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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日軍第15軍的司令官飯田祥二郎正讓雪片般從緬甸各個戰場傳來的捷報刺激得躊躇滿誌的時候,日軍大本營作戰部作戰課長服部大佐從東京突然飛到了仰光。他給飯田司令部帶來了一條重要的信息:在中國境內的遮放,儲存有大量援華物資,為使中國遠征軍不能利用這批軍需品,大本營要求他一舉越過中緬國界,追擊至滇西。

  4月中旬才從爪哇島趕到緬甸的阪口支隊,承擔了滇西追擊任務。板口少將指揮的這支混成支隊,衝上印尼的爪哇島時還是手持三八大蓋、腳蹬膠鞋的普通步兵。可是,離開爪哇島的時候,卻已經釘上了“鐵掌”,他們靠著繳獲的英軍裝備變成了一支機械化部隊。

  現在,阪口支隊以坦克和裝甲車為先導,百餘輛汽車運載步兵,在滇緬公路寬敞的柏油路麵上向北疾馳。

  公路上不時可以看到向北潰逃的中國士兵和一些來不及退向印度的英國士兵。打了敗仗的中英士兵已經夠狼狽的了,但二者相比,中國人不像個兵的樣子,英國人就不成體統了。他們三三兩兩,稀稀拉拉,垂頭耷腦,一路奔逃一路輕裝。最先扔掉的是武器裝備:鐵鍬、背囊、槍支鋼盔。然後再精減服裝:夾克式上衣太厚,扔了;馬褲太長,扔了;皮靴子太沉,也扔了。最後,不少英兵光著上身,下身隻剩條短褲,再精減,就回到原始社會去了。

  在滇緬公路上,阪口支隊衝著自己的既定目標堅定地狂奔而去,對中英散兵不屑一顧。那情形看上去,就像日軍在與中英士兵在進行一場“友誼競賽”。隻是當車隊呼嘯而過時,偶爾會響起幾下槍聲。那是日本士兵端起槍,像打鳥似的撂倒路邊的個把逃兵開開心。

  跑到前麵的英兵,遠遠望見後麵黃塵滾滾中趕上前來的日軍車隊,趕緊站到公路邊上,為車隊讓道。有的甚至還稀裏糊塗地揮手招呼:“OK,OK”喊叫,把追兵當成了為他們墊後的中國軍隊。直到看見了太陽旗,響起了槍聲,他們才狂呼大叫著沒命地逃進樹林深處……

  畹町橋頭,那幅巨大的宣傳畫赫然矗立。身著戎裝,身披綬帶的蔣委員長還是那麽威風凜凜地挺立在國門處,還在揮舞巨臂指點江山,還在發出“收複緬甸”的響亮口號。

  日本戰車碾著橫跨在界河上的九穀橋麵,由西向東“隆隆”開來。橋墩在搖晃,橋麵在顫抖,鋼鐵洪流勢不可當,滾滾向前,越過大橋中心,也越過那條曾經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國境線,馳進了中國的土地。

  一輛坦克向著中國最高統帥的畫像衝去,巨大的畫像轟然倒地。然後,鋼鐵履帶反複在蔣委員長畫象的頭上、身上碾壓,直至化為齏粉。

  此時的畹町城內已是一片大火,那是中國軍隊在逃跑之前點燃了來不及運走的軍用物資。瑞麗江邊還有幾百名中國士兵尚未逃走,他們都以為大難臨頭。但出人意料的是日軍同樣沒有理睬他們,徑直越過市區,浩浩蕩蕩繼續東進。

  阪口支隊5月3日通過畹町、遮放,4日越過芒市、龍陵,5日已經兵臨怒江的惠通橋頭。隻要跨過惠通橋,他們就已經闖進了昆明的大門。

  惠通橋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橋麵上擠滿了人和車,有中國人,也有日本人,有中國車,也有日本車,敵我雙方一齊擠上狹窄的橋麵,爭道搶行。不時有車輛從橋麵掉入江中,懸吊橋梁的巨大鋼纜被壓得“吱吱”尖叫。

  千鈞係於一發!

  工兵指揮軍馬崇六見情況危急,當機立斷,下令炸橋。

  隨著“轟隆隆”的一連串巨響,擠在橋麵上的敵我雙方的幾十輛車輛和幾百名士兵,上千難民與吊橋一起跌落到怒濤洶湧的急流之中,頓時命喪黃泉。

  侵略者的鐵蹄把滇西踐踏得地動山搖,重慶在震顫。

  蔣介石急了,他不得不再次調兵遣將,力挽狂瀾。

  5月5日上午10時,宋希濂部第36師從祥雲火速趕到惠通橋東岸。

  此時,日軍先頭部隊500人已經渡過怒江,占據了東北高地,而在江麵上,日軍後續部隊正在源源不斷地渡江。

  宋希濂一聲令下,中國官兵奮不顧身衝下河灘,將已經過河的日軍全部殲滅。

  侵略者的鐵蹄,終於在怒江岸邊被遏止。

  但是,日軍的前進部隊正向怒江峽穀挺進,在怒江西岸的滇緬公路上成千上萬的中國難民和士兵正像沒頭蒼蠅似的逃命。日軍的機械化部隊在公路上飛速挺進,在一群群喪失了抵抗意誌與能力的中國士兵和難民之間挺進……

  緬甸盟軍的堤壩不可挽回地崩潰了。

  當然,重慶的普通百姓是不會得知這些情形的。

  午飯過後,天氣晴朗,星期日官兵放假,4大隊顯得清靜寂寞。刺耳的蟬聲把人聒噪得發呆,平時鬧嚷嚷的寬大院壩上也幾乎沒有人影。

  絕大多數同學一早便過江到重慶城裏去了,他們大都是來自淪陷區、不願做亡國奴的青年男女,口袋裏都不寬裕,每天“享受”著兵營裏三餐半饑半飽的夥食,難得進城逛逛,打點小牙祭。

  蕭玉沒回家,自來到“戰幹團”後,她就把金家祠堂當做了自己的家。與家中錦衣玉食的生活相比,這裏簡直就是苦獄。可是,她卻樂在其中,樂有所獲。因為這裏有同樣矢誌報國的熱血男女,他們都知道要不了多久,每一個人都會被派到戰場上,而所有人都像盼望解放一樣盼望著那一天能早一些到來。

  蕭玉能夠想象到未來的戰場上要多苦有多苦,如果自己不先在兵營裏適應一下艱苦的生活,今後怎麽可能熬下去?她現在除了訓練與學習,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寫日記,她太想給高軍武寫信,可是,根本就沒有通信的可能。她隻能把對高軍武強烈得不可遏止的思戀與擔憂之情融進自己的日記裏。

  最近老長一段時間報紙上看不到有關緬甸戰場和中國遠征軍戰況報道,她的擔心開始情不自禁地加劇。

  中國遠征軍寄托著全國人民的希望,是所有戰場中的焦點,任何人都知道,中國軍隊一旦打了勝仗,報紙上必然是一片歡騰雀躍,舉國相慶。反之,久不報道,就肯定不妙,甚至是大不妙。這種分析功夫,作為生活在戰爭年代裏的老百姓已經修煉成基本常識,更別說“戰幹團”裏這些未來的國軍下級軍官了。

  將近一個月以來,蕭玉從報紙上沒有看到過一篇徐小曼和白益發回的報道,更不可能看到高軍武、邵青陽等人的名字與任何一點消息。

  蕭玉所在這個小隊全是女學兵,有136人,隊長是個下江姑娘,叫蘇桂貞,皮膚白淨,細眉秀眼,一口帶著吳儂軟語的國語,咿咿呀呀猶似如歌行板。

  4大隊的女學兵都知道她們的李隊長年歲不大,才21歲,在“戰幹團”的長官裏卻是一位有著傳奇經曆的人物。

  普遍的說法是,她曾經是一位團長太太。新婚不久,丈夫在淞滬會戰中陣亡,為報夫仇她毅然參加了在敵後堅持抵抗的忠義救國軍,半年後遊擊隊禁不住日軍的殘酷掃蕩,傷亡慘重,蘇桂貞不得不隨殘部輾轉撤往武漢,編入野戰部隊,參加了武漢會戰,因軍功而官至少校。蘇隊長既是烈屬,本身又有著如此光榮的經曆,對人又特別有親和力,所以深受男女學兵們的敬重。

  第4大隊開初住在院大宅深古香古色的金家祠堂裏,後來招收的學生太多了,很快便超過了1000人,祠堂裏住不下,隻好向外擴展。

  在大門外操場兩側分別蓋起了幾排整齊劃一的“抗戰房”。這種“抗戰房”眼下已經成為了戰時首都的一大特色,竹排搭架,裏外均用紫泥塗抹,清一色穀草壓頂,一排排草舍全用竹篾捆紮,不用一根鐵釘。住在裏麵,夏天猶如蹲在上了汽的蒸籠裏,雨天外麵下大雨,屋裏下小雨,到了冬天,則像呆在冰窖裏。

  兩天以前,蕭玉和4大隊的上千名男女學兵見識了一位真正軍人的豐采與神韻。

  他們的副團長陳誠由教育長桂永清陪同來4大隊看望學兵並作訓示,陳將軍的講話,激起了學兵們陣陣掌聲。

  陳將軍以前不久因操縱糧價,囤積居奇而引發搶米風潮,被蔣介石下手諭送軍法處會審後槍斃的成都市長楊全宇一案為例,痛斥眼下黨政軍各界貪汙腐敗的行為是抗戰建國的第一大患。

  為表明自己的公正清廉,陳將軍說道,“你們分派到部隊以後,可以把克扣軍餉、虐待士兵的不法行為,直接寫信給我,一經查實,定當嚴懲,甚至槍決!”他甚至還說,“你們4大隊可以選派幾個畢業生,給我做副官或是秘書,監管我的家庭生活收支,發現我陳誠有貪汙情況,也同樣告發!如若查到半點證據,就把我陳誠一家老小押上法場,滿門抄斬!”

  就在精瘦矮小的陳誠滔滔不絕的講話贏得學兵們陣陣掌聲時,突然空襲警報長鳴,大家都顯得很緊張。

  桂永清發出口令:“就地臥倒!”

  上千名學兵,立即伏臥在操場壩上。

  不多久,9架敵機飛臨上空,轟鳴聲震天動地,學兵們驚慌得心都在顫抖,可偷眼一望,陳誠將軍依然立正在台上,巋然不動。士官們目送敵機掠空而過,隨之對岸的重慶市區響起悶雷般的連續爆炸聲,到處冒出濃煙火團,連長江裏也落下了幾顆炸彈,炸起高高的水柱。

  約莫過了十幾分鍾,空襲警報解除,站在台上的陳將軍一聲口令:“起立!”

  學兵們霍然躍起,懷著比剛才更為強烈的崇敬心情,繼續聽他們的副團長訓示。那時,就連出自將門的蕭玉也算是第一次見到書上所說的“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將軍了。

  蕭玉現在每天生活中最為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了解來自緬甸的戰況,廣播、報紙,中國戰時首都的信訊並不閉塞,圍繞中國遠征軍所發生的一切早已成為所有媒體焦點中的焦點,關於這場戰爭的所有消息都在頭版位置予以突出報道。1942年3月29日《中央日報》宣稱“同古大捷戰果輝煌,殲敵1個師團”。4月各報又爭相刊登“仁安羌殲敵5000”的捷報。“平滿納重創敵寇1個師團”的消息尚未證實,國內輿論又開始展望“曼德勒會戰勝利在望”,雲雲。

  “仁安羌殲敵5000”雖是捷報,卻並不能讓國人振奮,道理很簡單,那是英國人為日軍所敗,孫立人將軍率一支孤軍把被包圍的英軍殘兵敗將救出來而已。比中國遠征軍的武器裝備給養好得多的英國盟軍都被日本人打敗了,中國在緬甸的軍隊,還能抵擋得住日本人的進攻麽?

  唯有蕭玉在《正氣報》頭版上看到徐小曼撰寫的長篇報道,“仁安羌國軍大捷,孫將軍飛兵救出8000英軍”時心情卻與眾不同,既高興、驕傲、解氣,又著急,痛苦,擔憂。這篇報道,簡直就是徐小曼代高軍武寫給她的一封私人信件,使她從中清楚地知道了高軍武自與她分別後的情況。而且更讓她驚奇的是,程嘉陵居然也參加了遠征軍,居然還在仁安羌開著裝甲車向日軍猛轟!這還是她印象中的程嘉陵麽?哭哭泣泣的“假姑娘”與金戈鐵馬的剽悍勇士怎麽可能是同一個人?

  中國遠征軍在緬甸被日軍打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連史迪威、羅卓英、杜聿明等人也匯入了逃跑大軍,隨時有可能成為緊追在後麵的日本人的階下之囚。可是,國內卻在不斷地為中國遠征軍在緬甸取得的一個又一個輝煌的勝利而歡欣鼓舞,到處是慶賀中國遠征軍連戰連捷的景象。

  由於中國軍事當局嚴密封鎖了緬甸戰敗的消息,因此國內民眾均被蒙了個雲山霧罩。報紙天天都在報道“勝利”消息。

  每次在報紙上看到勝利的消息,蕭玉和學兵們就會立即自發地聚集在大操場上,大家激動地即興演講,聲嘶力竭地高唱抗戰歌曲。每一次勝利的捷報,都會讓大家對祖國未來的前途充滿信心,也會因此而激動上好些日子。

  為了解到更多有關緬甸戰場的情況,蕭玉特地請假進了一趟城,去找程德惠。

  到了軍事委員會兵役署,程德惠對她照舊是既客氣又熱情,不乏長者風度。但是,話題落到程嘉陵身上時,程德惠卻是擔心多於高興。他憂心忡忡地告訴蕭玉,報上的消息切莫相信,當局對正麵的東西都是竭力強化,負麵的東西則一律檢扣。緬甸的戰況相當糟糕,遠征軍眼下正在全麵轉進。回到“戰幹團”,蕭玉知道泄露重大軍事機密的後果,誰也沒敢告訴。

  可是,“戰幹團”裏卻不乏敏感之人。

  這天蕭玉正在屋裏收拾整理東西,蘇桂貞悄悄進來了,表情有些神秘地遞給她一張報紙,悄悄說:“蕭玉,你看看這篇東西。”

  蕭玉一看是《大公報》,以為有啥重要的消息,趕緊接過來。她翻來覆去匆匆看了一下,並沒有發現什麽感興趣的內容。

  “隊長,神神秘秘的,你讓我看啥呀?”

  “現在大家最關心的不是緬甸那邊的消息嗎?你仔細找找,報紙上有?”

  蕭玉這下認真地查找起來,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她看到了一則本報記者發自畹町的快訊,寥寥數語,“我軍與敵在臘戍激戰”。

  蕭玉說:“就這麽幾個字呀,不就一場激戰麽,前線哪一天不打仗,算得了啥?”

  蘇桂貞說:“虧你還穿軍裝哩,連一點軍事常識也沒有。我問你,臘戍在哪裏,是個啥地方?”

  “糟啦!”蕭玉心中猛地一沉!

  對國內絕大多數既無軍事常識又無地理知識的人來說,這則快訊很容易被忽略,隻有少數頭腦冷靜的有心之人才會驀然覺察形勢不妙:既然緬甸戰場連連告捷,為什麽中國遠征軍卻會在自己的家門口與敵人發生激戰呢?

  她渴望看到徐小曼更多的報道,把每一天的《正氣報》收起來細細尋找,可是,再也沒有看到過徐小曼寫的一個字。

  陳誠走後沒多久,“戰幹團”成立了一個文工團。

  這是陳誠的意見。陳誠是武將,可他這武將懂文化,更懂得文藝宣傳在激勵士氣鼓舞民心上發揮的巨大作用。

  他到戰幹團各大隊輪流作報告時就再三強調,為什麽一場戰役下來,中國兵的傷亡遠遠超過了日本兵?就連台兒莊大捷,日軍雖然被消滅了8000多人,但中國官兵的傷亡仍然比日軍多了一倍以上。武器落後國力太弱固然是重要原因,但比這更重要的是中國人的素質太低劣,雖然中國軍人在戰場上和日本軍人同樣不怕死,可是就因為綜合素質太差,往往需要四五個甚至更多的中國兵才能對付一個日本兵。

  要在最短的時間裏提高中國士兵的素質,單靠政工人員說教式的宣傳教育遠遠不夠,必須采用能讓士兵喜聞樂見的形式,文藝,就是最好的工具。像《義勇軍進行曲》、《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放下你的鞭子》這類優秀的文藝作品,一個,就能抵一個團,一個師。

  陳誠的意見就是命令,桂永清和主持“戰幹團”具體工作的周振庭立即照辦,把文工團設在了海棠溪的4大隊,“戰幹團”有文藝特長的學兵不夠,馬上又向社會上招募文藝兵。此時全中國的精英人才都匯集到了重慶,其中也不乏文藝人才,隨著招收文藝兵的告示一上街,大批能歌善舞,有吹拉彈唱一技之長的男女青年猶如過江之鯽般湧到金家祠堂參加選拔考試。

  文工團的首任團長,由蘇桂貞少校領銜出任。

  此時的蘇桂貞,已經和蕭玉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蕭玉是抱著鍛煉身體,磨礪意誌的思想來當兵的,為了避免自己在“戰幹團”裏顯得特殊,故意隱瞞了自己的家庭背景。“戰幹團”裏的夥食實在糟糕,有時逢上星期天,蕭玉想回家打個牙祭,也都是獨來獨往,從不讓人知道。

  一個星期天,蕭玉和蘇桂貞進城去玩,兩人剛走到民權路,一輛小轎車“吱”地一聲停在了她倆跟前。後座上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搖下車窗驚驚咋咋地嚷道:“小玉呀,沒想在這裏碰上了你,你曉得麽,你大媽生病了,臥床不起都兩天了,你既然進城來了,就順便回去看看她嘛?”

  蕭玉一看是鄭永卿,心裏著實有些驚奇,這家夥,咋幾個月沒見,連雪佛萊都買上了?

  蕭家花園裏蕭玉最有感情的就是自小把她養大的大媽,一聽大媽病了也很著急,忙問鄭永卿:“舅舅,我大媽得的啥病啊?”

  “聽我姐說,寬仁醫院的美國醫生都給她檢查過兩回了,好像是心髒出了點毛病。”鄭永卿推開車門,殷勤地說,“上車吧,我馬上送你回去。”

  蕭玉趕緊說:“不用了,沒幾步路,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這樣,蘇桂貞就偶然得著機會走進了蕭家花園的大門,還吃了一頓午飯,見識了蕭玉的十幾位披金裹銀的大媽小媽和幾十個長得油光水滑的兄弟姐妹。將軍府第的煌煌氣派和大富大貴讓蘇桂貞也有點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的感覺。而更讓她驚奇不已感動不已敬佩不已的是,在自己手下老老實實當兵從不張揚的蕭玉,竟然是出自這樣一個豪門大戶裏的千金小姐!

  也就是那一天從蕭家花園出來後,蘇桂貞才把自己的經曆毫無隱瞞地告訴了蕭玉。

  蘇桂貞的父親是上海青浦縣城裏一個開油鋪的小老板,抽鴉片把一個家當抽成了白板,母親一氣之下撒手而去,窮困潦倒的父親就把剛上了5年學的蘇桂貞賣到了妓院裏,讓她過了幾年花枝招展非人非鬼的青樓生活。蘇桂貞姿容出色,更難能可貴的是還能識文斷字,粗通音律,這在妓女裏顯然是鳳毛麟角,很快便成了妓院裏的頭塊招牌。

  淞滬抗戰國軍敗走後,日本人來了,把妓院變成了慰安所,每天日本兵排著隊唱著歌來她們身上發泄獸欲。後來,一支忠義救國軍的遊擊支隊半夜裏突然打進青浦縣城,攆跑了日本鬼子,槍斃了為日本人效勞的中國老鴇,把她們這批受苦受難的妓女解放了出來。

  臉蛋漂亮的蘇桂貞被忠義救國軍的遊擊支隊司令看上了,要求嫁作他的戰時夫人。蘇桂貞乍一看見那有著上校軍階的司令的尊容就被嚇得差點暈了過去,一臉黑黲黲的絡腮胡子,一副虎背熊腰的身板,假如後腰上不別手槍改插兩把板斧,活脫脫就是那《水滸傳》裏的李逵蹦到了自己跟前,而且年齡比她爹爹還大了三四歲。

  開初蘇桂貞死活不同意,但經不住幾名副官輪番不厭其煩地動員,說司令是率部在敵後和日本鬼子拚殺的大英雄,戰功卓著,獲得過軍事委員會的寶鼎勳章,美女配英雄,自古來天經地義,無論如何要她嫁給國軍英雄,直到她點頭才皆大歡喜。

  當上司令夫人後,她的個人命運與前途也發生了180度的大轉彎,居然順利入伍不說,仕途上開始升遷,沒過多久加入了國民黨,別上了精致的小手槍,還有了中尉的軍階。粗識文墨配上一副伶牙俐齒再加上在戰場上表現出的極強的鼓動能力,她很快就成長為忠義救國軍中的一名出色的女軍官。

  後來日軍加強了對忠義救國軍的清剿,隊伍傷亡慘重,無法在上海附近的鄉間堅持鬥爭。殘部在撤往大後方的途中,遭到日軍伏擊,英雄司令親率警衛連斷後,掩護全軍撤退,英勇戰死沙場,年紀輕輕的蘇桂貞就成了一名寡婦。

  得知司令和警衛連全部戰死,許多官兵捶胸頓足號啕大哭,蘇桂貞也哭得呼天搶地。

  她的悲痛絕對出自內心,但她對丈夫隻有一種出於對英雄的崇敬之心,卻半點沒有妻子痛失親夫時的那種撕肝裂肺悲痛欲絕的真感情。尤其不能示人的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對那個黑熊一般粗魯的丈夫是有著一種恐懼心理的,現在她心中居然泛起了一絲兒再次獲得解放與新生的慶幸。

  蘇桂貞能夠把自己的屈辱與血淚經曆全盤托出,這樣的推心置腹自然贏得了蕭玉的感動和信任,從這以後,她倆便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姐妹。蘇桂貞還利用職權,時常對蕭玉格外的關心和照顧。

  蘇桂貞到文工團上任時,把蕭玉也帶去當了個演員,甚至有些事務管理方麵的工作,她也放手交給蕭玉去做。

  武漢流亡青年謝翔第一天來文工團毛遂自薦,接待他的就是蕭玉。

  謝翔那副模樣,長得非常與眾不同。個子高高的,鼻梁挺挺的,臉色白得像奶酪,眼窩很深,也很黑,那黑亮中還閃著點藍幽幽的光,下巴尖而往外翹。

  蕭玉先簡單地問了一下報考者的情況,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這位背著一部120貝司意大利產Muzzini牌手風琴的年輕人,讓他演奏一曲。

  謝翔輕舒手臂,隨著風箱的徐緩展開,手指在黑白鍵上靈巧地躍動,琴聲娓娓而出,像清泉在岩石上流淌,像微風在山林間細語。蕭玉聽出來了,這是一支有名的中國古典樂曲——《春江花月夜》,在民族器樂獨奏或民族樂隊演奏中,它宛如一幅寫意的水墨畫,淡彩的山水畫,而謝翔以手風琴演奏此曲,則分明是用西方油畫的手法,濃墨重彩酣暢淋漓地表達出自己對祖國大好河山的讚美與思戀,情意繾綣,動人心弦。文工團的人員和學兵們都被這優美的琴聲吸引過來,屋裏屋外堵滿了人。

  琴聲剛落,立時響起一片掌聲。

  “Wonderful!”蕭玉情不自禁地被謝翔嫻熟的技巧鎮住了,愣了片刻才高興地說道:“太好了,我們文工團正需要你這樣出色的人才!”

  沒想謝翔竟用一口極其流利的英語說道:“謝謝你的讚譽之辭,我是個新來者,什麽也不懂,今後,還希望得到你的幫助。”

  這下輪到蕭玉吃驚了:“嗨,你的英語講得這麽好啊!”

  謝翔恭維道:“還算湊合吧。嘿,你的英語也講得不錯嘛。”

  蕭玉謙虛地說:“我不行,在重慶外語學校學過兩年英語,看文章時靠著《英漢大辭典》還馬馬虎虎,口語和你比起來,就差得天遠地遠了。”

  謝翔一點不客氣,大包大攬地說:“英語我是從幼兒時就學起的,你當然不可能和我比。不過,隻要你願意學,我可以毫不保留地教你。”

  “那好啊,我現在就正式拜你為師。”

  有了這層“師生關係”,他倆的交往自然而然就比一般人多了許多,而且彼此之間的交談,更多的是用英語,讓其他人聽起來莫名其妙。

  蕭玉這才知道,謝翔今年才21歲,是個孤兒。他家住在唐朝詩人崔顥所寫的“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中的武昌鸚鵡洲,還未滿歲時遇上戰亂,炮火點燃了他家房子,一家人全死光了。滅火隊把謝翔從烈火中救了出去,英國聖公會教堂辦的孤兒院收養了他,是英國嬤嬤一手把他養大的。他在教堂裏生活了十幾年,不僅把英語說得比講中國話更流利,而且還苦練出極好的手風琴功夫。

  國軍棄守武漢之前,教堂裏的神職人員被日軍在南京城裏實施的暴行嚇壞了,紛紛打道回國,可謝翔幾位已經在孤兒院裏長大並當上了義工的孩子卻不願離開祖國,逃到了重慶。

  謝翔一進文工團,便展露出過人的才華。他不單把手風琴拉得出神入化,手風琴獨奏成為團裏每場必上的拿彩節目,在創作上也是一把好手,寫詞譜曲編劇樣樣都來,很快成為了樂隊隊長,團裏的台柱子。

  蕭玉同樣在文工團裏嶄露頭角,大放異彩。她原本天生麗質,文化素養不必說,自幼受到的良好家庭教育也讓她具備了很好的音樂天賦和文藝細胞,隻不過以前未被發掘而已。如今來到文工團,在謝翔的指導下學起業務比一般的男女青年進步明顯地快了許多。跳舞、唱歌,報幕、詩朗誦,演小話劇,她樣樣俱佳,很快便成為了文工團的頭號女主角。

  每次去為從前線下來休整的部隊營房慰問演出,國軍官兵們沒人不喜歡蕭玉的,士兵們大多不停鼓掌,隻要蕭玉一登台露臉,無數雙眼睛盯住她連眨都不願眨一下,蕭玉的節目一演完,大家就敞開喉嚨興奮得哇哇狂吼亂叫。

  不少國軍長官看了蕭玉的演出心裏就丟不開她了,千方百計和她套近乎拉親近,有寫求愛信的,有開著車騎著馬追著看連場的,有送各種戰利品的,弄得蕭玉不勝其擾。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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