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曉

原創作品,請勿轉載。
生活是可以緩緩的,即便看上去是在浪費時間,我情願在慢慢裏被時光雕刻,而不是急急地消耗生命的元氣。
正文

金瑩小說《菜肉餛飩》

(2026-01-18 08:33:07) 下一個

(攝於AGO老樓,元月16日)

去年十二月一日,從上海回多倫多飛機上開讀中篇小說集《菜肉餛飩》,一共四篇,為首是改編成電影的《菜肉餛飩》。電影編劇即是原著作者金瑩。

手指甲撕開塑料封膜。很驚訝,沒有當下出書流行的腰封,一串名人推薦,沒有名家序言,隻有她的後記,幹幹淨淨。就像看見她短發藍校服的整潔樣子。

我沒有托運行李,沒有隨身拉杆小箱子,像當年的窮遊,一隻黑色雙肩包,一隻尼龍包。一共裝進八本帶回來的中文書,新書兩本,其中之一是《菜肉餛飩》。

臨走前夜在思南公館電影《菜肉餛飩》客廳巧遇製片人顧先生,承蒙他熱心腸,好不懷疑我說是金瑩老師,立即打開手機,金瑩與我通了視頻電話。陪同我的老友茵看見有書,即刻買下送我。

比較讀英文小說,讀中文書,一路順風。東航長途十二個小時,在金瑩的文字,我並沒有飛離上海。回到多倫多兩天後,讀完,想壓一壓,放進抽屜。

那晚金瑩傳給顧先生她的微信ID,我拍下存在手機。

電影先在上海上映,我想她很忙。加她微信,直到新年元旦中旬,我試著加。

2021年5月,我才有微信。金瑩是我第一個主動加上,獨立完成的,朋友圈27個,第六個老學生。

加好的那個早上,我在咖啡館興之所致,手寫了一頁給她。她回複,“你的字還是這麽可愛~”。

我卻記得她初中時的樣子,她的可愛在做事認真,從預備年級到初三畢業。我不是她的任課老師,她是我手下的大隊委員,四年,每周開會一次,她常來辦公室。

她從預備年級時的大隊宣傳幹事,到初二任宣傳部部長,負責大隊報《流星報》主編。她這級初三才退隊,曆曆在目。

她擔任宣傳部部長之前,我曾擔心,畢竟前一任的部長很優秀。金瑩平時話不多,不會宣傳自己。但她上任後,原來手抄的《流星報》用上了電腦打字版,通過六班學電腦的男生幫助,我隻是過目瀏覽,都是金瑩聯絡完成的,分發到每個中隊(班級)。如果我沒有記錯,民立中學的檔案資料裏有保存,我建議金瑩回學校查一下。或許,這是她現在職業的啟蒙訓練。

金瑩在幾班?如果你讀《菜肉餛飩》書裏最後一篇《番外篇•牛排》,給出答案。這篇我讀到開場親切,升旗儀式,初一男生。眼前是深藍色冬裝校服的他們,學校分部大沽路451號。金瑩進來的辦公室,曾經是瞿秋白擔任教務長的上海大學所在,而丁玲曾在不遠的成都路平民女校。

手指拭過紙書的書眉,如藥水般顯出往事。

金瑩為電影宣傳忙碌,去年12月26日,全國上映,微信裏她發了視頻或報道。我的微信沒有設置打開都感覺了熱度。

讀到她提及,寫《菜肉餛飩》的靈感是來自小津的《秋刀魚之味》。難怪,我心裏豁然開朗,決定再讀一遍。

食物體現親情。AGO(安省美術館)掛著畢卡索藍色時期的“湯”The Soup,清苦的媽媽端給女兒。

讀完後,問她,老汪的年紀是不是設定為1961年出生,屬牛,老金是1963出生,屬兔。她回複是的。

為什麽對年紀感興趣,每個年紀有時代的烙印。八零後的金瑩要寫上輩的事,要做不少功課。後記裏,金瑩說寫《菜肉餛飩》在2019年,讀了金宇澄的《繁花》之後。

我讀《繁花》,大約是2016年春節。比較起長篇,金瑩選擇寫中短篇,明智。金瑩還是母親,女性,事業與家庭都得兼顧。

讀的過程中,我想到Alice Munro 的中短篇小說,門羅小說裏以家庭關係為主,比如《The Process of Love 》(《愛的進程》)裏寫的是父女關係,《Runaway 》《逃離》集裏寫母女關係疏遠的《Silence》(《沉默》)。

英文的短篇小說通常是“Story”,故事了。金瑩說故事的節奏不疾不徐,語境裏況味,得辨一辨,如用溥儒的字體在傘上寫“犬子汪某”,直指《圍城》了。寫中短篇寫出長篇的深度才意猶未盡。

門羅短篇小說集裏,看似獨立的每篇,會有人物的暗自關聯。而金瑩的《菜肉餛飩》裏的老金,在後一篇《小籠》出現,美玲在《鮮奶小方》出現。這就有一種人物前後映襯互補優勢了。

單篇《菜肉餛飩》的文字特色是滬語鮮明,幾乎每頁都跳躍出。要把滬語恰如其分寫在小說裏,不是容易的。離開上海二十六年,有些上海口頭語,我都遺忘了,讀到也要思忖,接頭一樣,心裏接上。比如“神兜兜”,“滑腳”,“壽頭”,“花頭”,“接翎子”,“窮哭八哭”,“黃魚腦子”,等等。

1994年秋天到1998年夏天,金瑩在學校裏與我講的是普通話,不講上海話,哪怕隻有我們兩人的交流。

我第一次聽她講上海話,應該是前幾年偶然在一位做上海菜的博主貼的視頻,紀錄片的采訪人我看著眼熟,最後顯示名字是金瑩。我想到是她。與初中生的她真的變化不大,況且她高中也在本校總部。

當我在上海嘉裏中心電影院看到片尾編劇是“金瑩”,我認定是她了。

真的想不到她會寫關於上海的小說,用到滬語。在海外的上海人讀來,一個個詞猶如一隻隻溫熱的菜肉餛飩,比Cheese蛋糕親。

金瑩在初三被評上海市少先隊優秀隊長,推薦理由是她工作認真外,還拿了區青少年活動中心的很多技能章,是隊幹部裏考出技能獎章最多的。這是九十年代中後期市少年部的推廣。

寫小說即考驗寫作技能,也考驗耐心。《菜肉餛飩》通篇讀下來,耐讀。

如果說寫老汪包餛飩,小汪吃餛飩,象征家的維係方式。我更喜歡寫到相親用的那把傘的象征意義。

上海人說不能送傘,“散”也。前麵老汪在傘麵寫征婚啟事,後麵結尾小汪借傘發現,責怪父親,扔傘離開,情願淋雨。父子關係到底散了嗎?金瑩收筆,留給讀者。

現代文學作家要給讀者布置作業,就像現代畫。雖然小說裏,“講講清爽”出現不止一次,親情講不清爽的。金瑩戳了讀者的神經。

的確曖昧,小汪的不婚理由,美玲女兒的“隻要閨蜜”。上一代麵對現實不解的,金瑩拋出來,接不接翎子,看讀者的承受能力。

我認為,“傘”在小說裏的象征意義“散”,猶如大革命失敗後戴望舒寫的油紙傘的苦悶象征意義了。結婚生子的傳統,乃至親情,都可能麵臨著“散”。我們已經處於傳統概念“更大的破壞要來”的時代了。

作家隻是寫出麵對的現實,不是給出答案的人。

金瑩後記裏小說寫於2019年,發表於《上海文學》2020年第七期。回到老汪年紀,小說裏出現,屬牛,實則58歲。老金1963年,屬兔,小老汪兩歲,不符合是小說裏寫的六十出頭了。除非金瑩在出版這本書前改動,以2025年為小說裏相親角的年份,老汪退休了,64歲,小汪35歲。而素娟兩年前去世,大概是她退休前後。

任何小說要經得起細節的推敲。當然,連司湯達在《巴馬修道院》,也把年歲算錯了。

第13頁那段寫老汪進國際飯店想到三十年前他的喜酒。“那年月,普通家庭吃喜酒都基本在家裏。”我第一次讀到就生疑問,並開始琢磨老汪的年紀。他四十年前戀愛與素娟擠外灘情人牆,周末去深圳一家工廠幫忙,“趴分”,才有實力在國際飯店辦喜酒。

如果以小汪年紀推算,老汪是八十年代上半期結婚,那時的交通,去深圳不是周末可以飛個來回的。再有,上海七十年代末,結婚基本都是在飯店了。我大孃孃1978年結婚,在福州路鴻運樓,35元一桌。小孃孃1982年結婚,在外灘原來的東風飯店,60元一桌。小孃孃安徽插隊落戶回來,集體工廠,月工資不過50元,喜酒三桌,男方出。我阿姨是1979年結婚,在離南京路近的揚州飯店。她們三人都是嫁入普通家庭。

到了1986年年底,大表姐結婚是在老錦江飯店。

現在讀小說,是拉開回憶的那層幕布。

我覺得金瑩還是掌控了小說的整體布局,並且暗藏了參差的比較。用書生氣的老汪對比粗俗的老金,同樣是相親角的阿姨,用跳廣場舞的胖阿芳,對比了嗲的音樂老師美玲。“眯眯小”的對比,在素娟的檀香皂與美玲的檀香扇。

寫人民公園相親角阿姨聲討老金,是個小高潮,年代烙印在這群人身上,摩擦不掉。

小說裏除了滬語特色,文字精簡,有幾處比喻,很讚。比如開頭麥當勞的紙杯與後來老汪去見小汪的塑料杯描寫。小說前後寫到老汪與素娟去麥當勞。

金瑩微信裏提及我曾經有個周末請她們幾個女生喝珍珠奶茶。我問了另一個在場的大隊主席王盈,現在是知名律師事務所合夥人。王盈記得,同意我,不是喝珍珠奶茶,彼時上海還沒有。

記得大概是1997年的五月初,我們要寫申報全國級的材料,周六下午到我辦公室分配如何寫,每人一個主題。然後,我請她們去淮海路的麥當勞,那時我喜歡麥當勞多於肯德基,感覺炸雞油,不符合女生品味。

在麥當勞,有我們的笑聲。“那是一個平凡的周六下午,不知為何我還記得……”金瑩寫。

記得1998年春天,我生產前,上海電視台要來錄製“時代少年”節目,我讓王盈金瑩等負責組織了,得到好評。

金瑩,有今天的收獲,來自於命運眷顧有所準備,一直努力的人。

能夠留意麥當勞的“金色拱門”紙杯,當寫得出上海的變化。在視頻直播泛濫的當下,文字書寫是延續“投槍”的使命,維護文學傳統。

金瑩在書裏,每篇小說尾,放了黃石的插畫,素描,《菜肉餛飩》篇是南昌大樓,南昌路與茂名南路交界十字路口。也就是我上次回去,來來回回走過的路口。

2025年11月我回到上海的第一頓與最後一頓夜餐,都是在南昌路陝西南路口的知福裏,吃薺菜肉餛飩。

多倫多的老上海Lucy八十四歲,一九六一年離開上海,建國西路的老房子還在。她等著讀我送去這碗來自上海的《菜肉餛飩》。

修改於1月19日8:37am

[ 打印 ]
閱讀 ()評論 (16)
評論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剛剛金瑩微信我,“電影裏對喜酒的時間定位是80年代末的婚禮”,這樣老汪結婚時間吻合了時代。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是的,真凡。對加拿大的讀者打擊很大。畢竟她曾經是加拿大最為出名的作家。
但是她的短篇小說也的確精彩。我因此淘了幾本,包括早期的口袋書。
FrankTruce1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覺曉' 的評論 : 啊,這個消息讓人心情沉重,Alice Munro還有這麽讓人錯愕的故事外真實人生啊!你說因為這個,二手店都多了基本她的書,看來作品和作者分開來看的文學觀點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呢。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稀客,蘇橋新年好。感覺你不是李總學討飯,而是來討債了。我答應給蘇橋小說寫評論,即便寫的不怎麽好。我讀過了你的新篇兩章,仍然是你的特色。我等讀完你的全部再發言。
自己懶得寫小說,難啊。讀短篇小說總是好過讀長篇。
蘇橋西呀 回複 悄悄話 學習中,覺曉是個好老師。看覺曉寫上海,總想還要去上海看看,上次已經是十年前了。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真凡。因Alice Munro 的第二任丈夫性侵繼女,我們這邊二手店她的書多了幾本。真的很難以接受,她的小說與她的真實故事。
現在讀書人少,你去買書,值得讚。
FrankTruce1 回複 悄悄話 沒聽說這個,但是看上去很值得一看!上海作家似乎在寫作風格上有海派地共同特征呀!

說道Alice Munro,我還真年初買了她地小說集,就是不知道啥時候能翻開看,哎,慢慢來吧。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一早花了一個半小時修改此篇。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文心。不知為什麽,我的學生都蠻優秀,特別是女生。這次回去見的大隊長是中國第一家私人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了。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沈香,的確是潘虹主演。還有野芒,演過雪姨的王琳,等。滬語電影。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恩朵,你要進影院看,帶上閨蜜。裏麵有我在上海走過的路。
浮世文心 回複 悄悄話 這個學生有出息。
歲月沈香 回複 悄悄話 電影《菜肉餛鈍》是潘虹主演的吧?看過介紹。作者是覺曉的學生,厲害。有機會找來看。照片中窗外的雪景很美。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我也在電視裏找菜肉餛飩了,不知道有沒有在某些視頻上映,因為有好幾個視頻,我都是會員,哈哈哈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亮亮媽媽。昨晚重讀,算是給自己的作業了,趁腦海中還有書中文字,
如果電影北美上映,我進影院看一遍。
今年多雪,我多寫打發時間。
也祝你新年快樂!美食篇連連不斷。
亮亮媽媽 回複 悄悄話 謝謝介紹金瑩,小說和電影菜肉餛飩的作者。原來覺曉還算是她的老師了。真好真好。菜肉餛飩一定好看。問好。新年快樂!周日快樂!多倫多雪挺大的,出門路上小心。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