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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1年12月15日,一個在中國人的記憶中沒有任何特殊意義的日子。中央陸軍大學學員徐小冬是在熄燈以後突然被人叫起來的。

  當時的情景同寢室的同學過了很久還能清楚地記起:黑暗中突然進來了兩個人,一個從聲音聽出來是班上的主任教官,與此同時屋外還站著幾個黑影。徐小冬被帶出去後,主任教官便很快將他的東西收拾起來。不一會兒,外麵就響起了汽車的引擎聲。以致於徐小冬神秘消失以後,同學們一致猜測他們的班長一定是在外麵犯了啥大案要案,被軍法處給秘密處置了。對於這樣一位出類拔萃的高才生落到如此可悲的下場,同學們除了感到驚訝便是為他惋惜。

  徐小冬當然沒有被送上刑場,而是被送到了白市驛軍用機場一間警衛森嚴燈火明亮的大屋子裏。

  他進去後首先看到一張長桌的頂頭處坐著一名神情嚴肅的中校軍官,緊接著目光落到了長桌上擺著的裝備上,那是幾支手槍、幾套軍官製服,幾副軍用野戰背囊,還有兩部美國電台。

  一架運輸機很快由停機坪馳上了跑道,機器的轟鳴聲讓徐小冬聽上去震天動地。

  就在徐小冬到達後不一會兒,又有4輛吉普車送來了4名年輕人。

  “是你,程——”徐小冬望著從吉普車上下來的一張印象十分深刻的麵孔,卻一時想不起此人的名字。

  “啊,我叫程嘉陵,你記不起我了吧。我記得你的,你是徐小曼的哥哥徐小冬,陸大學生。”

  “不要說話!”有人製止他們。

  中校軍官拿起一張名單念起來,被念到名字的人馬上到長桌邊領軍裝和裝備。

  徐小冬領到的是一套與他的軍階相符的上尉軍官製服,他留意了一下,其餘4人中,穿少尉製服的有3位,隻有程嘉陵是少校。

  然後,吉普車把他們送到了飛機旁邊。

  徐小冬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作為一名既經受過炮火曆練,又接受過軍校教育的軍人的常識提醒他,千萬別問。

  就在登上飛機舷梯的那一刻,徐小冬終於忍不住向中校提出了一個要求:“長官,我不問你我們到哪裏去,也不問你讓我們去幹什麽,但是我明白我們正在做祖國需要我們做的事情。作為一名中國軍人,我樂意為我的祖國獻出生命。但是,我必須對你說的是,我的父親已經死了13年,家裏隻剩下我母親和妹妹,我希望在這樣的時刻,允許我給她們留下一封信。”

  中校軍官回道:“對不起,這是嚴重違反保密紀律的行為,我無權同意你的要求。”

  徐小冬瞪著他那雙鷹隼一樣的眼睛固執地堅持道:“長官,你也是一個軍人,難道你就沒有父母兒女和妻子嗎?我決不會泄密的,我隻想讓我的母親和妹妹知道,她們的兒子和哥哥,上戰場去為父親——一位已經為國殉難的炮兵指揮官——報仇了。”

  軍官的聲音有些顫抖:“請告訴我地址,飛機一起飛,我會親自把你剛才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帶給你的母親和妹妹!”

  飛機不知在黑暗中飛了多久,高空中的溫度比地麵低了許多,5名年輕軍官全都被凍得瑟瑟發抖,飛機的噪聲也很大,人人耳朵被震得發疼。

  說話得用手勢加以輔助才能讓人明白。落地後才知道他們已經到了昆明,機場所在的地方叫巫家壩。緊跟著,吉普車和武裝的士兵把他們送到了昆明城裏的某一處建築物中。隨後,一位領章上嵌著一顆金星的將軍接見了他們。也就是到了這時候,他們才知道自己要被派到什麽地方,執行什麽任務。

  將軍說,日本人隨時可能向緬甸發起進攻,所以他們此行的任務極為重要,極為光榮,也充滿了危險。

  目的地——仰光;任務——擔任中英兩國軍隊之間的聯絡;創建並訓練緬甸華僑抗日義勇隊,協助英軍對日作戰。

  讓徐小冬感到既意外又振奮的是,被任命為未來的華僑抗日義勇隊隊長的是他這個上尉,而不是有著少校軍階的程嘉陵,程嘉陵既是翻譯,又是他的副手。

  回到招待所,一正一副兩位隊長同住一室。這時他們之間才有機會相互說說話。

  徐小冬匆匆洗漱完畢回到臥室,問已經躺在床上的程嘉陵:“老弟,你父親不是兵役署署長,你不是駐華英國大使館武官的翻譯嗎?像你這種家庭背景和人生經曆的人,怎麽也被挑選來擔當這樣危險的任務了?”

  “沒誰挑選我,是我自己主動要求參加的。”

  “這麽說,事前你就知道我們是去幹啥?我可是兩眼一抹黑,雲山霧罩地就被他們弄到這裏來了。”

  “去年我就隨英國大使館的丹尼斯武官參加了‘中、緬、印、馬軍事考察團’,去過仰光和東南亞好幾個國家了。”程嘉陵也盤著腿坐了起來,臉對著臉問徐小冬,“你知道剛才給我們交代任務的將軍是誰麽?”

  “他沒自我介紹,我們又不能問,怎麽知道?”

  “他是軍事委員會的侯騰將軍,前次到東南亞進行軍事考察,我就見過他了。”

  徐小冬吃了一驚:“你……參加過國家的軍事考察團?”

  程嘉陵一擺手:“我哪有那樣的資格?我不過是丹尼斯武官的一個隨員。告訴你吧,這次代表英國出麵和中國軍事委員會洽談派中國軍官去仰光工作的就是丹尼斯上校,所以,我就利用近水樓台之便,來了個捷足先登。”

  一聽這話,徐小冬對程嘉陵原本不佳的印象立即大為改變,呼地盤腿坐起,性急地說:“程嘉陵,我還是第一次出國門哩,你先給我講講緬甸的情況怎麽樣?”

  從程嘉陵口中,徐小冬才了解到不少中英兩國之間的內幕。

  其實,中、英兩國早在1940年就開始醞釀結盟。是年9月,日軍入侵越南,加緊了對東南亞侵略的步伐,不僅嚴重威脅中國國際交通線滇緬公路的安全,且把矛頭直接指向緬甸、馬來西亞、新加坡等英國殖民地。

  英國為了擺脫困境,一改原來對日妥協政策,於10月間重新開放為了向日本示好而強行封鎖已達3個月的滇緬公路,著手與中國建立軍事同盟。但英國當局又從自身利益出發,曾多次拒絕中國軍隊進入緬甸。

  聽了程嘉陵介紹的這些對他來說絕對算是高層的內幕情況,徐小冬有些擔心了:“照這麽看來,英國人對我們不是存有疑心麽?彼此猜疑,這還怎麽合作?”

  程嘉陵說:“問題的複雜性還不僅僅於此,對我們來說,恐怕更艱巨的是我們未來的活動除了依靠華僑,是很難得到緬甸老百姓支持的。”

  徐小冬大愕:“怎麽會這樣?”

  “道理很簡單嘛,英國人占領了緬甸近百年,英國人是統治者,高高在上,緬甸人是被統治者,受盡欺壓,緬甸人認為我們是去幫他們痛恨的英國人的忙,自然就不會幫助我們了。”

  “照你這麽說來,日本人反倒成了緬甸人的解放者了?”

  “這你算說對了,日本人正是利用了緬甸人的這種渴望獨立解放的心理,打著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旗號,成為了緬甸人心中的解放者。”

  說起緬甸的情況,程嘉陵興致勃勃,沒想徐小冬一句話,卻徹底打消了他交談的勁頭。

  “呃,程嘉陵,我離開重慶的時候,想給家裏寫封信也被拒絕了,你不是在和我妹妹的同學蕭玉講戀愛嗎?你的位置特殊,一定先給蕭玉通了氣吧?要是蕭玉知道你這次去了什麽地方,我妹妹肯定也就知道我眼下的情況了。”

  沒想程嘉陵一下子變了臉色,“啪”地伸手關了燈,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睡吧,我累了。”

  黑暗中,已經非常疲倦的徐小冬躺在床上依然久久不能入睡,他想,這個有著女人相的程嘉陵知道的東西還真是不少,到了緬甸,必須得虛心地多向他請教才是。

  第二天下午,徐小冬一行隨侯騰將軍乘飛機赴緬。侯騰將軍一到仰光,即刻向駐緬英軍總司令赫頓中將呈交了中國軍事委員會擬定的《緬南會戰計劃》,提出讓中國軍隊立即進入,協助英國軍隊保衛緬甸。但是,英國人對這個計劃的反應極為冷淡。

  當侯騰把蔣介石的判斷——日軍會在1942年3月10日以前向緬甸發起進攻——轉告赫頓後,這位總司令的回答居然是:“這絕不可能,錫唐河1000多米寬,根據我們的情報,日本人沒有器材,沒有船,又沒有橡皮艇,連他們的大炮和坦克也沒有來,隻有些馬匹,補給都沒辦法,他靠什麽向我們大舉進攻?”

  赫頓將軍斷定日軍不會在近期對緬甸采取行動,是在用英國軍隊打仗的習慣來對日軍的行動進行預判。他現在還不知道日軍是一支厲害得常常令對手瞠目結舌的凶悍軍隊,在常規下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往往日軍能超乎想象地做到。結果真如蔣介石所料,日軍八號就拿下了仰光——因為十號是日本陸軍節,這將是日軍獻給天皇的禮物,留學日本的蔣介石猜得到日軍的心理。赫頓不得不佩服蔣介石料事如神。

  英國人雖然不願意讓中國軍隊入緬幫助英軍協防緬甸,不過他們對請中國軍官創建緬甸華僑抗日誌願隊協助他們作戰卻非常積極。中國人未到仰光之前,他們便已經將創建華僑武裝所需要的一切準備好了,軍營、武器、食品、輜重,令徐小冬程嘉陵喜出望外的是不但有5輛汽車,竟然還有兩輛裝甲車。

  英國人催得很緊,並決定幾天後他們的赫頓中將便要到軍營裏視察華僑抗日誌願隊。

  徐小冬等人進入仰光東郊的歇馬克軍營後的第二天便緊鑼密鼓地開始了工作。招募十分順利,兩天工夫便有450名華僑參加進來,但幾乎都是從未接受過軍事訓練的老百姓。為了不至於在赫頓將軍前來視察時露醜,徐小冬程嘉陵和3名中國軍官臨時抱佛腳,沒日沒夜地對隊員們進行突擊訓練,內容也就是最基本的隊列操練,立正、稍息、向左向右看齊。還學怎樣投彈,怎樣使用武器。其他的軍事技能暫時就顧不上了。

  徐小冬和程嘉陵很快便明白了赫頓將軍為什麽會對組織這樣一支華僑武裝尤為重視的真正原因。

  原來,英國人已經吃夠了日本人組織的“緬甸獨立義勇軍”的苦頭。而這一支支便衣武裝隊,均是由日本的特務組織“南機關”直接領導的。“南機關”的頭子叫鈴木敬市,官至大佐。在日軍進攻緬甸之前的幾個月,鈴木大佐就率領一幫日本特務先期進入緬甸,調查緬甸的政治與民情,重點則是考察滇緬路與緬甸的民族獨立運動。然後,鈴木回到日本,製訂了一個計劃,這個計劃的重點就是如何將蓬勃興起的緬甸民族獨立運動,轉化為一個針對英國人的民族武裝暴動;讓盡量多的緬甸人相信,隻有日本軍隊,才能幫助他們脫離英國人的統治。

  為了實現這一計劃,日本人首先派了很多特務進入緬甸,考慮到緬甸是個信奉佛教的國家,和尚的地位很高,在民眾中有較強的號召力,這些特務便大都以和尚的身份出現。他們頻繁的襲擾暗殺爆破活動,給英國人造成了極大的威脅,所以英國人也來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中國人幫助他們組織起一支類似的武裝,與日軍便衣隊作戰。

  兩天後,赫頓總司令果然帶著一大群英國軍官來到了軍營裏,幸虧檢閱十分呆板簡單,連正步也沒要求走,就是舉槍向英國軍官行注目禮,然後讓人進行了一下步槍、機關槍的實彈射擊。上場的隊員都是事前挑選出來的,打得也還不錯。

  赫頓總司令看了很滿意,對徐小冬、程嘉陵說:“徐隊長,程副隊長,這些人幾天前還是老百姓,現在穿上軍裝,經你們訓練幾天已經像支軍隊的樣子了。嗯,不錯,你們中國人會創造奇跡。”

  徐小冬向他敬了個軍禮,大聲說道:“尊敬的司令官先生,我們中國人創造能力並不表現在軍營裏,不久我會讓你看到,到了戰場上,我們的隊員一定會創造出更多更大的奇跡,因為我們中國人上了戰場以後心中隻有四個字。”

  赫頓總司令饒有興趣地問:“唔,哪四個字?”

  “愛國,仇敵,就這四個字。我們每一個中國人都熱愛自己的祖國,仇恨日本,隻要牢記著愛國仇敵這四個字,我們的一切智慧和才能就能夠充分地發揮出來。”

  “好,徐隊長,說得好,那我就拭目以待,等著聽你們的好消息了。”

  事實很快證明,這位年輕精幹的中國軍官絕不是在英國人麵前信口開河,嘩眾取寵,在日本人攻入緬甸以後,他和程嘉陵指揮這支450人的隊伍,采用化裝奇襲的手段頻頻出擊,給日本人製造了相當多的麻煩。在1942年1月之中3戰3捷。打死日軍146人,其中包括日軍55師團工兵大隊的中隊長星光少佐。與此同時,英軍卻在土瓦、毛淡棉一帶屢戰屢敗。

  英國人的這場惡夢是從1942年1月20日淩晨開始的。

  日軍第55師團主力突然由麥索、塔沃克越過泰緬國境,分兩路進擊莫塔馬海灣上的緬甸重要港口城市毛淡棉,防守此地的英印17師第48旅旅長菲騰上校不斷地對日軍的進攻實行突襲並逐次設置埋伏,使日軍受到一些損失。

  但是日軍很快形成三麵合圍之勢,迫使赫頓不得不下令該旅放棄毛淡棉,退守拔安。另外下令斯邁思師長率領其餘兩旅火速前往增援。由於拔安的地形不利於防守,加之日軍已從北麵強渡薩爾溫江,英軍的側背受到威脅,斯邁思隻得下決心放棄拔安,固守米鄰待援。他一麵派兩個旅,以米鄰為中心沿百林河構築陣地,一麵又派一旅和徐小冬的抗日義勇隊在拔安、米鄰間機動狙擊,設伏襲擊日軍。英印17師在百林河拒敵兩周,又遭到日軍第33師團和55師團的迂回包圍。見情況危急,斯邁思隻得下令全師於22日深夜突圍,向錫唐河轉進。但是日軍第33師團的213聯隊和第55師團的143聯隊已搶先迂回到達錫唐河東岸,猛攻橋頭堡,同英軍第1師守橋的約克郡團激戰,切斷了英印17師過橋西撤的退路。隻有48旅利用裝甲車掩護,冒死衝過大橋,才逃到西岸。

  日軍立即調集坦克大炮,用強大火力完全封鎖了英軍上橋的通道。退到河邊重鎮末克貝林的英印17師主力則被日軍第33師團和第55師團分割包圍,難以脫身。

  薄暮時分,日軍官兵高呼“天皇萬歲”,向已成甕中之鱉的英軍發起猛攻。英軍倉皇應戰,建製大亂,指揮失靈,一群群失卻掌握、驚慌失措的官兵,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守橋的約克郡團眼見英印17師慘遭屠戮,脫險已無可能,又怕日軍衝過橋來,隻得忍痛炸毀大橋。英印17師萬餘官兵見大勢已去,紛紛打起白旗投降。

  此時,斯邁思師長還掌控著第46旅和徐小冬率領的華僑誌願隊,據守著末克貝林火車站南側靠近河邊的堤壩、房屋。一河之隔,就是英軍第1師的隊伍。他果斷下達了英國軍隊曆史上絕無僅有的一道命令:“凡能逃過河者賞100英鎊!”

  此命令一下,全旅官兵立即扔下武器,以百米賽跑的速度衝向錫唐河。英軍的裝甲車也加入了逃命的大潮。

  正駕駛著一輛裝甲車的徐小冬一看這下兵敗如山倒,再也無力回天了,他伸手掀開頭頂上的天門蓋,站在裝甲車上衝自己的隊員們嘶聲大叫:“全都給我帶上武器,跟著裝甲車向日軍進攻!”

  誌願隊員們見他像個怒吼天尊,已經扔掉武器的也趕快撿了起來,馬上成散兵隊形,持槍伴隨裝甲車前進。

  “我和程長官開著裝甲車衝在前麵,你們全都跟著我向前衝!”

  徐小冬的鎮定讓隊員們也增添了勇氣。他們或跟著裝甲車往前衝,或趴在裝甲車上,一直衝了七八公裏。沿途的不少跑不動了的英軍已經停住了腳步,打出白旗準備向日本人繳械投降。同樣累得半死不活的誌願隊員們頓時泄了氣,也都學著英軍的樣兒停了下來。

  徐小冬和程嘉陵的裝甲車一直開到錫唐河坎上才停了下來。他們跳下裝甲一看,四處黑影幢幢,啥也看不真切,而此時的錫唐河中則是人影撲騰,水花四濺,從斯邁思將軍到士兵,人人跳進河中,不顧日軍機槍的瘋狂掃射,各顯神通,拚命向西岸遊去。幸虧這支部隊在中東和印度曾受過很好的遊泳訓練,3328人生還,但帶槍登上西岸者鳳毛麟角。由於澳大利亞第63旅和裝甲第7旅及時趕到西岸增援,加上大橋已被炸毀,日軍沒有敢乘勢過河追擊。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中國聯絡參謀組徐小冬、程嘉陵5名軍官不僅帶回了槍支、彈藥、野戰背囊,而且還將兩部電台完好無損地帶了回來,英軍官兵不禁都對他們豎起了大拇指。

  但英國大敗,仰光危在旦夕,中國聯絡參謀小組再呆在仰光已經失去了意義。徐小冬程嘉陵5名中國軍官馬上被侯騰將軍召到中國軍事委員會駐緬參謀團駐地臘戍。此後,徐小冬和程嘉陵均作為侯騰將軍的助手,被留在臘戍工作,徐小冬任作戰參謀,程嘉陵則被派到旅部此時設在梅苗的澳大利亞裝甲第7旅任聯絡官。

  臘戍是緬甸北部一座曆史悠久的邊境小城。它坐落在湯彭山脈與薩爾溫江夾峙的三角地帶,為緬北重要的交通樞紐。滇緬公路蜿蜒而至,在這裏同仰光公路和仰(光)密(支那)鐵路相接。而戰爭期間的臘戍,不僅已經成了一座龐大的兵營,更是一個巨大的軍需物資集中地。從仰光通過鐵路運來的所有軍需物資都在這裏卸貨,然後用汽車轉運到中國內地。

  公路兩邊,整齊排列的坦克、裝甲車、大炮、汽車、油桶一眼望不頭,各種軍需物資堆積得像黑黝黝的長城,同樣是了無盡頭。幾乎所有稍微平坦一點的地方,都立起了帳篷,囤滿了軍人。防空陣地更是一處連著一處,密密麻麻的高射炮、高射機槍指向空中。

  徐小冬在緬南率領華僑抗日誌願隊作戰的這樣一段重要而獨特的經曆,很快便使他的人生道路發生了重要的改變。

  一個小小的上尉軍官,不僅英國的韋維爾總司令點名召見了他,連蔣介石也向他問詢相關情況。

  1942年3月1日,蔣介石首次以盟軍中緬印戰區總司令的身份飛臨緬甸臘戍,籌劃緬甸戰事。當他聽說了徐小冬的事情後,立即對此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3日上午,徐小冬奉召駕車來到皇宮酒店,等候蔣委員長接見。

  徐小冬一進候見室便愣住了,杜聿明、甘麗初、張軫幾名高級將領也都候在那裏,等待委員長的接見。

  蔣介石的侍衛長俞濟時將軍對從未經曆這種場麵的徐小冬說:“給你安排的時間是30分鍾,我們在委員長的屋子裏安了一個蜂鳴器,到時候蜂鳴器一響,就提醒你接見結束了。”

  徐小冬有一點緊張,更多的則是興奮,他走進去以後,站得筆挺地向蔣委員長行了一個軍禮。

  徐小冬發現過去在相片上給他留下十分威嚴印象的蔣介石對下層軍官非常親切,表揚他說:“小冬同誌,錫唐河大敗,你為中國軍隊爭了光,幹得不錯嘛。坐,坐下慢慢說,先把你們華僑抗日誌願隊的情況給我講講。”

  徐小冬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開口一講,讓蔣介石居然越聽越感興趣,他不需要對於英國人概括性的結論,最想聽的是徐小冬在具體和英國人打交道中的感性認識。他問的問題比徐小冬講得還要多。他一問,徐小冬就必須詳細地回答了。這樣一來,他們之間的交談超過了一個鍾頭仍然沒有結束,蜂鳴器已經間歇地響過了好幾次,蔣介石根本就不予理睬。

  蔣介石還謙虛地問他:“小冬同誌,你在第一線,你認為日本人在掌握著精良裝備的英國人麵前勢如破竹,風卷殘雲的主要原因是什麽呢?”徐小冬早有準備,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我認為首先是,日本軍人在吃苦耐勞的精神和戰鬥勇氣上勝過了英國軍人。”

  蔣介石點頭道:“說,說下去。”

  徐小冬條理清晰地說道:“緬甸多有山地森林大江,氣候暴熱,部隊行軍作戰,必須要穿過沒有道路的雨林,或者是熱如火爐充滿灰塵的平原,涉過那些不可能渡過的大江,還要在樹蔭下溫度達到攝氏40多度的條件下攀越陡峭的叢林山脊。此外,部隊還要忍受每年降雨量超過200英寸的瓢潑大雨,除了這些危險,還有很多因為寄生蟲、細菌、病毒導致的可怕的熱帶病。而麵對著同樣的困難與環境,日本軍人卻靠著令人難以置信的精神與作風能夠適應,至少是能夠忍受,英國軍人就差得太遠了。”

  “日軍的裝備也很精良,他們能夠不顧死活地把輕重機槍、迫擊炮甚至輕型裝甲車運過崇山峻嶺,而且能在戰鬥中有效地運用這些裝備。英國軍人卻習慣於走大道,不願意進入叢林,因為他們極度地依賴摩托化運輸。日本軍人充分地掌握了英國軍人的弱點,製定並完善了一套他們從實戰中總結出來的戰術原則——設置路障。小股的日軍先頭部隊在‘緬甸義勇軍’的帶領下在叢林裏迅速行軍,越過英軍的大部隊,然後利用倒下的樹木或是已經損壞的車輛在英軍前進的道路上設置路障,在路障附近安放好機關槍、迫擊炮和移動火炮以切斷英軍的退路。日本軍人先用路障對付小規模的英軍部隊,後來用來對付整團的英軍部隊,直至最後對整師的英軍部隊,也同樣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

  言者侃侃而談,意猶未盡,聽者凝神靜聽,興味正濃。

  俞濟時沒法了,隻好進來輕輕對蔣委員長說,杜聿明幾位將軍在外麵已經等了好久了。

  蔣介石這才說:“哦,小徐同誌,那我們今天就談到這裏吧。”

  徐小冬趕緊站起來,向蔣介石敬了個禮,轉身走了出來。

  這時,俞濟時叫住了他,說:“小冬同誌,委員長為你準備了點禮物,請你收下。”

  徐小冬激動得不行,接過來一看,三本書,《曾胡治兵語錄》、《總裁言論集》、《中國之命運》;一張照片,蔣委員長的黑白肖像,旁邊題著“小冬同誌”,下麵是“蔣中正”。

  接下來的一天時間裏,徐小冬更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忙得不亦樂乎。

  杜聿明、甘麗初都分別接見了他,詳細地向他了解緬甸日軍、英軍,以及緬甸老百姓的情況。

  當天中午,商震、侯騰兩位駐緬甸參謀團的長官到機場迎接史迪威將軍。為侯騰將軍開車的是徐小冬。

  臘戍機場上空,陽光普照,飛機降落,第一次出現在徐小冬眼中的史迪威根本不像個將軍,而像個大學教授,高高的個子,人很精瘦,鼻梁上架著副眼鏡。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將軍穿美式軍便服,胸前沒有佩戴勳綬標誌,頭上戴了一頂有點像中國童子軍的帽子。

  史迪威和商震是老朋友,兩人一見麵,又是握手又是擁抱,親熱得很。

  快到徐小冬吉普車旁時,侯騰招手讓他過去。徐小冬趕緊從駕駛座下來,跑步上去向史迪威將軍敬了個軍禮。

  史迪威卻沒有答禮,用他那雙冷峻而足以看透人心扉的犀利目光審視著他麵前舉手行禮的徐小冬,馬上板起麵孔用一種鄙夷的口氣問道:“你是哪位達官貴人的子弟,能有機會到緬甸來謀到這樣一份好差事?”

  原來史迪威對中國官場的特權腐敗情況了如指掌,且深惡痛絕,他認為徐小冬年紀輕輕就當上了上尉,卻不到前線打仗,而是留在高級機關幹著迎來送往的安逸工作必然是權貴親屬無疑,為此非常反感,對他極為不屑,幹脆冷眼相對。

  徐小冬一聽史迪威口出此言,態度冷傲,感到史迪威完全誤解了自己,不禁怒從心起,但畢竟軍紀約束,不好發作,加之必須顧及國際影響,隻得努力克製,肅立原地,啞然不答,隻有眼神流露出抗議。

  一旁的侯騰見此情景便知史迪威的問話傷了徐小冬的自尊心,也生怕他年少氣盛做出失禮舉動,便指著徐小冬右下頜的一塊傷疤解釋說:“他雖然年紀輕,打仗卻很勇敢機智,在武漢會戰時立過戰功,他這傷疤就是在救黃維軍長時被日本鬼子打傷的。以前大家都叫他不怕死、會打仗的娃娃排長。他是個好戰士,才被林蔚將軍調來參謀團的。”

  史迪威聽了侯騰的解釋,這才目光炯炯的將徐小冬上下打量了一番,綻開了笑容,舉手答禮,一雙細瘦的手有力的握住了徐小冬,半開玩笑地說:“上尉,日本人的武士道精神很厲害啊,敢和他們打仗嗎?”

  史迪威滿口標準流暢的中國話令徐小冬大吃一驚,他挺著胸膛大聲說道:“是的,將軍,日本人打仗的確很頑強。但是,我們中國軍人的勇敢精神一點也不比他們差,如果我們擁有和他們一樣精良的武器,我們一定能夠打敗他們。”

  “哈,上尉先生,人長得剽悍,口氣也不小嘛,你和日本人較量過嗎?”

  徐小冬剛想開口,商震將軍已經搶先替他回答了:“不久前徐上尉才在緬南率領華僑抗日誌願隊,消滅了140多個日本鬼子,還親手擊斃了日軍的一個少佐。”

  “哦——”史迪威藍幽幽的眼睛又盯在了徐小冬臉上,大幅度地點了一下腦袋。

  史迪威與幾位主要幕僚在商震與侯騰的陪同下前往皇宮酒店,正逢蔣介石和宋美齡來到院裏迎接他。這是史迪威在重慶晉見蔣介石後的再次相會。

  不過,和中國最高統帥的第二次見麵並沒有給史迪威留下美好的印象。史迪威憑著西方人的直覺,不大喜歡眼前這位在中國一言九鼎的大人物,雖然蔣對他十分客氣,但是他覺得委員長的眼睛冷冰冰的,缺少機智與激情的魅力。好在熱情活潑的蔣夫人宋美齡及時轉移了美國將軍的注意力,她一口流利動聽的美式英語,使史迪威和他的幾位主要幕僚感到親切萬分。

  八天後,1942年3月11日深夜,在臘戍,侯騰將軍通知徐小冬,派他到梅苗史迪威將軍的總部當聯絡參謀並擔任將軍的警衛隊長。還告訴這是史迪威親自點的名。

  1小時後,徐小冬帶領憲兵32人、無線電台1部、有線通訊兵1班、大小汽車7輛、炊事與勤務1個班共計官兵59人,前往梅苗,負責史迪威將軍總部的安全警衛、交通、通訊、聯絡和內部勤務工作。

  1941年12月21日午夜時分,寒風陣陣,空中飄飛著觸地即化的細密碎雪,喧囂嘈雜了一整天的重慶城早已進入了夢鄉。

  但是,在市中區夫子祠,卻是一派緊張忙碌的氣氛。由70輛美製帶篷大卡車和十幾輛軍用吉普車組成的長長車隊,足足停滿了兩條街道。特務大隊1000名官兵手提武器,身背野戰背囊,匆匆出了營房,集合整隊,迅速登上大卡車。

  當高軍武聽罷邵青陽傳達的秘密開拔命令後,第一個反應就是拿起大隊長辦公桌上的軍用電話給蕭玉打個招呼。但是,對他幾乎達到了言聽計從地步的邵青陽這一次卻毫不猶豫地製止了他。“虧你還是我們的執法隊長!軍機大事,可以當兒戲的麽?蕭玉要是嘴巴不嚴敞了風,我看倒血黴的不隻你一個!”

  “大隊長,這是上前線,很有可能就是生離死別啊,你讓我連信都不給她丟一個,就突然從重慶城消失了,蕭玉會有多著急?”

  邵青陽毫不通融:“著急死不了人,泄了密,可是要‘敲沙罐’的(殺頭)。”

  高軍武猛地衝到門邊把門反扣上,說:“隻說一句話,隊伍開拔了,讓她別再來找我。你放心,絕對出不了事的。”

  邵青陽翻了翻眼白:“呃,要不是小姐口口聲聲叫我邵大哥呢,我才不會可憐你哩。”

  高軍武一把抓起電話,搖動把手。軍線畢竟通暢得多,很快便接通了。

  “小玉嗎?我是高軍武,你聽我說。我們特務大隊馬上就要開拔了。”

  “啊……去什麽地方?”

  “這不能講。要不是你的邵大哥心腸好,怕你著急,我連這個招呼也不能給你打。”

  “什麽時候走啊?”

  “馬上,接我們的汽車都已經到了大門外。”

  邵青陽一把奪過電話,嚴肅地叮囑道:“小姐,不是邵大哥嚇唬你,這事千萬不能對任何人說,敞了風,會殺頭的。”說罷,“啪”地壓下了電話。

  高軍武打開門,一溜小跑,趕快去通知自己中隊的弟兄們出發。

  大卡車一輛接著一輛魚貫前行,高軍武故意留在了最後一輛車上。他的盼望沒有落空,就在快拐彎的一刻,他看見清冷的街道上出現了急速奔跑的熟悉的身影。

  蕭玉猛地看到了高軍武,她沒有呼喊,隻是猝然停住腳步,用力地向逐漸遠去的車隊默默揮動著手臂。

  高軍武也沒有喊叫,靜靜地摘下軍帽向兀立在街頭的蕭玉用力搖了幾下。當蕭玉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視線中時,他才發現淚水已經悄然而下,胸腔裏像灌滿了鉛水,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來。

  川東嚴寒的冬天凍得士兵們手腳發木,為了擋住寒風的侵襲,每一輛大卡車上的篷布都被捂得死死的。天色熹微之後,戰士們發現車隊已經行駛在起伏的紅色丘陵之間,但此行去向何處?執行什麽任務?全大隊除了邵青陽和幾個中隊長,其餘任何人也不知道。

  邵青陽呆在吉普車後座裏,身上裹著厚厚的軍棉大衣,依然感到雙腳已經被凍得陣陣發疼。但是他的心情與這寒冷的天氣恰恰相反,熾熱如火,情緒高漲。當他第一眼看到這道絕密命令時,他不僅讓陡然而至的自豪感刺激得手腳戰栗,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這一生中最盼望的機會終於來到了。

  非但如此,此番他還將以國軍第5軍一名軍官的身份率領部隊投入到即將開始的這一輪對日作戰行動之中。這對在雜牌軍中混了十幾年的邵青陽來說,太知道這一變化對他乃至他手下的官兵具有何等重大的意義!

  用一句四川話來形容他此時的心情,那就真是“從糠篼跳進了米籮裏”。在國軍中,中央軍和雜牌軍無論是吃的、穿的以及配置的武器,差別簡直就是天上地下,連最重要的軍費,雜牌軍也隻能占到中央軍的三四成,而且那還算是相當不錯的了。

  邵青陽是老川軍出身,他清楚地記得當初他們第一次跟隨蕭老軍出川參加淞滬大戰的經曆,從重慶到漢口還好,坐的是下水木船,到了漢口就慘了,數千裏路,全靠兩隻腳杆。正在上海與日本人死拚的中國官兵盼援軍盼得人人眼睛起火,可是等他們風塵仆仆半死不活地趕攏,僅在大場轟轟烈烈地打了一仗,日軍就在金山衛登陸,抄了守軍的後路,中國軍隊兵敗如山倒,他們又扯長腳杆掉轉腦殼沿原路往回飛奔。

  而現在就今非昔比大不相同了,特務大隊剛一撥歸第5軍序列,前來接他們上路的就是浩浩蕩蕩清一色的美式大卡車隊。而且更讓他倍感驕傲的是,他已經知道了這樣的天大美事突然砸到他頭上的原因。

  十多天之前何應欽親臨已經駐紮在中緬邊境線附近的第5軍視察時,杜聿明軍長親口向何部長提出,從緬甸獲得的情報表明,日軍在緬甸與英軍作戰時經常派遣突擊隊化裝成緬人,在戰役行動展開之前深入英軍後方瘋狂襲擾,給英國人造成了極大的威脅。作為中國唯一的一支機械化部隊,他也極需配備這樣一支機動靈活,能征善戰的突擊部隊,伺後進入緬甸作戰時,也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看過報上關於59軍特務大隊的報道,前番邵青陽與高軍武到第5軍軍部作報告時,他不僅在場認真聽過,而且還出席陪宴,對這支特務大隊尤感興趣,要求何部長在最快的時間裏把這個現成的特務大隊撥歸第5軍節製。何應欽當然清楚第5軍在國軍中的特殊地位,對委員長最為器重的愛將當麵提出的這一並不過分的要求,自然是滿口應允,並立即下令執行。

  經過重慶擴充後的特務大隊,就這樣搖身一變,成為了杜聿明將軍手中的一柄利劍。

  但是,眼下他還不能夠把這一喜訊告訴他的弟兄們。他接到的命令是全大隊到達目的地後,才能向官兵們宣布。

  絕大多數官兵們雖然被蒙在鼓裏,但是,他們依然能夠從車隊的氣派,以及沿途兵站對他們的接待規格感覺到了一種今非昔比的滋味。尤其是在昆明兵站,第5軍辦事處給他們來了一次脫胎換骨的大改變。

  車隊將他們拉到溫泉裏洗了澡,舊棉衣、棉褲和鞋襪全都集中堆放到一起。當他們赤身裸體地走出來,嶄新的灰色棉軍裝,灰色帆布腰帶,用布條打的草鞋已經整齊地排放在麵前,戰士們換上新軍裝,個個容光煥發,英姿勃勃。來到兵站,從大隊長到士兵全被剃成了精光的大禿瓢,原本不錯的德製武器全被淘汰,發給他們的是嶄新的美製步槍與20響連發手槍。

  班長則是湯姆森衝鋒槍,戰士一長一短,軍官隻配手槍,單是輕重機槍,便有100挺。當他們到達中緬邊境線附近的板橋兵營時,住在保山軍部的杜聿明帶著軍部的一群幕僚親臨營房訓示。

  這時候高軍武等人才驚喜地知道,他們現在已經是國軍第5軍軍部特務大隊的戰士了!

  剛剛成為他們軍長的杜聿明還送給特務大隊一個見麵禮,由於他的建議,特務大隊已經升格為團級編製單位。

  而且從軍長的講話中他們還知道,要不了多少時間,這支精銳之師便會越過國境線,在異國的土地上和日本人再次展開一番較量。

  接下來的日子既充實又辛苦,他們從第5軍中挑選出500名士兵補充到特務大隊。訓練也加強了,除了必不可少的擒拿格鬥,步兵操典所規定的要求外,為了提前適應嚴酷的叢林戰,邵青陽和幾位中隊長還獨出心裁地製訂出一些訓練科目,比如說他們過去從未體驗過的殘酷的野外生存訓練,啥吃物也不準帶,全副武裝鑽進深山老林,以芭蕉樹皮為食,甚至茹毛飲血。十來天後再鑽出來,進去時是一個個神采奕奕英姿勃發,出來時全都變成了麵目可怖皮膚黝黑眼冒綠光的厲鬼。連上樹下水,鑽木取火,根據岩石上的青苔辨別方向,也成了官兵們人人必做的功課。人人都在咬緊牙關忍受旁人不能忍受之苦,為即將到來的激烈戰鬥作艱苦的準備。

  對老兵來說,太多的血雨腥風已經使他們輕易地超越了對死亡與生俱來的恐懼感,報仇雪恨的念頭讓他們寢食難安。而被嚴格挑選出來的新戰士也連做夢都渴望著上陣廝殺,當他們穿上軍裝的那一刻便明白,當兵打仗,天經地義,生死由天,不死便生,膽小者含垢蒙羞,連家人也從此不得抬頭,亡命者則出人頭地,升官晉級,光宗耀祖,戰場規則就是如此嚴酷而簡單。和日本人拚殺既是保衛自己的祖國,同時也是他們每一個人展現自己人生價值的最好機會!

  就在中緬邊境的萬壑千峰之中,10萬中國大軍厲兵秣馬,枕戈待旦,隻待最高統帥部一聲令下,便浩浩蕩蕩開出國門,殺向戰場。

  但是,等來的卻是一道“暫不入緬”的命令,全軍依然是日複一日的訓練,訓練……

  戰前訓練的日子既艱苦又枯燥,好在第5軍的夥食與在重慶時相比,已經讓特務大隊的官兵們喜出望外。

  在重慶時,他們每頓隻有一碗米飯,菜則是蘿卜白菜南瓜冬瓜占了主角,煮熟後灑點鹽,連油星星也很稀罕。肉,則和女人一樣成了夢中之物。

  一月打一次“牙祭”,一大盆水煮蘿卜上搭著薄飛飛幾塊肉片,動作慢了的就隻能搶一口油湯喝了。而這,還算是不錯的了。他們知道隨著物資與糧食的愈發困難,新兵營裏已經由日食三餐改為了兩餐,而且一幹一稀,幹飯裏石子沙子老鼠屎啥都有,稀飯則清得能照出人影子,每天餓死的壯丁,不在少數。而在這裏,雖然肉仍然不可奢求,但是能敞開肚皮吃飯,菜裏也多了些油水,這就已經美上天了。

  第5軍軍部加上軍直部隊有20000多官兵,他們的糧食以及馬料都是由士兵從七八裏外的桑樹坪汽車站拉來的。那裏有一個很大的軍糧庫。

  機械化部隊自然不缺汽車,但因汽油太金貴,所以拉糧均由各部輪流當苦力,隻能用大板車。

  這一天,已經晉升為中尉連長的麻哥奉命帶著他的小隊去桑樹坪拉糧。這當然是求之不得的美差。偷盜軍糧在下級官兵中間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通常采取的手段是用自備的麻袋將糧食勻出來,袋數不變,但每一袋的重量卻少了許多。雖然軍法處早有“偷盜軍糧者格殺勿論”的規定,而且的確也有好幾個人因此掉了腦袋,但以身試法者,仍然如過江之鯽。

  麻哥是官,官自然用不著當苦力。他手裏提了根木棍,沿著公路遊逛,提防眾多想打軍糧主意的當地老百姓。

  他在野外訓練時到過許多城鎮和鄉村,知道青壯男人大都當兵上了前線,留在家裏的都是老弱病殘和婦女小孩。營區附近不少被空置得太久的年輕女人常常向外出的官兵丟眼神,風流事也就弄得層出不窮,成為官兵們私下裏津津樂道的美事兒。

  麻哥轉過一個彎道,看見前麵一架糧車正吃力地爬上一道陡坡,三位弟兄躬著背在前邊使勁拉,他趕上前去搭隻手幫著推。爬上陡坡,眼前便是一道長長的斜坡,三位弟兄放著糧車踏踏往坡下跑去,一點沒有發覺一隻口袋從糧車上抖落了下來。真是老天爺保佑!一口袋美國人援助的精粉正巧掉在麻哥腳下。他看看後麵沒有來人,急中生智把糧袋抱起,順著陡峭的岩壁溜進了下麵的荒草叢中,然後飛跑地爬上公路,放緩腳步,優哉遊哉哼著川劇調子,繼續往前遊蕩。

  這晚,麻哥吃過晚飯後蹲在操場邊看完了一場特務大隊和軍官教導團的籃球比賽,又到廁所裏呆了一會兒。春日裏,天黑得快,還不到7點鍾,濃重的夜色就已張罩了下來。麻哥從廁所裏出來,轉身往廁所後麵的鐵絲網走去。他早就發現廁所後麵的鐵絲網有一段歪倒在地,用來固定鐵絲網的木樁子早已被雨水漚得發黑朽爛。他輕易地越過鐵絲網,出了營地。

  麻哥腳底生風,一會兒工夫就來到了白天運糧的公路上,趁著天黑“嘩嘩”地溜下岩壁,鑽進了深深的荒草叢中。很快,他無聲地笑了,整整25公斤重的一口袋麵粉好端端地臥在草叢中。哈哈,這麽一口袋美國麵粉,神不知鬼不覺地落到我的手裏,今晚一脫手,又能撈它一把鈔票了。他走到林子邊,禁不住有些躊躇,孤身一人扛著糧食進去,要被餓鬼似的老百姓圍上來哄搶了咋辦……啊,還有軍部組織的夜間巡邏隊,更得提防著點,要被他們撞上,可就沒命了。

  他重新鑽進林子,把口袋藏在小溪邊上,又扯來一大把荒草遮掩好,才把身上的麵粉拍幹淨,放心大膽地往村子裏走去。

  在村頭,他看見一個穿著布裙,紮著頭巾的女人從河邊挑著一擔水搖搖擺擺地走了上來。

  “喂,要糧食麽?美國進口的上等麵粉。”麻哥走到她跟前,壓低嗓子問她。

  女人急速地搖著頭,眼睛卻驚異地瞪著他。

  麻哥著急起來,他知道這雲南鄉下的少數民族婆娘聽不懂他的四川話,心裏不由罵道:“媽喲,大家還是一樣的中國人哩,說起話來還得找個翻譯。”

  “糧食……麵粉……哦,這個,這個。”他指戳著自己大張開的嘴巴,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法幣,在她麵前搖著,“我給你……糧食……吃,你給我……這個……錢……錢。”

  “噢!”女人叫了起來,大幅度地點著頭。

  “你懂了?錢,給我;麵粉,給你。”

  女人的臉上即刻綻開了殷勤的笑。她放下水桶,湊近麻哥身前,嘴裏“嘰裏呱啦”地響著,用手飛快地比劃。

  麻哥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叫他把糧食給她,她會給他錢。

  女人額上的頭發,掃拂著麻哥的臉,她身上散發出一股在兵營裏根本就聞不到的味兒,讓麻哥感到很新鮮。夜很黑,月牙兒被烏雲遮住了,他努力想看清楚她的臉,但做不到。

  麻哥把這女人帶到了林子裏。他把荒草撥開,露出了麵粉口袋。

  “看,真正的美國麵粉!”麻哥得意地在口袋上踢了一腳。

  女人跪下地,雙手激動地在口袋上摩挲。忽地,她站起來張開雙臂,把麻哥摟在懷裏,在他嘴唇上響亮地咂了一下。

  一刹那,麻哥猶如被電打了,周身木木地失去了知覺……他依稀感覺到嘴皮發燙,胸膛被什麽軟綿綿泡聳聳的東西有力地擠壓了一下……許久,他突然明白過來,那是一對女人的大奶子!

  女人嘴裏連續發出令麻哥莫名其妙的聲響。她用手指指麵粉,指指他的肩膀,再指了指村子的方向。

  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緊攥住了他,麻哥扛起口袋,暈暈乎乎地隨著女人往村子走去。

  門開著,菜油燈亮著,一個衣裙襤褸的老太婆正在刷鍋子。女人高興地對老太婆說了句什麽話,然後指指他肩上的糧袋,老太婆咧開幹癟的嘴巴也笑了。

  麻哥把糧袋放到地上,心魂不定地站著。他看見老太婆關上了大門,向他會意地笑了笑,徑自去了裏屋。那門“吱嘎”響了一下,也關上了。

  柴火在火塘裏“劈劈剝剝”響,火燒得很旺,屋子裏很暖和。他和那女人靠得很近地站著。燈光下,他看得很清楚,她的白臉蛋上有許多褐色的雀斑,但是很年輕,很健壯,臉蛋也還過得去。她的頭巾已揭去了,黑色的發髻高高地聳著。她長得肥胖,個子也高,即使在細長如鷺鷥般的麻哥麵前,頭發也挨著了他的眉毛。她那圓圓的下巴往上翹著,眉毛濃黑,深藍色的眼睛光彩四射,厚厚的嘴巴很好看。她涎皮賴臉地向他笑著,手,在自己身上緩緩移動,圍裙落下了地,厚厚的布裙也落了下地,女人已經一絲不掛地站在他的麵前。

  麻哥的呼吸完全停止了,一個聲音在大腦深處激動地尖叫:娘們!女人!

  一座雪白的溫乎乎的肉山靠近他的身子。他那戰抖得厲害的手,捧住了兩座高聳的肉峰,一切是那麽渾噩而清醒。他凶猛地將她摟起抱到床邊,然後重重地倒在火塘邊的竹床上。灼熱發燙的肉體,瘋狂地摟抱撫摸與喘息,喜極而泣的眼淚衝破了語言的障礙。荒唐狂亂的世界開始了醉醺醺的旋轉……雨住雷收,喧囂過後的黑夜顯得愈發空虛……一隻夜鳥在波平浪靜的水麵上唱著動聽的歌。

  女人戀戀不舍地把他送出門檻。

  麻哥突地清醒過來:“咳,你還得補我錢,一口袋美國上等麵粉,難道就這麽……”

  女人媚笑著抱住她的脖子,猶如啃西瓜般在他臉上狠狠地啃了一口,然後用眼睛示意他,歡迎他今後再來,但得帶著糧食。

  都睡了,兩邊的門全關著,小村好荒涼。麻哥很會安慰自己,有啥哩有啥哩,反正這糧食又不是老子的。這樣一想,心裏便暢快起來,腳下也來得輕靈,他躥上公路,搖搖擺擺地哼著川戲,向著兵營走去。

  這時月牙兒浮上了中天,溪水淙淙有聲。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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