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魏知超 今天要為大家深度解讀的書 叫做《末日時代》 副標題是“精英、反精英與政治解體之路”
作者是彼得·圖爾欽 是一位在牛津大學 和維也納複雜科學中心 工作的複雜性科學家
這本書 可能揭示出了 今天美國社會最深層的矛盾 讀完它呢
你也許就能夠理解 為什麽今天的美國社會 會撕裂到如此嚴重的地步
為什麽一波人恨不得把川普千刀萬剮 另一波人卻投票把他送進白宮
我們平時看到的 自由派與保守派的對抗 左翼與右翼的罵戰
也許隻是水麵上的浪花而已 而在水麵之下 真正暗流洶湧的
是另外一些東西 圖爾欽在這本書裏提出的核心觀點 一言以蔽之呢
就是如果一個社會 同時集齊了精英過剩和民眾困窘 這兩顆龍珠
那麽這個社會離大動蕩 甚至離大崩潰就不遠了 寫成公式的話
就是 社會崩潰等於精英過剩加民眾困窘 而今天的美國
恰恰已經集齊了這兩顆龍珠 這可不是事後諸葛亮 不是馬後炮
2010年 頂級科學期刊自然 邀請各個領域的專家 展望未來十年
圖爾欽就在這個專輯裏 發表了一篇文章 他白紙黑字的寫道根據他的數據模型
美國將在2020年前後 迎來一次政治不穩定的高峰
結果十年之後 就在他預言的那個時間窗口上 2021年1月6日
一群人衝進了美國國會大廈 舉世震驚 美國政治的兩極化
可以說就是在國會山事件 達到了南北戰爭以來的最高點
那為什麽 圖爾欽能夠提前10年 就看到這一天的到來呢 因為他做了一件
之前幾乎沒有什麽人做過的事 他用一套解析大數據的數學工具
去分析人類社會的崩潰 他和他的同事們 創建了一個 叫做曆史動力學的研究領域
他們用大數據的方法 去梳理過去5千年的人類曆史 結果他們發現
所有的複雜社會 無論是古代的中國 中世紀的法國 還是現代美國
他們都會周期性的 陷入嚴重的政治動蕩 而驅動這種動蕩的 是同一組基本力量
這組力量呢 就是前麵說到的那兩個變量 第一個變量大家肯定都不陌生
那就是底層民眾的日子越過越苦 但是第二個變量 可能就會顛覆很多人的直覺了
圖爾欽發現 真正把一個社會推向懸崖的 其實不是底層的憤怒
而是精英的過剩 而更加準確的來說呢 是那些失意的不得意的精英的憤怒
與底層的憤怒發生了共振 這種共振 才會激發出真正可怕的顛覆性的力量
今天的美國 輿論花了大量的筆墨 去關注鐵鏽帶工人的困境 去關注白人藍領的失落
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 美國的精英階層 其實也正在變得越來越擁擠
越來越窘迫 而這件事情有多危險 恐怕遠遠超出大多數人的想象
所以今天接下來的內容 我們就展開來聊一聊 社會崩潰等於精英過剩加民眾困窘
這樣的一個公式 是怎麽樣解釋今天的美國的 我會把更多的時間放在精英過剩
這樣一個更少被人 注意到的變量上 我們沿著圖爾欽的思路走下去
就會碰到一些非常出人意料 但又完全在情理之中的結論 比如說
你猜美國曆史上最像川普的總統是誰 居然是林肯
這兩個人之間的相似之處 聽完之後 你可能會覺得有點脊背發涼
那最後呢 我們也會結合曆史上的數據 來看一看美國的未來可能會走向何方
那接下來 我們先來快速的過一下 公式裏的那第一個變量 民眾困窘
這個變量其實不複雜 一句話就能概括 那就是從1970年代開始
美國經濟這塊蛋糕一直在變大 但是普通工人分到的那一份 卻停止增長了
甚至是在縮水 圖爾欽用了一個指標 叫做相對工資 就是把普通工人的工資除以人均GDP
在1960年代之前呢 這個比值是一直在穩步上升的 美國工人活得越來越好
但是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 這條曲線就掉頭向下 到了2010年前後
幾乎就腰斬了 也就是說 經濟增長的果實 越來越多的流向了頂層
普通人能夠分到的比例 比50年前少了將近一半 這種經濟上的收入上的惡化
甚至直接反映到了美國人的身體上 18世紀的時候 美國人是全世界最高的人群
這個身高優勢 一直保持到了上世紀60年代 從那以後 美國人就不再長高了
而同時期的荷蘭人瑞典人德國人 還在繼續長高 今天全世界最高的人群在北歐
不在美國 更加嚴重的是 美國人的預期壽命在新冠疫情之前 就已經開始下降了
有兩位經濟學家通過一項研究發現 美國人的預期壽命從2014年開始
連續下降了3年 這是從1933年有完整的統計記錄以來 從來都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酗酒藥物過量導致的死亡以及自殺 在沒有大學學曆的美國人當中
急劇飆升 這被稱為絕望之死 已經成為今天 經常能夠在美國媒體上看到的一個詞
所以你看 普通美國民眾的處境 在最近的半個世紀裏是在明顯惡化的
這一點是很多研究者的共識 不過呢窮人越來越苦 會增加社會的不穩定因素
這本身並不是什麽新鮮的洞見 從馬克思開始 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講這個故事了
我覺得圖爾欽這本書 真正讓人眼前一亮的 不是這一個變量 而是他那個公式裏的第二個變量
精英過剩 那什麽叫精英過剩呢 圖爾欽在書裏 說了一個搶椅子遊戲的比喻
有10把椅子代表10個權力位置 比如說參議員的席位 大公司CEO的位置
高級律所合夥人的席位 這個搶椅子遊戲 就是要搶這樣的一些位置
那音樂一響起 一群人就圍著椅子轉 音樂一停下 每個人就要去搶一把椅子坐下
那一開始呢 場上有11個人 有10把椅子 10個人坐下了 一人出局
競爭雖然非常激烈 但是規則還能夠維持 但是慢慢的 椅子的數量沒有變
玩家卻越來越多 從11個人變成了20個人 再變成30個 椅子還是那10把
贏家永遠是10個 但是輸家從一個變成了10個 20個更加關鍵的是
當擠在椅子旁邊的人越來越多的時候 有些人就開始耍花招了 音樂還沒停就提前坐下去
或者一屁股把別人從椅子上擠下來 規則開始崩壞了
圖爾欽說 當你決定打破規則去搶椅子的那一刻 那恭喜你 你就從一個精英候選人
變成了一個憤怒的反精英 一個準備掀翻桌子的人 反精英是這本書的關鍵詞
我們一會會再展開 圖爾欽說 在美國這樣一個搶椅子失控的場麵
已經變成了現實 我們可以從兩條線來看 第一條是財富精英線
1983年的時候 經過通脹加權後 全美資產超過1,000萬美元的家庭
隻有6.6萬戶 而到了不久前的2019年 這個數字變成了69.3萬戶
翻了10倍還多 而同時期 美國家庭總數隻增長了53%
精英階層為什麽會在這個階段暴增呢 答案是他和民眾困窘
其實是同一台機器的兩個產物 圖爾欽管這台機器叫做財富泵
就是把財富從窮人那裏 吸到富人那邊 它的運作機製並不複雜
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 美國的勞動力市場 同時受到了三股力量的衝擊
嬰兒潮一代集中的湧入職場 大量女性開始參加工作 以及移民的湧入
與此同時呢 全球化把製造業崗位轉移到了海外 自動化和機器人
又取代了一批低技能的崗位 勞動力就供過於求了 工人的議價能力大幅下降
偏偏在這個時候呢 保護工人的那些製度又被拆掉了 這是從裏根時代開始的
工會被係統性的打壓 聯邦 最低工資也被通脹不斷的侵蝕
結果工人的集體談判權就名存實亡了 結果就是 經濟這塊蛋糕還在長大
但是工人分到的那一份就停止增長了 增長的果實幾乎全被頂層截獲了
底層變窮了 這就是民眾困窘 但與此同時呢 頂層也變擠了呀
越來越多的人積累了大量的財富 想要躋身權力階層 去搶那10把椅子
這就是精英過剩 一台財富泵 兩個出口 而且呢這裏邊
還有一個很多人都沒有意識到的陷阱 那就是在這個財富泵運轉的前提下
經濟越增長 流向頂層的財富就越多 製造出的過剩精英就越多
經濟增長並不是滅火器 反而是往火裏澆油 在這樣一個 大大膨脹了的超級富豪群體裏
總有一部分人會想要政治權力 但是國會的席位沒有增加
州長的數量沒有增加 總統還是隻有一個 所以呢 那個搶椅子的遊戲的難度等級
直線拉升 1990年的時候 一個眾議員候選人贏得選舉
平均要花40萬美元 到了2020年 就漲到了235萬美元
參議員的對比更加驚人 從390萬漲到了2,700萬美元
還有一個對比也很能說明問題 就是那些自掏腰包參選的富豪
也越來越多 2000年 花100萬美元以上 自己的錢來競選國會席位的候選人
隻有19個 到了2018年 就翻倍到了41個 每兩年一次的選舉
就是一輪搶椅子 玩家越來越多 賭注越來越大 那麽理所當然的規則
也就越來越不受尊重 2016年共和黨總統初選 就是川普第一次參選的
那次 17個主要候選人同場混戰 這是史上最多
候選人們競相說出最聳人聽聞的話 來爭奪媒體的眼球 那些不肯放飛自我的嚴肅候選人
反而一個接一個的出局 這就是搶椅子遊戲的難度飆升之後 理所當然會出現的樣子
這就是財富精英過剩的這條線 而第二條線呢 更加隱蔽 但也許更加危險
那就是學曆精英過剩 美國社會有一個很根深蒂固的信念
上大學就能夠改變命運 在上世紀50年代 這基本上是對的
因為當時隻有不到15%的年輕人上大學 拿到學位 幾乎就等於是一張中產階級的入場券
但是今天呢 2/3的美國年輕人都在上大學 椅子還是那些
但是入場玩遊戲的人翻了好幾倍 那怎麽辦呢 那就隻有加碼讀書
那就隻有學曆貶值嘛 今天你要想在精英圈層出人頭地
那你就得讀研究生 讀法學院 讀博士 1960年到1970年
美國大學授予的博士學位翻了3倍 從不到1萬暴漲到3萬
法學院的招生規模在1955年到1975年之間 也翻了3倍
但問題是 需要這些高學曆的人才的崗位 根本就沒有同步增長
美國法學畢業生的起薪分布 在2000年前後發生了一個很驚人的變化
它從一個正常的單峰的 類似於正態分布那種情況 而裂變成了一個雙峰的分布
右邊那個尖峰的起薪收入呢 是在19萬美元 大約占畢業生的20%
這些人就是那些進了頂級律所的人 他們是人生贏家 而左邊那個尖峰呢
是在4.5萬到7.5萬 之間占畢業生的一半 而他們中間幾乎是空的
你可能會說 4.5萬到7.5萬的起薪也還不錯 但很要命的是
2020屆法學畢業生當中 有一半人 背著16萬美元以上的學生貸款
1/4超過20萬 這就意味著 左邊那一半人不但沒有成為精英
反而淪為了 背著巨額債務的高學曆無產者 很多法學院畢業的精英
居然注定幾乎一輩子 都沒有辦法 從他們的債務泥潭裏爬出來
聽起來很像是天方夜譚 但已經是事實了 圖爾欽的團隊通過研究發現
這種高學曆不穩定階層 在曆史上 恰恰是對社會穩定最危險的群體
從19世紀中葉的歐洲革命 到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 這種學曆精英過剩都是核心驅動力
而在所有的職業當中 最容易產生出革命領袖的 是哪一個行業呢
就是律師 羅伯斯庇爾是律師 列寧是律師 卡斯特羅是律師
甘地是律師 林肯也是律師 林肯怎麽也算是革命領袖呢 我們一會會說到的
那你現在再想想 前麵那個 龐大的美國法學院高學曆無產者大軍
也許下一場美國大革命的領袖 就已經在其中了 那到這裏 你可能還是覺得
精英過剩隻是苦了那些輸家了 但是 圖爾欽指出了一件更加微妙的事情
那就是 精英過剩不僅製造了大批的失敗者 他其實連贏家的心態都一起毒化了
圖爾欽在書裏 引用了心理學家羅伯特 伊凡斯對美國頂尖私立學校的研究
伊凡斯說 美國這幾年變化最大 的是精英階層家長的焦慮
這些家長在自己的職場上 是呼風喚雨的 習慣了什麽事都能夠搞定
到了培養孩子 在孩子的教育上呢 他們也用了同樣的方式 他們在孩子身上花錢施壓
調動一切資源 他們試圖為孩子打造一份 讓哈佛這樣的頂級名校
無法拒絕的簡曆 但這背後是什麽呢 大西洋月刊的一篇報道 就說的很明確
這背後是這些家長們深刻的恐懼 這些人 自己的財富和地位暫時是安全的
但是他們真正害怕的 是自己的孩子可能守不住這個位置 搶椅子遊戲正在變得越來越殘酷
即使上了好大學 也未必能夠保住一個精英階層的席位 他們拚命的雞娃
不是為了讓孩子往上爬 而是害怕孩子往下掉 我讀到書裏這一段的時候挺詫異的
你真的是在說美國嗎 怎麽跟我身邊的這些家長一模一樣 書裏還寫到了
2019年爆出來的那個美國大學招生醜聞 你可能有印象 就是媒體曝光
有一批富豪家長花幾十萬美元行賄 把孩子塞進斯坦福 耶魯喬治城這些頂級名校
不是都說發達國家都特別講規矩嗎 怎麽也這樣呢 圖爾欽說 這就是搶椅子遊戲殘酷化的表現嘛
當競爭達到極端 那選拔出來的就不再是最優秀的人 而是最不擇手段的人
極端競爭不會優化精英階層 隻會腐蝕規則 摧毀社會合作
帶出精英最黑暗的一麵 而當這種極端競爭的壓力 壓到了年輕一代身上
他就會製造出 一種非常特殊的人 我們前麵提過一嘴的反精英
圖爾欽在書裏虛構了一個人物 叫做簡Jane 他說簡這個人物雖然是虛構的
但他保證 每一個細節都有大量的真實原型 簡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出生於曼哈頓上東區的富裕家庭 父親 是紐約一家頂級律所的高級合夥人
母親是MoMA的董事 簡從小上的 就是紐約最頂級的私立學校
但是那段經曆對他來說 不是什麽金光閃閃的童年 而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期
在那裏 所有的孩子都在虎媽虎爸的驅趕下 瘋狂內卷 他們刷GPA攢課外活動
一切隻為了能夠上常春藤 有一個學生拿了一個A- 家長就去找老師罵了40分鍾
而簡焦慮到連續幾個月睡不著覺 最後靠吃安眠藥才能夠入睡
他最終如他父母所願 考進了哥倫比亞大學 但進了藤校之後 他突然覺得
自己站在一條毫無意義的人生賽道上 接下來的劇本 他一眼就能夠看到頭
四年本科 三年法學院 然後是無盡的加班 然後呢 簡的父親替跨國公司打官司的工作
讓他覺得很無聊 有時甚至覺得非常邪惡 他們替一些無良的大公司辯護
損害了很多普通人的利益 他轉專業去學了拉美曆史 他跑去了危地馬拉的一個農村
住了三個月 那裏的人都非常窮 一周都吃不上幾次肉 但他們非常的熱情慷慨
願意把僅有的東西和他分享 這個世界 和他從小長大的那一個充滿焦慮
瘋狂競爭的 世界形成了非常強大的反差 令他感覺到非常震撼
回到美國之後 他變了一個人 他加入了 哥倫比亞大學的激進學生組織
後來參加了占領華爾街運動 警察清場 他親眼目睹了 一個參加過伊拉克戰爭的退伍老兵
被警察用橡膠子彈打碎了頭骨 這次經曆徹底的改變了他
以前的革命理想 隻是抽象的 從那以後就變成了他私人的 他徹底變成了
保守主義者口中的極端白左 他加入了反法西斯運動 參與那些反右翼極端主義的活動
但是不久之後 他的人生 就出現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轉折
他居然回去讀了耶魯法學院 但他 不是為了成為他父親那樣的公司律師
而是為了拿到一張進入政壇的入場券 他計劃畢業之後 去競選地方檢察官或者市議員
在他看來 毛澤東說的槍杆子裏出政權 在21世紀已經過時了
現在是投票箱裏出政權 今天的革命 是可以從選票裏生長出來的
他的終極目標是建設一個沒有警察 沒有監獄沒有國家的世界 但不是通過革命
而是從體製內部瓦解體製 簡的故事講完了 我們來想一想
這個人物 在圖爾欽的理論裏意味著什麽 簡不是一個搶不到椅子的失敗者
以他的家庭背景和教育資源 他完全可以沿著父親的路線 走進精英階層的核心
把他推向體製對立麵的 不是物質上經濟上的受挫 而是精英競爭本身的極端殘酷和荒謬
從私校的軍備競賽到藤校賽道的 空虛感 再到占領華爾街被鎮壓的切膚之痛
也就是說呢 精英過剩製造出來的反精英 其實不隻有那些搶輸了的人
也有那種看透了這場遊戲 覺得這整個遊戲本身就是一種暴力
的那些人 而後者往往更加危險 因為他們是贏家 他們有資源
有教育有組織能力 而且他們還帶著一種道德上的確信感
我讀完簡這個故事之後 挺受震動的 如果你關注了我比較長的時間 那肯定知道
我自己是比較認可保守派的 那些政治和經濟理念的 我不喜歡今天極端左翼那些東西
但是圖爾欽虛構的這個簡的故事 讓我看到了他們內心中更加深層次
更加微妙的一些東西 簡是左翼的反精英 而在右翼的那一端
有一個真實的對照 那就是川普 2016年競選總統的時候的首席策略師
後來做過白宮首席戰略顧問的史蒂夫·班農 班農出生在弗吉尼亞工人家庭
拿到了喬治城大學碩士和哈佛MBA 在高盛做過投資銀行家
但他在精英圈子裏待過之後 不是融入了這個圈子 而是對他產生了深刻的厭惡
他自稱列寧主義者 公開宣稱要摧毀今天的整個建製派 簡和班農
在幾乎所有的文化議題上都是死對頭 但是有一件事情他們殊途同歸
他們都要掀翻桌子 左邊一個簡 右邊一個班農 中間還有一大批沒有他們那麽極端
但是同樣焦慮同樣不滿的過剩精英 當這些人開始向底層尋找政治資源
把自己的野心和底層的 憤怒嫁接在一起的時候 那才是一個社會 真正走到懸崖邊的時刻
如果你覺得這個判斷太聳人聽聞 那我們不妨看看 兩個幾乎同時發生的真實案例
2014年 烏克蘭爆發了廣場革命 很多人以為那是一場底層民眾的起義
但實際上 烏克蘭的崩潰 本質上是精英內鬥的結果 蘇聯解體之後
烏克蘭被幾大寡頭集團瓜分 總統亞努科維奇上台之後 試圖把財富集中到自己的家族手裏
直接威脅了其他寡頭的利益 當民眾在廣場上抗議的時候 那些被激怒的寡頭們
迅速切斷了對總統的支持 他們控製的電視台 一夜之間轉向反對派
他們安排在議會裏的代表集體倒戈 安全部隊一看 高層分裂了 立刻撤離
亞努科維奇的權力網絡 在幾天之內就瓦解了 隻能連夜出逃
然後我們來對比白俄羅斯 2020年的時候 白俄羅斯也爆發了 聲勢浩大的民眾抗議
規模完全不亞於烏克蘭 但是 白俄羅斯沒有經曆過大規模的私有化
沒有寡頭階層 精英內部是沒有分裂的 結果呢不管底層鬧得多凶
安全部隊紋絲不動 盧卡申科政權安然無恙 這兩個案例放在一起
圖爾欽的論點就變得無比清晰 底層的憤怒隻是火星 精英的分裂才是火藥庫
那講完了 精英過剩 在今天的美國是長什麽樣子的 你可能會想 這些問題是不是現代社會特有的呢
畢竟像是全球化啊金融資本主義 這些都是近幾十年才出現的東西
但圖爾欽會告訴你 錯了 美國自己 其實就經曆過一次 跟今天幾乎一模一樣的局麵
那就是19世紀中葉1850年代 而那一次美國走到了最壞的結局
那就是爆發了南北戰爭 60萬人死亡 迄今為止 仍然是美國死亡人數最多的戰爭
我們來對比一下兩組數據 先來看民眾的困窘 美國南北戰爭之前的那幾十年
美國的人口從500萬暴漲到2,300萬 勞動力嚴重供過於求
工人的議價能力被不斷的稀釋 從1820年代到1860年代
美國工人的相對工資下降了將近50% 這個數字是不是聽起來特別耳熟
從1970年代到現在 同樣的指標也幾乎腰斬了 我們前麵提過
這兩段曆史間隔了160年 但曲線幾乎是完全重合的 南北戰爭前的一次工資下降
造成的後果比今天還要更加慘烈 美國人的平均預期壽命下降了8年
社會秩序也在明顯的惡化 1820年到1825年 全美隻發生了一起
有人死亡的城市騷亂 到了內戰前夕的1855-1860年
這個數字暴增到了38起 反對移民的一無所知黨 也是在這個時期崛起
哎你看 連反移民的浪潮劇本都是一樣的 然後呢我們再來看精英階層的膨脹
分裂和過剩 1800年前後 全美的百萬富翁隻有個位數
那時候的100萬美元 大致相當於今天的10億美元 這些是巨富
到了1850年的時候 這個數字就增長到了大約100個 這些新興的富翁來自於礦業
鐵路和鋼鐵 新興的工業富豪 和南方種植園的那些舊貴族之間
他們的利益衝突越來越尖銳 這些新興的 工業精英要高關稅來保護工業
而那些舊精英要低關稅出口棉花 新精英要聯邦投資建設鐵路
舊精英反對 這兩撥精英在經濟利益上水火不容 與此同時呢
全美的律師數量暴增 那個年代 當律師不需要法學院 學位門檻比較低
於是呢 大量的商人子弟就湧入了法律行業 而律師 直到今天都是美國最主要的從政跳板
精英候選人的隊伍就這樣越來越龐大 但是眾議院的席位從1835年以後
就基本沒有再增長了 搶椅子的那個遊戲變得越來越白熱化
而國會裏開始出現暴力事件 1856年 南卡羅來納州的眾議員布魯克斯
衝進參議院 把一個他的政敵打到重傷 還有一次 有一位紐約州的議員
口袋裏的手槍不小心掉了出來 差點在國會大廳引發一場槍戰
正是在這個精英混戰 底層躁動的局麵裏 林肯登場了 林肯出身非常卑微
他是自學成才的 他是從當時還算是美國西北邊疆的 伊利諾伊州
從一個鄉村律師起步的 他輸掉的選舉其實比贏的要多得多
甚至一度精神崩潰 一度想要放棄政治 直到大選前夕 都沒有多少人真的認真的考慮過
他會當上總統 但是林肯非常精準的 找到了兩股力量的交匯點
首先是精英這邊 他代表的是北方新興的工商業精英 他們需要一個代理人
來打破那些南方舊貴族 對聯邦政府的壟斷 而與此同時呢 林肯也非常精準的
動員了一股底層的力量 不是那種籠統的窮人 的憤怒而是一種非常具體的恐懼
那就是北方白人工人 害怕奴隸製向新州擴張 這其實並不是一個道德問題
在那個時候 大多數北方白人 其實並不真的為黑人奴隸的命運揪心
這其實是一個經濟問題 而如果新的州也實行奴隸製 那就意味著他們這些自由勞動力
就要和那些免費的奴隸勞動力來競爭 那他們的飯碗就保不住了
所以 為了精準的迎合這些北方的精英 和底層林肯一開始的政治綱領
並不是廢除奴隸製 而是要阻止他的擴張 他攻擊的靶子根本不是奴隸製本身
而是奴隸主的權力壟斷 這就是一個教科書式的反精英動員
底層憤怒的案例 林肯本人 是精英過剩浪潮中 湧入政壇的大量律師之一
他的政治綱領 精確的對接了底層的經濟焦慮 他挑戰的是舊精英階層的權力壟斷
結果林肯 在所有人都不把他當回事的前提下 拿到了總統大位
然後南方脫離了聯邦 內戰爆發 這跟川普的故事是不是有很多相似點
2016年 川普 也是 在幾乎沒有人把他當回事的前提下 最後贏得了總統大位
他動員的底層力量 也不是籠統的窮人的憤怒 而是鐵鏽帶
白人工人 對全球化和移民的這種具體的恐懼 這和160年前
北方工人害怕被奴隸勞動力取代 本質上是同一種恐懼
這樣兩個不可能的總統 是被同一組結構性的力量 推上權力巔峰的
甚至於林肯和川普在位時的名聲 都是差不多的 今天你不罵一句川普
都沒有辦法 在美國的知識精英階層裏混 而林肯的遭遇居然差不多
林肯是死後才被封神的 如果你去看林肯在位時的報紙
那你會發現 他幾乎就是美國曆史上 在位時最不受歡迎的總統
然後我們可以順便提一下 跟美國南北戰爭同一時期的中國 其實也在上演完全相同的戲碼
清代中國的人口翻了4倍 但科舉製度製造了過剩的精英 因為官位幾乎沒有增加嘛
四次落榜的洪秀全 就是中國版的搶椅子遊戲裏 典型的失敗者 典型的過剩的精英
他後來創立了太平天國 動員了大量饑餓的底層農民 引爆了人類曆史上最血腥的內戰
太平天國的高層領導裏 超過一半是落榜的科舉考生
所以啊精英過剩加民眾困窘 等於社會崩潰 這個公式不是某一個國家的特產
它在19世紀中葉 同時在美國和中國上演了 那麽如果精英過剩加民眾困窘
是一個反複出現的曆史規律 一個社會走到了這一步之後 最終會怎麽樣呢
有沒有不用打一場內戰的出路呢 圖爾欽和他的團隊建立了一個數據庫
裏麵 收錄了100個曆史上的社會危機案例 而他們 逐一分析了這些社會危機最後的結局
而統計的結果 相當不讓人樂觀 75%的危機是以革命或者內戰收場的
60%導致了國家解體 要麽是被外敵吞並 要麽是自行分裂成了碎片
40%的統治者是被暗殺的 在將近2/3的案例裏 精英階層都經曆
了大規模的向下墜落 從統治者變成了平民 還有1/6的案例
是精英群體被直接當成了清洗對象 所以總體上來看非常的血腥
能夠軟著陸的鳳毛麟角 但不是完全沒有 圖爾欽仔細研究了少數的成功案例
發現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征 那就是都是精英階層在巨大的壓力下
主動讓步 通過真刀真槍的改革 關掉了前麵說過的那個財富泵
逆轉了那個精英向底層吸血的機製 19世紀的英國
就是一個成功度過危機的經典 當時英國 同樣也是麵臨著非常嚴重的民眾困窘
和精英過剩 工人的實際工資從1750年就開始下滑
新興的商業精英和舊貴族 矛盾非常尖銳 社會動蕩不斷的升級
英國當時離革命其實隻有一步之遙 但是英國的精英階層
在持續將近50年的社會壓力之下 一步一步的退讓 1832年擴大了選舉權
隨後廢除了人為抬高糧價的穀物法 逐漸允許工人組建工會
到1867年 選舉權擴展到全體男性公民的時候 最危險的階段算是過去了
1850年之後 英國的工人的實際工資恢複增長 並且在接下來的50年裏翻了一番
美國自己其實也成功過一次 上世紀初到30年代
美國經曆了一輪非常嚴重的社會危機 貧富差距急劇擴大 政治暴力頻發
但是後來 精英階層在大蕭條的衝擊之下 被迫的醒悟 後來通過進步主義運動和羅斯福新政
推行了一係列非常激烈的改革 比如說賦予工人集體談判權
建立社會保障體係 對最高收入的那個階層 征收超過90%的稅率
這些改革強行關掉了那個財富泵 開啟了一個被圖爾欽稱為
大壓縮的時代 貧富差距大幅縮小 中產階級空前壯大
這一次成功 換來了20世紀後半葉 半個世紀的社會穩定和全民繁榮
但是圖爾欽也承認 這樣的成功案例少的可憐 社會學裏有一條寡頭鐵律
就是當一個利益集團 積累了足夠多的權力 他就會不可避免的開始把這種權力
用來為自己謀利 這就意味著 即使一個社會成功的關掉了財富泵
這個均衡也是不穩定的 美國新政的那些改革 維持了大約40年
就被新一代的精英給拆掉了 英國到了70年代中期 工人的相對工資也開始掉頭向下
沒有什麽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 讓我們最後回到今天的美國
圖爾欽的這個模型告訴我們 美國今天正站在一個 他自己在一百六七十年前
曾經站到過的十字路口上 上一次美國走到這裏 結局是南北戰爭
是60萬人的死亡 後來那一次上世紀上半葉的危機 是靠進步主義改革和新政
勉強刹住了車 但這一次呢 財富泵今天還在全速運轉
民眾困窘在加深 精英過剩在加速 這兩股力量的共振越來越強烈
而川普的崛起 在某種意義上就是這個局麵的產物 圖爾欽說
川普本人並不能算是一個革命者 他是一個政治企業家 他精準的嗅到了
被兩黨拋棄的那90%的憤怒 他借著共和黨的殼把自己送
進了白宮上台之後 他確實在一些方向上 打破了共和黨的傳統路線
他反移民反自由貿易 搞產業政策 質疑北約 這些 都直接違逆了經濟精英階層的利益
但是在另外一些方麵呢 他又很乖的服務於富人 比如他的減稅法案
讓稅製變得更加有利於頂層 他是一個矛盾體 一半在挑戰統治階級
一半在討好統治階級 但這場轉型最終會走到哪裏呢
是真正的改革 還是又一輪的精英換血 圖爾欽說結果很難預料
一個社會進入到這種革命情境之後 就像是一顆山上滾下來的球
滾到了一片荒野上 前麵有很多條路 有的通向改革 有的通向災難
一個很小的推力就可能改變它的方向 但是你得知道往哪裏推 而且得有人願意去推
曆史上那些成功軟著陸的案例 都有一個共同的前提 那就是精英階層裏得有足夠多的人
願意犧牲短期利益 接受真正的改革 不是那種口頭上的施舍
不是那種在慈善晚宴上 捐了一筆錢之後的自我感動 而是實實在在的關掉那個財富泵
上世紀的美國精英做到過一次 但今天的美國精英 有沒有意識到自己正站在懸崖邊呢
圖爾欽在書的最後說了這樣的一段話 他說複雜的人類社會需要精英來運轉
需要管理者決策者思想領袖 我們不是要消滅精英 關鍵是要約束他們
讓他們為所有人的利益服務 這句話說起來簡單 但有什麽方法能夠做到呢
沒有人有標準答案 但是5,000年的人類曆史告訴我們 做不到這一點的社會
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好了 這本《末日時代》就為你解讀到這裏
書籍的詳細信息 我已經放在了節目下方的描述欄裏了 供有需要的朋友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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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魏知超 我們下本書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