在我們城裏買不到,還是上海的大姑媽把表姐的小提琴送給了我,可惜後來我上初中後就沒有再學,所以等於當年白白為了學小提琴轉學到了離家較遠的一所學校。

      聽我父親說,他們兄弟姐妹五人,雖然解放後家中經濟困難及背有家庭出身不好的因素,但祖母還是讓她們都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我爸爸初中畢業時為了想減輕家中的經濟負擔,就提出去考中專,因為那時讀中專非但不要學費還免費供應膳食,但祖母不同意,一心想讓他上高中,後來我爸被保送上高中,祖母便隨便怎麽都不讓我爸去考中專了。祖母曾告訴我說,我祖父家雖然很有錢,但祖父與叔公姑婆都沒有上大學,而族中子弟可是除了大學生還有留學生,所以祖母很早就攢了一大筆錢準備讓子女們上大學與出國留學用,不過解放後開始幾年因生活無著落,按祖母的說法是把它們吃到肚子裏去了。

     祖母恢複教師工作後沒有幾年就退休了,我也上中學了。高中時我們學校裏有一個農村班,這個班上的學生都是成績很優秀的,班主任就住在我們家隔壁弄堂裏的大雜院內,祖母就三天兩頭去與這位姓朱的班主任老師聊天,總算把朱老師說動了,破格把我調到了農村斑,我每次回國總要去探望朱老師,朱老師還時常提起我祖母,說他被老太太的執著與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精神所感動,也費了一番周折總算把我調到他班上,而且這個農村班中也隻有惟一我一個是城裏孩子。祖母口才很好,平日鄰裏之間關係很好,所以雖說是戴帽的地主份子,但鄰居們沒有看不起她的,凡是有求與她們,都肯伸出援手,包括居民小組長黃師母在內也愛來我們家與祖母閑聊。祖母最喜歡聽人誇她教育子女有方的話,當然每當人家說起她也總要謙虛上幾句。有一位陶師母,她是祖母的“難友”,她倒真是貧下中農出身,丈夫是賣肉的小刀手,可她卻是個曆史反革命。原來這個大字不識一個的鄉下女人解放前參加了一貫道,據說是什麽“點傳師”,本來要吃官司的,辦案的人見是一個不識字的鄉下女人,也就隻給她戴了頂曆史反革命的帽子。文革期間她與祖母一起去居委敲“三合土”或是什麽勞動,她總是幫祖母幹掉一點活,因為祖母身體不好,她卻是農村來的,有一身好力氣。她也不管什麽不許出門啥的,有空就來我們家找祖母說話。她丈夫不是小刀手嗎,那時豬肉要憑票供應,她就讓丈夫給我們買些不要票的肉骨頭,這肉骨頭把上麵的肉吃掉後,剩下真正的骨頭還可賣到廢品收購站去,所以基本上吃肉骨頭就不用化錢。祖母有不少要好的同事,她們家庭出身都很好,也就是說底子很硬,所以也不怕與地主份子不劃清界線,常來陪祖母說說話以解她的寂寞,其中陳老師、龔老師、項老師經常來,陳老師一來就要幫祖母幹活,龔老師說話文皺皺的,有時她丈夫也一起來,她丈夫也是教師,不過是在上海,項老師是一個高大的婦人,嗓門也特別大,幾個人同時來就隻聽到她那大嗓門高談闊論。我長大些後,那時文革也結束了,祖母還時常回憶起文革時她們學校的造反派來家裏抄家的事,又講起當年那些同事來家聊的學校裏造反派那些造反的事。還有那位大嗓門項老師有一天來告訴祖母說她在中學教曆史的丈夫被學校裏的紅衛兵在他脖子裏套了根草繩牽著在操場上爬,邊用鞭子抽著他屁股讓他啃著青草,項老師邊說邊哭,哭得非常傷心,祖母說自己也隻能對她略加勸慰。祖母因在文革一開始就被清除出了教師隊伍,學校裏那些紅小兵就沒來找過她麻煩,居委裏的人也沒難為她,所以她覺得幸虧早早離開學校,免受皮肉之苦,也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祖母退休後以前怕與她不劃清界線的親戚也上門來了,大家聊起了一些陳穀子爛芝蔴那些陳年往事,於是我也就對祖父母的家世有了些許了解。祖母喜歡搓麻將,這是她當大少奶奶時養成的愛好,現在退休在家閑著無事,就常與人搓,她搓麻將時精神還特別好。每年暑假,上海與杭州的表姐妹都來陪外婆,於是“好親婆”就帶著我們這些小孫女外孫女們浩浩蕩蕩到鄉下叔叔家去,叔叔家在鄉下一個小鎮上,嬸嬸家姐妹四人,叔叔又在鎮上中學當校長,所以實際上就一直在嶽家生活的。嬸嬸生了兩個兒子,大堂兄比我們大了好幾歲,不太看得起我們這些小丫頭,不與我們玩,小堂兄與我同歲,就與我們一起玩。嬸嬸對我們很好,這麽多孩子每天一日三餐她從不嫌麻煩,總是把飯菜弄得很豐盛。她家鄉下親戚很多,夏天就弄來好多西瓜、南瓜、香瓜,還有嬸嬸的妹妹家是種桃園的,她家的桃子是晚桃,那桃子又大又甜,至今我還一直記得那味道。祖母到了叔叔家,住得離叔叔家不遠的舅公公與舅婆婆就常來陪祖母搓麻將,還有舅公公家的表叔表姑們也常過來,真是非常熱鬧,這也是祖母最喜歡的。我們在叔叔家一直要待到快開學,才各回各家。祖母在退休後,經常去聽書,現在叫作評彈。祖母年輕時就喜歡聽書,對各種唱腔流派都瞭如指掌。我很小的時候就像小跟班似的跟著祖母去聽書,耳濡目染,什麽珍珠塔、三笑、雙珠鳳等都聽過,直至現在我還喜歡聽評彈。文革期間書場都關了門,說書先生下放到蘇北了,我們家隔開兩家的鄰居姓薛,他們家叔侄三人都是說書的,薛師母人很好,在文革期間她常幫祖母買菜什麽的,空閑時也常陪祖母聊天。

      我高中畢業那年,祖母老早就開始了解上什麽大學好。她有個師範同學,那個同學家中很苦的,而且是續弦,她丈夫前妻留下兩個兒子,她自己沒有生育,丈夫很早就過世,她當教師把兩個兒子拉扯大都上了大學。小兒子是上海某高校的教授,還是我爸爸小學同學,為了我報考大學的事,祖母聯係上了老同學,叫我爸帶著我去了這老同學家,老人家非常熱情地接待了我們,她兒子聽了我爸說的情況,就介紹說他現在在化學係當教授,我當時聽了就說那就報考他的係吧,他說還是生物化工前途較好,他們學校這個係在全國還是比較有名的,聽了他的指教,爸爸與我就決定報考他們學校。發榜後就錄取在這學校,畢業後繼續讀博。上學期間,每逢周末我總要去大姑媽家,那時候祖母年老體衰,每年的秋冬天在上海大姑媽家過,春天就去杭州二姑媽處,兩位姑夫對她非常孝敬。每到周末,我到大姑媽家,走進小區,遠遠的朝四樓上看,就見祖母在張望,到了後,大姑夫的母親就會說:“你好親婆不知在窗口張望多少遍了”。我在寫這篇文章時眼前又浮現出當年祖母在樓上窗前張望我的情景、祖母輔導我學習的情景,以及當我考了年級第一名,祖母那驕傲的f眼神,還有我報考大學時她到處奔波找人了解大學專業的情景、報考研究生時對我的鼓勵、出國-----一切恍如昨日。我不禁想起《項脊軒誌》中歸有光回憶其祖母的一段文字:“餘自束發讀書軒中,一日先大母過餘曰:‘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比去,以手闔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持一象笏至,曰:‘此五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瞻顧遺跡,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於是不禁潸然淚下。

      我博士畢業後,由我的導師推薦去歐洲作博士後,祖母很是不舍,但還是與大姑媽極力鼓勵我去,在德國結束後來北美繼續深造。因學業繁忙,一直未能回國,待到祖母89歲那年才能回國。到家後方知祖母在醫院,人已昏迷,我去醫院見了祖母就湊在她耳邊說“好親婆我回來了”,她睜大了雙眼對我說“囡囡回來了”,說過此話就又陷入昏迷,而且就在當夜過世了。聽爸爸說,“好親婆”一直唸叨著說囡囡幾時回來,後來就昏迷了,一直未醒,就我回來才清醒了一下,爸爸說“好親婆”一定要等我回來才口眼閉。

      祖母過世巳22年,她的音容笑貌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腦海,我之能有今日,多虧了祖母的教育培養。可惜祖母在世時未能來北美看一看,若是她老人家知道她的重孫,當年那個小屁孩巳學業有成,不知該多少高興!願好親婆在天堂裏安好。

後記:這是我好友的女兒所寫懷念她祖母的文章,文筆雖不能說太好,但情真意切,字裏行間充滿了對她祖母感恩之情。一個在國外生活了多年的人還能用中文寫出這麽一篇紀念文章也屬不易,而且現在國內有些孩子別說對祖父母輩,就是對父母也隻是索取的多。我讀了此文後覺得給如今的年輕人看看也有好處,在征得我好友與他女兒的同意後,就發在我的博客裏,以饗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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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門奇石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RX瑞雪' 的評論 : 謝謝
RX瑞雪 回複 悄悄話 好親婆倚門,
一生風雨在肩。
書聲未斷舊時光,
燈火送我遠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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