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資料
晚妝 (熱門博主)
  • 博客訪問:
正文

可堪回首(公主)

(2018-06-15 10:36:33) 下一個

臧質敲鼓一般拚命敲打盱眙城門,裏麵的劉義慶與他的臣僚緊急磋商要不要開門讓他們進來。臧質在宋國高層的名聲很是不佳。此人五短身材,傾額齙牙,禿頂拳發,長得十分醜陋古怪。比長相更怪的是他的性情。此人性情乖張很難相處,宋國上下沒一個喜歡他的。拋開這些不談,單就此刻的形勢,讓臧質進駐盱眙城也非良策。劉義慶的長史官代表群僚,向劉義慶稟道:"虜若不攻城,城裏的兵是多是少都一個樣;虜若攻城,多了臧質這七百名潰兵可就憂患重重了。盱眙城可容納的兵力是很有限的。且敵眾我寡,人所共知。這些潰兵進來後並不能明顯補充戰鬥力,還會帶落守城將士的士氣,更有可能把原本對我們持觀望態度的敵人給吸過來。我與虜交戰,我方勝,則功勞歸臧質,朝廷會說是因為臧質帶兵及時援助盱眙,殿下才勝的;我方敗,則罪責歸殿下,是殿下將臧質的兵混編入隊伍裏,又無法讓他們服從殿下的指揮,官兵不能齊心協力才輸的。所有這些足以為殿下大患,不若閉門勿受。"

身著一襲碧色菱紋蜀衫的臨川王側倚憑幾,平靜聆聽完手下謀士的分析,盯著幾案上陳設的天青筆洗,陷入沉思。冬日的暖陽透窗而入,稀薄光線掠過他緊束的峨冠,映出他的五官眉目,淡泊而沉靜。日光拂照,他微微眯起眼回避了一下,端過侍女奉上的團茶,揚手間一抹瑞腦清芬自袖中逸出,在閣中無聲地飄散,眾人隨之心寧氣爽。他是這一輩皇族成員裏最年長的,風儀舉止已有了中年人的意態,沉穩、包容而又散淡嫻雅。他默默啜了幾口茶,抬起頭,呈現給群僚一個充滿了自信的微笑。

"我們應該接納臧將軍,放他們進城。索虜定然攻不破城池的,孤王可向諸君保證。若索虜不盼這盱眙小城,則無所懼;若肉搏來攻,則必成被擒之勢。諸君何嚐見過數十萬人聚於小城之下而不敗的?昆陽防禦戰,新莽以四十二萬之眾敗於一萬漢軍手下;合淝防禦戰,張特以三千死士退孫吳二十萬大軍,此為前事之明驗。索虜來襲,正是孤報國之秋,諸君封侯之日。賊之殘害,古今之未有。剝皮屠戮之刑,諸位亦有所聞。俘虜宋軍中有福者,也不過是給驅還到北國作奴婢爾。門外即使是烏合之眾,同樣也懼怕被俘後的悲慘下場。同是大宋國人,理當同舟共濟。現在的情勢是我方兵多則虜退速,少則退緩。我們難道可以為了獨占這份功勞而把同胞送入虎口麽?"

僚屬中還有人想要進一步勸諫,畢竟這要冒極大的風險,臧質這人很難控製,且作戰經驗豐富,放進來後能否聽一個從未帶過兵的文士調遣,很成問題。僚屬欲將疑慮說出,臨川王揮手止住,轉麵吩咐侍從道:"開城門。"

沉重的城門徐徐開啟,精疲力盡的殘兵敗將仿佛看到了天堂之光,齊呼萬歲。臧質進城後發現城中鮭米豐盛,器械山積,城隍阻固,人情輯和,大喜過望,發誓聽命於臨川王殿下,共守盱眙。

僚屬們預計的不錯,臧質果然引來的敵軍主力。拓跋燾將繳獲的輜重裝甲一一收好,即帶兵追至盱眙城下。宋軍奮力抵抗,魏軍攻了兩日,未果。拓跋燾接受了上次在彭城的教訓,不再與宋軍過多糾纏,繞過盱眙繼續南進。他並不知道自己又一次判斷失誤:盱眙城裏鹽米成倉,物資極其富足,可惜他又錯過了。十二月十五日,拓跋燾軍抵達瓜步,另幾路由拓跋氏親貴率領的軍隊也在同一天到達,與皇帝匯師後,接近百萬之眾的魏軍人馬縱橫林立於江北,與建康隔江而對,由於兵馬眾多,竟然沿著長江大堤綿延排列數十裏,激揚浩蕩之勢,蔚為大觀。這一刻,拓跋燾完成了此前無數北方征服者畢生的夙願和夢想:胡馬飲江。

自古以來多少英雄前仆後繼,隻為這一刻載入史冊的輝煌。此時坐在長江北岸高頭大馬上的拓跋燾,目色貪婪遙望著建康,臉上再一次出現了那個隻屬於強者的,野心勃勃,勢在必得的微笑。他是有資格這樣笑的。他是第一個飲馬長江的異族統治者。身後的鮮卑將士歡呼跳躍。第一次,他們距離肥沃廣袤的南土如此之近,第一次,那個將華夏全境處於鮮卑人手中的宏圖,離他們如此之近。隻要他們再伸一下手。

相對於魏軍的喜悅歡慶,對岸的建康簡直灰暗沮喪到了極點。龍興殿上的劉義隆麵色陰得就要滴下冰水來。拓跋燾來得比他預料的還快,他第一次見識到了這種以騎兵為主的閃電戰,真的比他想象的還要可怕,直打得他措手不及,毫無招架能力。透過眼前晃動的冕旒,那又心寒又惶恐的目光依次掠過寥寥無幾的臣子,他想怒喊,想狂叫,想痛斥,最終卻隻顫抖著問出一句:

"京城裏的軍心…民心,如何?"

一個大臣戰戰兢兢地回道:"賊至瓜步,毀壞江北百姓廬舍,伐葦為筏,揚言渡江,建康的百姓甚為震恐,皆席卷家中財物置於籮筐,荷擔而立,隨時準備城破時…逃命…"

"愛卿們也在做同樣的準備,對吧。"劉義隆的聲音緩緩從禦座上傳來,沙啞而淒涼。愛卿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回答。劉義隆牽動唇角,露出一個苦澀之極的笑。

"到了全體拋棄朕的時候了,對吧。"

諸臣更加惶恐,垂首縮肩,一聲不敢吭。

"傳旨,建康城內外戒嚴,悉征丹陽統內所有丁壯為兵,不得逃逸違抗。"

剛剛回話的那個大臣麵帶難色道:"此前征兵,民眾皆多不服,隻道王公貴族為何可以逃命,隻叫平民百姓…為國捐軀。"

"那就順應民情,此番王公以下子弟皆從役,誰也別想再跑。另外再發一道旨:劉遵考等將,率軍分別據守沿江渡口及險要地帶,晝夜巡起於江湖,陳艦列營,周亙江濱,從采石磯一直到暨陽,六七百裏的江麵全部封鎖,"皇帝停了一下,麵向劉劭叫了一聲:"太子。"劉劭轉麵躬身,皇帝對他道:"你帶兵鎮守石頭城,總統水軍;"又目視右側侍立的兩位寵臣:"丹陽尹徐湛之,守石頭城倉庫;吏部尚書江湛,兼職領軍,全權處置軍事裁決。"

眾臣各自領命,皆低頭不語。殿內一片壓抑沉悶,過了一會兒,皇帝的問話聲再次響起。"虜首有何意向?除了要過江,還有其他的動靜麽?"

大臣哭喪著臉回道:"拓跋燾強征江北軍民十數萬,鑿瓜步山為盤道直達山頂,並於頂上伐林,大興土木建造行宮,看這樣子,竟是想要長期…駐留呢。"

皇帝聞言,原本灰白的臉色轉為槁枯。怔忡良久,他艱難地開口,隻覺自己的雙頰仿佛被火燒了一樣的疼:"詔告…天下,還有江湖、草莽、各武林幫派 ,無論出身,有神勇非凡,武藝高強,能斬佛狸伐頭者,封八千戶開國縣公,賞布絹各萬匹,金銀各百斤;能斬其子及弟、偽相、大軍主者,封四百戶開國縣侯,布絹各五千匹;有願為國挺身…潛於佛狸營為細作者,也封四百戶開國縣侯,布絹各五千匹;還有…募人齎野葛酒置於江北空村中。"

殿中大臣驚訝抬頭,皇帝滿麵羞愧,竟是不敢與臣子對視。這真是到了山窮水盡,黔驢技窮的地步了。給人下毒是最陰暗最令人不恥的手段,將被後人千秋萬世地嘲笑,如今這位九五至尊竟也顧不上了。有大臣想要開口勸阻,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說什麽呢?那食人腦髓喝人血的惡魔要常駐你家裏了,除了各種辦法都用上,各種手段無所不用其極,還能怎樣呢。麵子,即使是皇帝的,這時候也一文不值。

"要不,咱們去求和吧。求求佛狸,兩國…和親。"

不知哪個大臣冒出了這句提議,聲音小得象蚊子哼。片刻後,殿中陸續出現幾聲附議。

是啊,這到不失為一個良計。失敗無能的男人們,保護不了身後的女人,就隻能把女人獻出去,讓她們反過來保護自己。顏麵?劉義隆茫然一笑。剛才下毒的時候就丟盡了。

他呆看著袍子上的盤龍出神,大臣們惶恐的議論聲,恍恍惚惚向他飄來。

"若是和親…誰去才合適呢?陛下雖有公主多名,到出適年齡又尚未訂親的,也隻有海鹽公主…"

另一位反駁道:"陛下的親生女,金枝玉葉,怎能配予胡虜?可選宗室女配之。"

又一位急急地反駁這位道:"如今我們勢弱,是去求和的啊!若以宗室女替代,豈不更要激怒佛狸!"

那位也急了:"我國的公主,尊貴嬌弱,那佛狸凶悍成性,豈能善待公主?若他對海鹽公主的相貌不滿意,冷落了公主怎麽辦?若他不懂憐惜,欺辱公主怎麽辦?若他…"

"若他獸性大發,虐待公主怎麽辦?若他索性殺了海鹽,又該怎麽辦?"劉義隆的眼神依舊空洞無光,麵上卻是僵硬的譏笑。

"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

點點瑩光,在他的眼中忽明忽暗地閃過。吏部尚書江湛實在看不下去了,出列勸阻道:"戎狄無親無信無義,萬不可許之…"

誰知他的話音還未落,太子劉劭忽然發威,怒斥江湛道:"你安的什麽心!如今好幾位親王在外艱苦作戰,境遇險惡,不與胡虜聯姻,胡虜就要殘害這幾位王!"劉劭聲色甚厲,江湛不敢再吱聲,劉劭餘怒未消,又對皇帝道:"北伐敗辱,數州淪破,請斬江湛、徐湛之!以謝天下!"

被太子點名的這兩位登時嚇得癱跪在地,麵向皇帝連連叩求。殿中一片寒蟬。

傻子都看出來了,劉劭針對的是他爹。這一切的苦難,憋屈,奇恥大辱,都是他爹招來的。那兩個隻會溜須拍馬奉迎皇帝的弄臣,不過是替罪羊罷了。

好在皇帝還算仗義。他疲憊不堪地擺擺手,勉強安撫劉劭道:"北伐自是我意,江、徐二人隻不過沒有表示異議罷了。北伐失敗與他人無關。當初北伐之計,同議者少。是我非要一意孤行,幻想封狼居胥,今日士民勞怨,不能不感到慚愧。我為國人帶來了災難,是我的過失。"他有些說不下去了。停了片刻,他再次開口,聲音明顯哽咽:"…我的過失,我造的孽,所以我的女兒就要獻給魔鬼,任其淩辱,替我贖罪…"

群臣黯然望著一日之內衰老了十歲的皇帝,再找不出半句話可勸的。

散朝後群臣相對無言走下玉階,往日最愛說笑的現在也在偷偷地抹眼淚。忽然眾人聽到噗通一聲響,惶惑看過去,原來太子實在氣不過,突然一個衝動指使持劍人及左右侍從上前將那個江湛猛地撞倒在地。江湛幾至僵仆,躺在地上直抽搐,太子上前啐他道:"佞人!早晚要你的命!"隨後黑著臉返回東宮。

氣呼呼地往軟榻上一歪,寵婢王鸚鵡笑吟吟上前奉茶,二人嬌喘纏綿一番,劉劭的氣消了不少。內侍報始興王候見,劉劭招了招手,隨後就見二弟劉濬走了進來。

"老東西怎麽樣了?還沒給嚇死?"劉濬一臉企盼。

劉劭哼道:"老不死的…怎這麽能活呢!"

這劉濬是他最恨的女人潘淑妃的兒子,小名虎頭,胸大無腦,虎背熊腰,因擔心生母潘妃為太子所恨,異日受此牽連,故特地與太子交好,緊抱哥哥的粗腿。

"得想個什麽法子弄死老東西才好…要不,我找幾個人躲在暗處…"劉濬急太子所急,想太子所想,恨太子所恨。

劉劭使勁瞪了他一眼:"就你那腦子比豬都蠢!你要能想出高招來,豬都上樹了。看看寡人安排的手段,鸚鵡!說給始興王聽聽!"

這叫王鸚鵡的女孩子音色果然動聽如鸚鵡:"奴婢有個遠房表親嚴道育,吳興人,能通靈,善巫術,能役使鬼物。奴婢前幾日去往吳興,請到了表姑,引見給太子殿下,殿下敬為天師。嚴天師雲巫蠱妙法:自上天祈請,刻玉人為陛下形像,埋於含章殿前,每日咒之,連續三月,必靈驗。"

劉濬聽得一愣一愣地。劉劭得意地看著他道:"玉人已經刻好,你找個機會去埋。你出入宮闈,比寡人便宜的多。"

劉濬因母妃有盛寵,代皇後職協理後宮,所以能任意進出宮禁。他接過那個按照他爹的模樣刻出的小人揣在懷裏,興衝衝地告辭,劉劭在他身後叮囑道:"含章殿!別埋錯地方!"

日頭偏西,皇帝劉義隆還坐在空蕩蕩的龍興殿禦座上發呆。他已經坐了一個半時辰了,形如木雕。倘若這場災難不能及時化解,那吃人狂魔不能打退,他知道後果是這個座位他坐不了了。這一個半時辰他看似一動不動,腦子卻是無一刻不在飛速旋轉。他想盡了能想到的辦法。光明的陰暗的,可笑的可鄙的,最終一無所獲。往江北村子裏擺放毒酒的招,連他自己都覺得不管用。早就被掠光殺光方圓幾百裏不見一個活人蹤影的村子,突然冒出許多壇美酒,劉義隆苦笑,擱誰,誰都不信。可他沒有下旨召回這個蠢招。萬一呢,毒死一個是一個。

他又將北伐至今的整個過程追溯了一遍,冀期能從中找出敵人遺漏的環節,找到退敵的契機。他已經不知道追溯過多少遍了。最初的震驚與慌亂已經過去,此刻他稍微清理了一下思路,發現其實敵人也不是沒有漏洞的。佛狸閃電一般從天而降把他給打懵了,現在漸漸緩過神,發現這個象青蛙跳躍一樣的進攻戰術,簡直是狗熊掰棒子,掰一個丟一個,其實他什麽都沒得到,佛狸的身後,依然是大片宋國的領土,雖然那領土如今已是滿目瘡痍。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佛狸實際上是處在前後夾擊,腹背受敵的境遇裏。隻要能在佛狸的身後找到一支強有力的軍隊,找到一個得力將領,要不揮師向南從背後襲擊佛狸,要不反其道而行之,向北直搗胡虜的老巢平城,他佛狸絕無招架之力。因為他所有的軍事力量都帶出來了,此時都聚集在瓜步。這個發現令他精神為之一振。他打開地輿圖,雙眼放光掃視了一遍,放下圖,眼中的光芒隨之暗了下去。根本沒有這樣的軍隊。宋國目前在敵人後方的能打仗的將領,全在苦苦堅守著城池,城門都不敢打開,談何主動出擊。佛狸雖然繞過了彭城,壽陽,汝南這些宋國軍事基地,可誰知道他什麽時候又突然殺回來呢?他那騎兵的速度可不是浪得虛名的,劉義隆悲哀的發現即使佛狸現在處在危險境遇裏,自己也還是被動挨打的那一方,還是沒有還手能力。他後悔當初太早將柳元景召回了。假如現在柳元景還在關中,便可向東北快速進攻平城,這兩個地方挨得很近。

忽然一道亮光閃入他的腦海。關中?那庶人不是有個培植的親信潛伏在魏國境內麽?就在關中的雍州。那親信原是犬韜衛的首領,而庶人當初隻交回了六韜中另五韜的兵符。他一直在追查那支軍隊的下落,範曄謀逆案時他逼問過庶人,那可惡的弟弟守口如瓶,隻說那統領原是北人避難來的,早已率領手下人馬離開宋土,回到北方招募義軍對抗魏虜去了。他不甘心,徹底搜查庶人的家,還是沒找到兵符。如今情勢危急,迫不得已還得去問他。劉義隆立即召侍衛長進殿,要他即刻去廣州,不管用什麽辦法,誘之以利,動之以情也好,曉之以理,脅之以威也罷,一定要庶人看在國家危難的份上,再幫兄弟一把。

天暗了下來,宮人進殿將百盞宮燈點起,大殿內頓時一片白亮,劉義隆閉了會兒眼,再睜開時眼睛適應了光線,也看清了案上的那個香囊。

今日朝會前,他在這裏先單獨召見了徐爰。徐爰匯報偵探來的敵情,還有與杜至柔交涉的經過,每個細節都沒漏,當他聽到杜至柔竟然反過來要挾他的時候,脫口而出地罵道:"賤婦!無氣節無風骨!漢人的恥辱!民族的敗類!"他似乎看到那女人陰冷的麵孔,和她得意洋洋的尖叫聲。"你要敢動劉義康一根汗毛,我就叫大魏的鐵騎長驅直入,踏平建康,滅你劉義隆全家!你也知道拓跋燾對我是言聽計從的!"

難怪拓跋燾瘋了一樣向建康撲來,是替他的情婦解救她的舊情人來了!這個拓跋燾是傻了,還是被那妖婦下了蠱了?!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麽麽?他知道自己傻乎乎地被人當成冤大頭了麽?!他一把抓過那香囊狠狠捏在手裏,隻恨捏的不是那賤女人。

"想玩是麽?想玩就陪你玩到底!"他盯著手裏的香囊,咬牙切齒地低吼。"看誰狠!"

翌日清晨,他恢複了往常神色,在內侍的簇擁下登上石頭城,觀望形勢,察看長江沿線的軍務。登高遙望對岸,隻見魏軍黑壓壓綿延幾十裏,目光所及之處刀戟林立,旌旗鎧甲遮天映海。濃重的馬汗味源源不斷地從北岸飄來,人與馬隨時都可踏江而過將他碾成肉塊。他忽然失去控製,從未有過的不甘和委屈瞬間占據心頭,他雙手拍著城堞,仰天長哮:"檀道濟若在,豈使胡馬至此啊!"

他的悲愴一直持續到黃昏。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後宮,他還要去麵對更多的眼淚和悲愴。他不再要侍從跟隨,一個人孤獨地向海鹽公主和她母親蔣美人所居的閣房走去。他如何向她們開口呢?雖然這對母女並非他最愛,可海鹽也是他的親閨女,是與他血脈相連的親骨肉,他怎麽舍得拋出去喂狼呢。刀割般的痛令他渾身顫抖,他扶住閣外窗下的一株翠竹,心如刀絞。怎麽麵對她們?這是他造下的業,他怎麽開口?

可就在他獨自為難,獨自懺悔之際,忽然聽到窗內傳來一男一女淫靡的浪笑聲。他瞬間出了一身冷汗。這!這是!短暫的驚呆後他隻有一個衝動,飛起腳踢開閣門,床上不堪入目的景象直入眼簾。他臉白如紙,怎麽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再向他們看去,僵直的目光掠過那嚇傻了的男子,和那嚇哭了的女子,忽然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後栽去。

那一絲不掛的男子,是他的親兒子虎頭;那身無片縷的女子,是他將要送去和親的,他年方十四的親女兒,海鹽公主。

**********************

拓跋燾在瓜步山上建的行宮,就是後來辛棄疾那首詞中提到的'佛狸祠'。這項獻禮工程的質量還真夠高的。仗著人多,這行宮才十幾天就建好了,竟然屹立八百年不倒!辛棄疾生活的年代還健在,成了當地百姓祈福的苑地,'一片神鴉社鼓'。看來這個古人的智慧啊,是不容小覷滴。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