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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荒唐歲月之我們都是有病的人

(2016-04-18 05:18:42) 下一個

“我們都是有病的人”,這是2000年,我出國那年出版的一本書的名字。我沒看過書也不想看,但我立刻愛上了這個標題。

2011年,回到老家,我表弟的十歲女兒纏著我要和我打牌玩。在那個縣城,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全省,把打輸的人叫“病號兒”,我以大欺小,邊打邊念叨:你這個病號,你這個老病號,順口說:你病得不輕。 侄女立刻就跳起來反擊我:你才病得不輕!我哈哈大笑。

是病得不輕,得治。現在這世道,人人都有病,區別在於承認不承認。略感寬慰的是,在和精神崩潰作鬥爭的漫漫長路上,有不少人給我作伴。我在家裏仰天(花板)長歎:兒童自閉,中年抑鬱,老年癡呆,天地悠悠,過客匆匆,究竟還剩幾個正常人?

有一次看洪晃的一篇文章。她說她在離開紐約回國之前,覺得保險承擔的心理治療不用白不用,就決定去享用一次。她去候診,就看見一個美國男的哭著出了房間,覺得有趣,然後輪到她了。心理治療師一條條追問著讓她回憶人生中的創痛。經過幾輪對複雜家事的回顧,對靈魂深處的開掘,貌似大大咧咧,嬉皮笑臉的洪晃也被整得崩潰,哭著跑出去了。

幾年前,我發現醫療保險也包含心理谘詢以後,覺得自己也想享受一下。倒不是抱著不病白不病的心態,而是在某一段時間,的確深深地感到進入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很多事情讓我覺得所住的並非人間,感到萬分沮喪,甚至開始懷疑人生。“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壓力、擔憂、恐懼、焦慮”,這些存在不存在? 當然存在。生活在一個不是自己從小熟悉的語言和文化乃至自然氣候環境中,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這沒有什麽奇怪的。

我覺得自己有抑鬱症躁狂症自閉症中年癡呆症我頭暈目眩氣血兩虧。我活在剃刀邊緣。我日漸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六親不認,痛恨開會,不想上班,夢想不勞而獲。

 “人生的路啊,為什麽越走越窄”?

我決定要去接受一下心理谘詢,重拾人生的信心。預約以後,我去了心理谘詢師的辦公室。

心理學博士,psychologist,是個典型的中年白人女性,高,胖,溫和,戴著考究的眼鏡,像個卡通電影裏的大白鵝。對我這個不期而至的外國客戶,她很專業,很禮貌,很小心地開始和我的交談。大多數的時候,她是不說話的,隻是傾聽。當然,傾聽是非常重要的。

我一直懷疑,在東方文化中親人朋友之間的常見的抱怨和傾聽,在現代西方被轉化為一種職業行為。當人和人之間距離越來越疏遠,而且人們越來越不習慣傾聽他人的負麵情緒表達,也越來越不請願向他人進行這種表達的時候,隻能通過付錢購買服務的方式來重建這種傾訴和傾聽的關係。在日常生活中,每個人都有義務做出一幅很陽光,很積極的樣子來維持某種默認的社會規範,但內心的緊張和壓抑並沒有因此而減少,反而可能因為刻意偽裝而增加。

因此,傾聽對我來說也是很不錯的一個釋放渠道。假如我把這些困惑和沮喪傾瀉給一位朋友,隻能造成對方的精神壓力,也就是說,反複把對方當成了一個免費的情緒垃圾桶,那對方又該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以及被我刺激以後的情緒呢?這肯定不是我想要的,也是傳統疏解方式的一個大問題。

在我傾訴的過程中,心理學博士始終非常有理智有經驗地微笑,點頭,表現出她理解我的一切立場和抱怨的樣子。我想這也是她的職業訓練,但同樣也是有效的,因為心理谘詢隻有順著傾訴者的立場和方向,才能起到舒緩的作用,如果反對和挑戰類似我這樣處於低穀的苦主,隻會造成苦主破罐破摔走向深淵。

在我這個外行(我討論的前提是先承認自己是外行)看來,在使用藥物幹預的精神科(psychiatry)治療之前,或之外的心理谘詢(psychological counseling),似乎本質上還是尋求觀念和思維方式和角度的轉換,也就是說,和宗教教義是類似的。也因此,我一直覺得佛教的很多經典就是采取一種心理學的路徑。事實上,在西方學術史上,心理學原本就是哲學的一個分支。至今還有從事自然科學的學者是拒絕承認“心理學”是“science”的。這裏的“science”應該是指最嚴格意義上的實驗科學。

即使“科學”也未必是萬應靈藥。貌似受過係統科學訓練的人喜歡口吐蓮花,或者用似是而非的推理和狂妄的假設代替科學最注重的證據,然後裝出發現驚天秘密,煞有介事,不容置疑的樣子,也所在多有(假設是必須的,但把假設當solid結論到處散布,毫無疑問是從事科學工作的人之大忌)。這類人雖然在技術意義上可能算是地道的“理科生”,但終其一生,在自己根本不入門的領域“考證”再多,骨子裏也不過隻是個半仙,江湖術士,野狐禪,還不如早點承認自己也有病。

不扯遠了。“毛澤東思想治好精神病”這個命題,如果是指精神分裂症,我絕對不相信毛思想有這種作用,甚至,其惡性濫用,可能製造更多的真正的精分…但是如果是從廣義的精神疾患來說,則是完全可能的。正如宗教可以改變人的世界觀從而達到安撫靈魂的催眠目的一樣,毛澤東思想也把精神問題道德化,比如抑鬱是“個人主義”的表現,應該靠融入群體的, integrative 的“集體主義”,靠鬥私批修來克服。這種方法,不能說完全是錯誤和無效的。對這方麵的專業研究,在美國精神病學界也早就有過。

至於藥物,有一次在亞馬遜網上看到一種藥,一個女顧客評價說,她的老公服用此藥以後,情緒變得開朗,像變了一個人。我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如果我終日笑容可掬,歡呼雀躍地出門混飯吃,見人就問好,卻是暗地吃了藥的結果,對於社會的觀感來說固然是不錯,但對自己,這也未免太不真誠了。

聽說世間還有一種神秘的靈藥叫“腦殘片”,感覺應該和我多年前的concussion 有關,心向往之,想長期服用,又不知道是不是先要中西醫結合神經科聯合會診。

我每次神清氣爽地走出診療室,就像倒完了一次垃圾一樣,果真感覺精神好多了。但在連續的幾次見麵中,我也發覺心理學博士所提供的積極幹預比我預期的要少,隻是偶爾提出一點轉化思維模式的建議。也許是還沒有到時候或者太過棘手也未可知。我很想知道,在傾訴完畢以後該怎麽辦,但她似乎過度地善於傾聽了,有時真想對著她呼籲:快拿出辦法,救救我!哪怕就是灌點心靈雞湯也行嘛,我保證頻頻點頭,做出頓悟的樣子。

有一次,我嚐試主動提出自己的解決方案,心理學博士卻馬上讚許地點頭,可能是希望我實現自我拯救吧。其實,毛主席的革命醫療路線正是鼓勵患者和家屬全麵參與的,如果患者那麽被動,就成了《飛越瘋人院》裏的那種悲慘情形。

她是想慢慢忽悠我,多訛點錢嗎?還有一件可疑的事情是,診療室和接待的辦公室完全挨著,隻是把門關上而已,也就是說,不論我說什麽,外麵的接待員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我簡直懷疑他會不會竊笑,我的隱私,他未必沒有分一片吃 …我應該換一家嗎?我如此疑神疑鬼,本身會不會就是一種被害妄想呢?

有一次提到工作環境,對一些和職業和地域相關的帶普遍性的問題她也了然於胸。她問了我一個問題:你在家裏,是否會向配偶罵罵你的同事呢?

同事?我一直認為,“同事”是地球上一種奇特的物種…或許,同事的一項功能就是被罵,就像時間就是用來揮霍一樣。

“Yes. I cursed everyone”,我堅定地回答。

原本矜持的心理學博士一楞,隨即無法抑製地仰麵朝天,朗聲大笑起來。這個笑聲,絕對發自肺腑,不是職業性的。

或許,我是為數極少的那種,忍著傷痛給心理醫生帶來歡笑的患者,也可能,在每個人心裏,其實都住著一個該死的同事。

在這次見麵結束以後,我班師回朝,專門打電話取消了下一次預約,也對醫生表示了深刻的感謝,說我不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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