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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朝陽緩緩升起,噴射出萬道燦爛的光芒,驅散了淡淡的晨霧,溶化了漸漸漂浮在天空的嫋嫋炊煙。

  村辦公室門口電線杆上的高音喇叭傳送著集合開會的通知。這裏,不像城裏機關那樣,通知幾點準時開會,有捏點來的,有提前幾分鍾到的;隻要大喇叭一聲呼喊,不消十幾分鍾,就呼啦一下子集中到村辦公室門前。

  羅冬青正要出門,李迎春乘坐的大吉普戛然停在路旁,急急火火地走了進來。

  “羅書記,我向您報告一個好消息呀。”李迎春說,“我從這裏回去以後,一麵安排水田開發和出口蔬菜基地建設,一麵召集刑警隊的幹警研究追捕蔣永慶。我一瞪起眼珠子,那些幹警每根神經都緊張起來,昨天夜裏把蔣永慶抓到了。”

  羅冬青使勁握握李迎春的手說,“好哇,太好了,你給今早的大會送來了及時雨一樣,審訊了沒有?”

  “能不審嗎?”李迎春說,“我安排幹警連夜審訊,這回弄清楚了。村長的兒子是合資企業村方的代表,被抓獲的蔣永慶是村長兒子雇用的幫手,負責施工材料的采購工作。他利用少買多報,以劣抵優等手段,開假發票打白條,工程僅投入八百多萬,他初步交待,就已套出現金一百二十多萬。其中村民反映強烈的防火通電設備被盜又重買的問題,就是他雇人偷走,拉回來,說是又新買的,從廠方開的雙發票、隻進一套貨的證據都齊全了。蔣永慶交待,他給村長送禮十萬,給房小虎十萬,給了計小林二十萬。”

  “看來,”羅冬青一皺眉頭,“元寶村的集體上訪解決人民內部矛盾與敵我矛盾攪和在了一起。壞人,具體說就是蔣永慶這些犯罪分子,借我們改革中出現的問題和群眾對幹部的一些不滿,大肆煽動群眾鬧事,想把水攪混,他便從中漁利。看來,這是目前群訪中一個必須引起高度重視的問題。”

  李迎春說:“是的。我聽說,調查組處理解決村民反映的問題已經透了亮,再在這混攪在一起的兩種矛盾中,把敵我矛盾這條線摘出來,餘下的問題就更好處理了。”

  “有道理,有道理。”羅冬青相信李迎春辦事求真把握,而且疾惡如仇,問:“證據確實沒問題是吧?”

  “確鑿無疑。”李迎春從手兜裏掏出厚厚一遝子紙說,“羅書記,這是審訊筆錄和采到的證言。”接著又掏出一盤小錄音帶說,“蔣永慶這小子不僅是表麵上能喊能煽動,還藏有殺機,詭計多端。他送給村長、房小虎錢時兜裏都揣著高檔袖珍錄音機,送收的聲音特別清楚。”他打開給羅冬青聽了一遍。

  羅冬青點點頭:“現在都說犯罪分子猖獗,其實也心虛,作案時就考慮犯事兒時了。”他突然想起什麽:“喂,李書記,蔣永慶不是交待還給了計小林二十萬嗎,他怎麽沒錄下來。”

  李迎春淡然一笑,“辦案組反複審了蔣永慶,交待時說了,聽說計小林收禮有兩條,一是先兵後禮,看看身上帶錄音機沒有;二是雙手打啞語,一言不發。”

  “抓住了嘎牙子,溜走了大泥鍬。”羅冬青攥緊拳頭一捶桌子,“總算是初有戰果。李書記,這樣,就可以增加這次村民大會的內容了。在召開骨幹村民討論調查組調查情況和處理意見時,一個村民激昂地站起發問,村民上訪有理,拘留了他們半個多月怎麽算?雖然在我麵前沒再提出要在電視台公開道歉曝光包賠損失,可語言、情緒還都有火藥味。我當時還真有點尷尬為難,隻是用搪塞之詞,表示就此專門研究後再答複。這回沒問題了,可以答複了,因為當時要拘留蔣永慶,蔣永慶跑了。”

  “哎呀--”李迎春激動得一拍羅冬青的肩膀說,“羅書記,我還沒來得及說呢,一解百解呀!那兩個被拘留的村民,其中一個是蔣永慶的小舅子,另一個是村長同意,幫著鄉裏、市裏跑手續,移民來的,據說,也是蔣永慶的一個什麽親戚,偷走合資企業裏的通電、防火設備,就是他倆幹的,蔣永慶有交待。你看--”說著從一遝子證言裏嗖地抽出了兩張。

  羅冬青高興地又反手拍了李迎春一下說:“李書記,你分管政法,這回,就可以增加一項解決問題的新內容了,當場宣布逮捕蔣永慶、村長的兒子,再拘留那兩個村民歸案處理。昨天晚上,其中一個還叫號,這回,我就不用再動腦筋了。不過,房小虎暫時不要驚動他。”

  “明白。”李迎春點點頭說,“羅書記,不謀而合,我把緝捕罪犯的手續都辦好了,包括曾拘過的那兩個村民,幹警已經分頭行動了。真是無巧不成書,我事先也不知道今天調查組結束,宣布處理結果,結果卻仿佛就是踩著這個點兒來的。”

  “李書記,”羅冬青說,“是不是把調查處理情況向計市長通報一下。”

  “不用。”李迎春說,“蔣永慶緝捕歸案的事,我向計市長匯報了。計市長很得意,給我當了半個小時的事後諸葛,說什麽,我當時就有政治敏感性,就覺得抓蔣永慶和那兩個村民沒問題。看樣子,還有點對調查處理元寶村上訪問題感到後悔呢!”他停停說,“其實你是不知道,我在元寶市工作這些年,從沒見過計市長這麽丟派,當時被圍攻難堪的樣子,要是地上有條縫,他肯定會鑽進去,特別是剛進村時站在樹上用望遠鏡往村裏看,給我一種當年鬼子要進村時的感覺。不說了,不說了。”他搖搖頭,詼諧地說,“不管怎麽,他畢竟是我的上級呀。”說到這兒,他還是忍不住內心的抑鬱,“這話隻能給你說,而且也是從表麵現象推理,計市長集中精力、財力大抓城建,就是讓人懷疑,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工程全由齊貴山直接領導,由房小虎承包,就像這元寶村的合資企業一樣,房小虎再往外發包,坐享漁利,幹得好處費。一些搞建築的說,這個行當就像有條不成文的規定,一般提取工程總造價的百分之五。市紀檢委辦過一個案,就是百分之五,我們可以算一算,這些年來,元寶市搞了這麽多基本建設,齊貴山、房小虎、計小林這些人要吃多少回扣?卦仙編了順口溜說:‘要致富,抓建築。’真就是這樣。”

  羅冬青心想,像這種情況大概多了,包括計小林收受蔣永慶給的二十萬,是啞語二人轉,隻憑蔣永慶口供,毫無證據,計小林就是一個嘴硬,到了辦案機關也是難題。他激憤地歎口氣,看看表說:“村民該集合差不多了,走,參加大會去,加一項內容,宣布逮捕蔣永慶和拘留那兩個村民,交司法機關依法審理。”

  “走。”李迎春說,“估計,那兩個村民已經歸案了。”

  村民大會進行第一項內容,李迎春宣布蔣永慶和兩個被拘留村民的犯罪事實,驚動了會場。接著就是羅冬青宣布調查組調查情況和處理意見,引起了村民們一陣又一陣熱烈的掌聲。遠處傳來了卦仙的吟唱,“抽靈簽,算靈卦,算不準,分文不拿……”

  羅冬青一進辦公室就發現,辦公桌上又擺滿了厚厚的報紙、刊物、信件,剛坐下,文書就敲門送來了厚厚的一個文件夾。他一邊揀重要的批閱,一邊想,關於處理元寶村集體上訪的問題應該布置給小高,認真地總結一下經驗教訓。僅僅把調查組歸納的情況向省委和有關部門寫個報告還不夠。常言不是說,問題在下麵,根子在上麵嗎?這回得到了真實的驗證,應該總結一下市委常委班子在這個問題上的經驗教訓,一並寫進去上報。同時就此召開全市信訪工作會議,用上麵出現問題的經驗教訓去指導下麵的工作,才有說服力,才能有效地處理好當今群訪日益增多的問題。又一想,要總結經驗教訓,就免不了要查找在處理這個問題上常委成員們各自存在的問題,實質上是一個專題性質的民主生活會。可是,這些年,據自己所知,莫說是來元寶市了解到的情況,就是在許許多多縣、市級領導班子的民主生活會,每年還分什麽上半年下半年符一次,上麵層層發文件,提要求,會後寫專題報告,幾乎都成了走形式,基本上沒有了那種批評與自我批評的內容,而是成了專題工作會;就是有點兒生活會的味道,不過是就此項工作輕描淡寫地檢討式地捎上幾句,果真如此,還不如不開。細細分析,這個班子還具有開好正常民主生活會的條件,李迎春與計德嘉之間還有火藥味,李迎春這人又主持正義,敢於直言,史永祥也是不聽邪的。決心下定,開!他找來小高,說了題目、要求,請他立即準備召開就元寶村集體上訪問題的專題民主生活會,查找教訓,製定下步整改措施,明天一上班就召開市委常委班子民主生活會。

  盡管羅冬青來元寶市就任以後,已經明顯表現出了與前幾任不同的工作思路和工作方式,但仍沒有引起班子中諸多成員的留心和重視。從表麵上看,這次民主生活會布置倉促,比以前還簡練,連事先要常委們先寫成書麵材料交書記簽閱都沒有,多數常委猜想,無非是大家湊一湊,秀才做文章,向上級寫個報告。其實不然。羅冬青有在清江縣的教訓,他是想:簽署同意後,對在民主生活會上的發言,就不能說什麽了,否則,那不是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嗎?簽署不同意呢,還得讓你重新寫。幹脆,羅冬青主持民主生活會,就取消了要領導看材料再上會這一繁文縟節。

  羅冬青主持會議,開宗明義地講了這次民主生活會的議題、要求和要達到的目的。

  沉默。常委們都低著頭,看樣子是不想和羅冬青的目光對撞,都沒有第一個發言的意思。他也看不出哪個人做了認真準備。多數常委都在低頭看以市委辦名義下發的那個關於召開常委班子民主生活會的通知。

  “沒有說的,我先說吧,”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杜文禮略帶有賣關子的口氣說,“反正早說晚不說,早晚都得說……”

  杜文禮這腔調,像在羅冬青理想的民主生活會上蒙了一層淡淡的薄霧。這個杜文禮,被機關幹部稱做是理論痞子部長,講起話來以大理論套小理論,有時講一個理論,能把無產階級領導的,資產階級政客的,現實提法的扭絞在一起,讓你感到博大精深,奧妙難測。他抓工作的拿手戲,就是喜歡組織大討論,什麽創造良好經濟環境大討論,發展私營經濟大討論,城市建設大討論等等。有人數過,他任宣傳部長九年,一共搞了七七四十九個大討論和講座,講座來討論去,沒有多大實效。基層幹部又叫他空頭理論家。他曆任九年,要求換崗當個副書記或副市長,一直沒能如願以償,常發個小牢騷,說個俏皮嗑兒,或以反喻正,或以正譏反。這回本指望換屆換個崗位,計德嘉也有暗示,沒曾想來了個羅冬青,在擬定的名單裏沒有他,心裏淤積起了不滿;算算年齡,再幹它一屆,過去五年之後,就怎麽伸手也夠不著副書記、副市長的位置了,隻能向人大和政協轉移,因此,有一種不在乎的味道。

  羅冬青把雙眉一挑:“好,那就請文禮部長先說。”

  杜文禮把身子往沙發背上一靠說:“我先就上半年的宣傳工作總結一下,然後就元寶村群訪問題聯係自己分管工作查找查找經驗教訓……”

  “停,”羅冬青臉色一沉,直衝杜文禮,“這次民主生活會有總結上半年工作的內容嗎?”

  杜文禮慢條斯理地說:“過去一直是這樣--”

  羅冬青說:“現在是現在,不是過去。這次民主生活會的議題已經很明確,形式和方法是最簡單的黨內生活常識,就是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與議題無關的請你就不要在這兒浪費時間,沒準備好,就先聽別的常委發言。”

  民主生活會的氣氛頓時緊張了,有好幾位常委都在琢磨,看來,羅冬青是在要求常委們揭瘡疤,評短處,開展思想鬥爭呀!這些年來,特別是“文化大革命”以後,這裏的民主生活會就沒有正常過,怕得罪人,互相護短,已經成了風氣,根本就沒聽說過誰在民主生活會上揭露過誰,批評過誰,都是你說我好,我說你好,大家好好好,隻是任憑下邊老百姓在給領導們評說。

  計德嘉心裏也犯了嘀咕,羅冬青是不是衝自己安排的這個專題民主生活會呢?他雖然有些尷尬,心裏卻在蘊著底氣,心想,你羅冬青不用在這裏暗算,我計德嘉多年的政治飯不是白吃了的,等到適當時候,就重炮猛擊,就是整不垮你羅冬青,也要讓你悶昏在地,讓你苟延殘喘!眼下,無事防有事,就權當是衝自己來的吧,自己說自己,批評自己,即使過頭了,別人都以為是謙虛。如果從別人嘴裏批評來,再輕的事情也難為情,果然是這樣,還是主動迎戰為上策。

  “冬青書記,我談吧?”計德嘉瞧一眼羅冬青就收回目光,那樣子根本不是請示需要等回答,隻是一種招呼而已。他作為市長,也是常委班子裏的副班長,怎麽能像杜文禮那樣呢,沒等羅冬青開口,就開始了發言:“元寶村的集體上訪,所以鬧得這麽大,影響了上級領導,特別是影響了省委梁威書記的工作,截了梁威書記的車,在市內外產生了很不好的影響,又險些鬧出阻截火車的重大事故,想來有些後怕。這些,我應該負主要責任,因為羅書記剛來不久,還有上次書記會研究元寶村上訪處理問題時,我主動提出自己親自處理元寶村的問題……”

  計德嘉說出這些,已使在座的很吃驚,與以往比,已判若兩人。那個在元寶大地叱吒風雲,不容任何侵犯的尊威赫赫的計德嘉怎麽成了羅冬青這樣年輕幹部麵前一個俯首帖耳的綿羊了呢……

  靜。市委常委會議室出奇地靜。

  計德嘉繼續發言:“從元寶村上訪事件中,我應該吸取些什麽教訓呢?從昨天看到今天要開民主生活會這個通知,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我覺得,我身上存在著官僚主義作風。在這件事上的表現主要是推諉。冬青書記沒來時,上訪的苗頭就暴露了出來,我沒有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拖拖拉拉。再一點就是群眾觀念有所淡薄。我從市委辦主任小高那裏要了一份羅書記領著搞的調查報告才看到,元寶村還有那麽多貧困戶,群眾溫飽都沒有實現,我們再有官僚主義,群眾能不鬧事嗎?再一點就是缺少深入調查研究的求實作風。我一直把元寶村當小康村,原來數字這麽虛,真叫我吃了一驚。我作為共產黨員,作為一市之長,昨晚失眠了,真正地難過了,我要深刻吸取元寶村集體上訪事件的教訓,製定整改措施,在市委領導下,使解決群眾上訪和有關工作,出現一個新的起色……”

  他接著講了產生這些問題的根源,整改的具體措施,然後話一轉:“這話可以說,也可以不說了,我想,還是說一說。元寶村的集體上訪問題產生的客觀原因還有一條,是敵我矛盾混淆在一起的產物,是由於壞人煽動所致。這個問題一開始我就有清醒的認識,拘留了兩個村民,隻是後來老部長來元寶市不幸逝世,使我纏身難脫,嗨--”計德嘉歎口氣,“事情這樣了,沒什麽可說的,隻有吸取教訓了。請大家批評吧!”

  大家看來,計德嘉本來自我批評得不錯,就自我批評達到這種深度,是多少年來沒有的,而且他又不是一般常委,是副書記,是市長,然而後麵這一歎,給了人以不得已而為之的感覺。

  “計市長開了一個好頭啊!”羅冬青也出乎意料,他說,“計市長能引火燒身做自我批評,態度很端正,給大家做出了榜樣。下麵請大家接著發言,是對計市長的自我批評進行再批評也行,對自己的問題進行自我批評也行……”

  計德嘉瞧著羅冬青,不收縮腮幫,暗暗地用門牙狠狠咬了幾下,心想,果然不出所料,羅冬青是衝自己來的,還在煽動別人對自己的自我批評進行批評。他混漿漿的腦子裏一下子浮現出:就職演說大會的挑釁,籌建市委大樓資金的主觀挪用,先斬後奏起用李迎春,改換已擬定的市委常委候選人……特別是今天這個會,這個民主生活會,羅冬青這不是分明在步步為營、步步緊逼、步步都是在向自己發動攻勢,想把自己攆下台嗎?羅冬青啊羅冬青,你現在如意算盤打得太早了吧,你要是以為我計德嘉白吃了這五十來年的鹹鹽,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好,我發言。”李迎春說:“可以說,聽了計市長的發言很受教育,首先是感到計市長作為我們市的一位主要領導,能夠引火燒身,歡迎大家批評,體現了一位領導幹部、一位共產黨員敢於修正錯誤以求進取、為人民負責的責任心。我所以受感動,是覺得在我們這裏,黨內已有很久沒有這樣的正常生活了,老好主義,一團和氣,明知不對,少說為佳,其實質呢,是坑害了事業,也坑害了自己。我所以說這些話,就是受計市長感動而發,否則,我不會積極發言,而且說心裏話。”

  計德嘉急忙掏筆,筆尖根本就沒落紙,全部精力都在凝神細聽,而且腦子裏升騰起一個信號:李迎春開始反攻倒算了,開始報複了。

  “既然計市長對這次民主生活會這麽有誠意,我就對計市長開展一點批評。”李迎春說,“計市長不同於普通常委,是主要領導。我認為計市長在元寶村集體上訪問題上應吸取的深刻教訓,是貫徹執行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缺乏自覺性、求實性和創造性。”

  常委們無不驚訝,這可是上綱上線的提法呀!

  李迎春臉色自然,語氣和諧,他是極力控製著用一種“和風細雨”的基調來對計市長提意見,或者說是開展批評的,以便排除常委們說自己“小肚雞腸”或說是“報複”。他猶豫一下說:“據我所知,元寶村最初反映的問題是二輪承包中的問題。土地承包是改革開放以來我們黨在農村的一項重大改革,應該說很成功,二輪承包直接關係到鞏固這一改革成果。村民反應這麽強烈,計市長並沒有認真對待,隻不過是推諉。這一推,元寶村的村民就把合資企業、腐敗問題、村級班子建設問題都攪在一起了。這也好,問題都擺出來了,就更應該引起重視,認真解決。”他停停說,“現在看來是有點特殊情況,老部長的事情纏身,羅書記又不在家,市長應該會彈這個鋼琴,不應顧了那頭扔這頭,去處理老部長的事。要是先派個調查組下到元寶村,也不至於鬧這麽大亂子。現在想來後怕,要是沒有羅書記去及時處理,說不定鬧成什麽大亂子。我們都看到全國幾個通報了,有燒鄉政府的,堵截火車的,闖中南海的……好,我說得太多了,說這些,也算是有感而發吧。計市長批評自己是官僚主義,我看定性合乎實際,而官僚主義在計市長身上突出的表現是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又把複雜的事情簡單化。比如,元寶村村民上訪的二輪承包這樣一件涉及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的貫徹落實、涉及千家萬戶村民利益的非常重要而複雜的事情,都簡單化處理。就是決定帶領我和曉林副書記去時,也是準備靠二百名幹警用威懾來解決,太簡單化了。有時呢,這官僚主義作風又把簡單的事複雜化,比如,交警隊長尤熠亮打了羅書記,羅書記拋開他是市委書記,挨了幹警毆打,算不了什麽大事;幹警打人耍野蠻,欺壓百姓,就事論事,嚴肅處理就行了。可是呢,計市長又把這一件相對簡單的事搞得複雜化了……”

  “我有意見,”計德嘉受不了了,內心很激動,表麵顯得很冷靜。“迎春同誌,羅書記不是說了嗎,這麽長的民主生活會,和元寶村上訪事件無關的事還是不說為好,以免衝淡主題。其他問題,可以會後我們兩個人以談心的形式交換,也可以向羅書記建議,召開漫無邊際內容的民主生活會,那時,你再發言不遲吧?”

  計德嘉雖然神色坦然,口氣平和,常委們從那“漫無邊際”的用詞和“不遲吧”的帶有小拖音的語氣中,品察出了酸溜溜的滋味和回擊的力量。

  羅冬青手心裏出了汗。從實際而論,李迎春剛才開口並不過分,倘若計德嘉真這麽想就好了,就事論事吸取教訓,大家也會理解。可怕的是從他微微顯露出的情緒看,他心底深處埋上了一層積怨。不管怎麽樣,他這頭一炮,倒是給以後開好民主生活會奠定了一個基礎。既然他有這種情緒,就不能再讓班子裏那種見機行事又沒看出火候的幹部,當當當對計德嘉再一頓重錘了,在地委、省委沒有意圖要大調這個班子的前提下,自己還是要求大同、存小異,穩定住一班人,哪怕表麵的穩定,也是很必要的。他知道曹曉林與計德嘉的特殊關係,說:“曉林書記,你說說吧。”

  “好,說說--”其實,曹曉林不想說,他又知道這樣的會議,作為副書記是要帶頭的,不說是不行的。他已經看出羅冬青在元寶市站住腳的可能性,在這種場合又不能公開去批評計市長。現在時髦的是,除了講工作、講原則之外,同時要講人性、講德性,要是像李迎春那樣批評計德嘉,莫說計德嘉接受不了,不少常委恐怕也要瞧不起自己,甚至日後更難混事。他在激烈的思考中,終於找到了這樣一個角度,他知道計德嘉的心態,對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路線上呀、方針上呀、改革上呀這麽聯係,想了想,爽朗地說:“我批評計市長兩點,一是在處理信訪問題上雖有良好的主觀願望,但是付諸具體的實際不夠。剛才計市長說了,問題看得很準,元寶村群訪是敵我矛盾和人民內部矛盾交織一起的。當然了,是忙些,主要還是缺少應有的行動,自己忙,可以在你指導下派調查組嘛。再一點就是,還要注意一點方法,比如派幹警的問題,派時我也覺得行,一實踐就看出來了,老百姓根本不在乎。好在計市長沒下令幹警強行去幹預,如果幹預,矛盾可能被激化--看來,方法問題很重要。”他說到這兒,恐怕計市長有想法,又補充,“我不是說計市長所有問題都不注意方法,是指在處理元寶村群訪問題上,民主生活會不就是就此事論此事嗎,”他接著說:“下麵,我對這個問題進行自我批評。然後再請大家批評,羅書記,可以吧?”

  羅冬青點點頭。

  曹曉林說:“關於元寶村群訪問題,我應該做兩點自我批評:一是我在認識上沒有上升到位,二是跟隨計市長去處理問題,沒有發揮好助手作用。”

  曹曉林的發言,從實質上論,羅冬青是不滿意的。就這個場合,羅冬青又感到適用。為了維護班子穩定,羅冬青說:“好,重複的內容大家就像曉林同誌這樣,就不再說了。曉林同誌發言完了,還有補充可以繼續說。”

  羅冬青的發言使計德嘉增加了幾分嫉恨,他既沒有補台,說一下自己是嚴以律己,又沒有說一下李迎春言辭過激,還振振有詞地稱曹曉林是補充,這不是把自我批評又加上李迎春和曹曉林的發言籠統在一起,作為一體承認了嗎?

  不出羅冬青所料,幾乎其他常委們都是蜻蜒點水地說幾句,就刹車沒有發言的了。

  “好,大家沒說的,該我說說了。”羅冬青說,“我認為,這次民主生活會開得很成功,在於德嘉市長嚴於解剖自己,在開展自我批評上開了好頭。而且針對這個問題找出了是官僚主義所致這一根源,認識也很深刻,如果不是立黨為民,不是想丟掉包袱繼續前進,是不會做出這種批評的。其他常委的批評與自我批評,緊緊圍繞會議要求,也有深度,可以說,這次民主生活會是一次成功的民主生活會,是大家出以公心,修正錯誤,也可以說是繼續前進的加油站。可以說,大家越是深刻做自我批評,我越是心裏不安。元寶村集體上訪事件對上下造成不良影響,我應負主要責任,官僚主義在我身上也有明顯的暴露。第一點體現,我剛到元寶市第二天,計市長陪同我看市容時,元寶村村民就要截車,要見我,我卻不問他們見我為什麽,任憑幹警把他們攆走了,這種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是多麽嚴重的官僚主義作風呀!可以說,那避而不見,更加劇了幹群矛盾,成為事態發展的重要原因;第二,我來到元寶市時,全國全省都在傳達貫徹中央關於農村二輪土地承包問題的文件,我明知道,卻置這一大事於不顧,搞了些具體工作方麵的調查。這種抓芝麻丟西瓜的作風,體現了執行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的不自覺性,也導致了事態的發展,這也是官僚主義的體現--”

  計德嘉聽著,覺得羅冬青並不是在牽強附會,而且很實在,思想上有了一點平衡。

  羅冬青又舉了幾條說;“目前,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在‘搞活’的這個‘活’字麵前,官僚主義作風嚴重地滋生著,特別是在私利麵前,官僚主義更是橫行起來。這一橫行,就侵吞了人民群眾的利益。所以克服官僚主義勢在必行。不克服這一問題,就不能實現我們黨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也就不能順利地執行黨的一係列改革開放的政策。就元寶村集體上訪一事,官僚主義製約了我們,造成了影響和損失。首先,我應該負主要責任,因為我是元寶市的主要領導。前幾天,省委召開的信訪工作會議,是我與省長簽訂的第一責任人責任狀--”羅冬青又查找了自己的思想根源以後,單就個人和常委班子如何克服官僚主義問題提出了整改措施。他最後強調說:“通過元寶村集體上訪事件,我們一定要牢記教訓,做到以下四點:一是要牢固樹立宗旨觀念,堅決克服官僚主義作風;二是要注意深入實際調查研究,正確處理新形勢下人民內部的矛盾;三是必須堅持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從實際出發搞好二輪承包,製定切合實際的經濟發展戰略,各鄉鎮、企業也要這樣做;四是這次會議之後,要加大力度推行政務公開製度,而且作為密切聯係群眾的一種必要措施--”

  羅冬青慷慨激昂地講著,常委們刷刷地記著,講話聲,書寫聲,像交織成的一支美妙莊嚴的樂曲在常委會議室裏傳送著。

  羅冬青說:“最後,我講三點:第一,關於元寶村群訪問題,以我個人的名義給梁威書記、地委領導以及省信訪辦等寫一份檢討,請辦公室主任小高同誌負責,根據我講的內容加以整理、補充,要在兩天內完成。第二,將元寶村群訪問題寫成報告材料,即發市直有關部門,引以為戒,提出要求,各級黨政組織要認真切實地處理好群眾上訪問題。適當時候,召開全市信訪工作會議,結合實際傳達貫徹省裏召開的信訪工作會議精神,我在會上講話,這件事由市信訪辦負責籌備,辦公室協助。第三,督促落實調查組在元寶村製定的二輪承包方案,三天內落實到位;在元寶村召開全市二輪承包工作現場會,這件事由史永祥同誌負責籌備。屆時,我與德嘉市長參加,請計市長在會上講話--”

  計德嘉急忙說:“冬青書記,還是你講。”

  “不不,”羅冬青態度堅決,“還是你講,我最後可以強調幾點。由你講,可以樹立政府的形象和威信。問題都已經解決了,方案也有了,村民沒多大意見了,你也就好講了。請永祥同誌安排農委參加調查組的同誌為德嘉市長起草一個講話稿,要拿出點高水平來,最後請德嘉市長修改定稿,講後即發全市。”

  汁德嘉低下了頭,筆尖刷刷地寫著,字出了格線。連自己也不知為什麽,筆尖下流出的,不是羅冬青講話記錄,而是與此無關的一些字句。

  常委們聽著,記著,心裏受到了震撼。

  羅冬青越講越激動:“伴隨二輪承包工作,可以交叉,也可以結束後,抓緊落實旱改水和出口蔬菜基地建設的地塊,市直各相關部門要積極支持,搞好服務,縣級領導包鄉鎮,部門包村,要確保這項工作萬無一失地順利進行--”

  羅冬青正說著,辦公室通訊員進來報告,說是去考察論證兩個大項目的考察團回來了,要向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匯報。羅冬青點點頭又麵向大家說:“考察團已給我來過兩次電話,工作非常順利,我們四位書記先聽聽工作情況匯報。我建議:下一個市委常委會議,我們到俄羅斯去開現場辦公會,讓考察團團長帶隊,請常委們實地考察,如果合適,我們就地拍板,大家看怎麽樣?”

  羅冬青見幾位常委一齊說行,計德嘉也點了點頭,放大了點聲音:“好,關於在俄羅斯召開市委常委現場辦公會的問題,請迎春副書記負責籌備,爭取在一周內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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