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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與母親在清晨的飯桌上鬧得不歡而散。
不過是幾句尋常的勸說,卻因他心中鬱結已久的煩悶而變得尖銳。母親不明白他為何這段時日愈發沉默寡言,隻當是年輕人的脾氣,話語間難免多了幾分責備;而他也無從解釋,隻覺得胸中一股鬱氣無處可泄。
飯未吃完,他便起身離席。
草草收拾了提包,連母親在身後的叮囑也未曾回頭應上一聲,便出了門。清晨的空氣微涼,他卻隻覺心中發悶,像壓著一塊看不見的石頭。
今日有他的國語課。
踏進教室門口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學生們陸續到齊,見他進來,齊聲起立:“老師好。”
聲音整齊而清亮。
沈知行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坐下。他站在講台前,目光不自覺地在教室裏緩緩掃過。
前排少了兩個熟麵孔,後排也空出幾處位置。
這樣的缺席,他早已見怪不怪。
時局動蕩,戰火蔓延,城中雖未盡毀,卻也處處透著緊張與拮據。許多學生家境困頓,稍大一些的孩子,往往被留在家中照看弟妹,或幫襯些零碎營生。
初來任教時,他對此頗為不解,甚至隱隱有些不悅——讀書本該是頭等大事,怎能輕易缺課?
後來,他曾親自登門走訪。
在狹窄陰暗的屋子裏,他見過麵黃肌瘦的孩子,也見過操勞過度的母親。鍋中清湯寡水,屋裏卻擠著一家數口。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有些缺席,並非懈怠,而是無可奈何。
自那以後,他便不再苛責。
隻是,心中那份惘然與無力,卻始終揮之不去。
然而今日,卻有一個空位,讓他格外在意。
後排靠窗的位置——徐習生。
這個孩子向來規矩,從不遲到,更未缺過一堂課。性子雖沉靜,卻極用功,是他頗為看重的學生之一。
今日竟未出現。
沈知行微微皺了皺眉,心中升起一絲說不清的疑惑與隱約的不安。
他收回思緒,翻開課本。
“今天,我們學習唐代詩人王昌齡的《出塞》。”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教室裏輕輕響起。他目光落在詩句上,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
學生們齊聲朗讀,聲音在教室中回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明亮與單純。
可沈知行卻仿佛被這兩句詩擊中。
那一瞬間,他的思緒遠遠飄開。
仿佛有人在他耳邊低聲說:眼前的月,仍是秦時之月;腳下的關,仍是漢時之關。千百年來,征人出發,歸者寥寥。
戰爭,從未真正離去。
曆史不過是在重複。
昔日是邊塞的將士,而如今——
他心中那個人,也在遠方。
王靜姝。
這個名字在他心中輕輕浮現,卻帶著難以言說的重量。
她如今在何處?
是否安好?
是否……還會像從前那樣思念著他?
剛分別的時候,她來信極勤。
即便戰事漸起,道路阻隔,她總能設法將信寄出。幾乎每隔七日,他便能收到一封。那信紙上,不僅寫滿了思念,有時還會留下她輕輕的唇印,帶著溫熱與執拗。
她在信中時常提及自己的所在。
延安、太原、錦州……
地名一處處變換,像漂泊的坐標。
她在八路軍總部秘書處任職,雖是文職,卻行蹤不定。她從不詳述工作,隻在字裏行間留下零星的線索,像刻意避開某些不能言說的秘密。
有一次,她在信末寫下溫庭筠的句子:
“玲瓏骰子安紅豆,……”
後麵卻故意停住,隻留下幾個省略號。
仿佛隔著萬裏山河,輕聲問他——
“知不知?”
那一刻,他幾乎能看見她含笑的神情。
他很快回信。
信中夾了一片火紅的楓葉,是他特意從城外帶回來的。字句亦熱烈而坦白:
“玫瑰到了花期,卻不在跟前。我同樣很想你。”
寫到最後,他又忍不住添了一句:
“思念如馬,自別離,未停蹄。”
在那些短暫的時刻裏,仿佛亂世不存,天地寂靜,這世間隻剩他們二人,在紙頁之間相守。
然而——
一切,在半個月前戛然而止。
信,斷了。
沒有預兆,沒有隻言片語。
仿佛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將他們之間所有細細相連的線,盡數扯斷。
他寄出的信,如石沉大海。
沒有回音。
沒有回應。
他不敢去想最壞的可能。
每當念頭將要觸及那一層黑暗時,他便強迫自己停下。
可時間一天天過去,那種壓抑的不安,卻如藤蔓一般,在心中悄然蔓延。
夜深人靜時,他甚至會在心裏反複低聲呼喚:
靜姝……
你究竟怎樣了?
哪怕托夢來見我,也好。
哪怕你已不再屬於我,也請讓我知道,你還活著,還在這世間呼吸。
這半個月,他便在這樣的煎熬中度過。
而這些,他不能讓母親知道。
不僅是不願她擔憂,更因為——王靜姝所走的路,在這片土地上,是不能被輕易提起的。
那是一條敏感而危險的道路。
稍有不慎,便會牽連旁人。
下課的鍾聲響起時,他才恍然回神。
一天的課程結束。
他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學生們三三兩兩離去。暮色已漸漸壓下,天邊的光線變得柔和而暗淡。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書店。
心中那份不安,始終揮之不去。
他忽然想起徐習生。
那個從不缺席的孩子。
或許——隻是尋常的缺課。
可他卻莫名地想去看一看。
像是給自己一個理由,去做些什麽。
徐習生的家,在青石巷附近的專諸巷。
這一帶,比他平日活動的地方更為幽深。石板路窄而曲折,兩旁是年代久遠的民居。專諸巷因紀念吳國刺客專諸而得名,臨近內城河,水氣氤氳。
他按著地址一路尋去。
等真正站在那戶人家門前時,他卻不由得微微一怔。
這宅子,遠比他想象中氣派。
高牆深院,門庭嚴整。牆外一排修竹,枝葉青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院門是厚實的棕色木板,顯得沉穩而古舊。
這與他印象中的“貧寒學生之家”截然不同。
他心中生出幾分疑惑。
略一遲疑,他還是抬手叩門。
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
不多時,門開了。
站在門內的,是一位年輕女子。
她身形纖細,眉目清秀,神情中帶著幾分冷靜與警惕。沈知行初看隻覺陌生,可再細看一眼,卻隱隱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正欲開口,那女子卻先是一怔。
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是驟然認出了什麽。
隨即,她的神情微微一變,眉間帶出一絲輕嗔:
“你是……?”
“你怎麽會找到這裏來?”
這一聲問話,將沈知行的記憶猛地喚回。
書店。
前日午後,那一抹匆匆掠過的身影。
竟是她。
這世界,原來真有如此巧合。
他站在門前,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為何會在這裏?
又與徐習生,有著怎樣的關係?
暮色漸深,風穿過竹影,沙沙作響。
一切,仿佛在這一刻,悄然變得複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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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也寫的很雋永:“背影被暮色拉得很長,像是走向一條無人能替他走的路。
徐嫻雯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走遠,忽然覺得胸口也被什麽輕輕壓住。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有些人,是帶著一生的光來過的。“
徐嫻雯會看那封信嗎?
另:文中很多句子前的問好,不知是為何?
而沈知行,正在失去光之後的路上,重新點亮自己。對於他與她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