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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這回,楊小柳不再遮遮蓋蓋,提議到現實生活矛盾比較突出、農民意見比較大,而且正在醞釀集體上訪的元寶村去。羅冬青表示同意,而且讓他到自己車上來坐,一方麵是領路,並在車上順便了解些情況,另一方麵可以減少一輛下村的車。

  沙漠風暴大吉普按著楊小柳的指點,很快上了鄉管沙石路。這比市管的沙石路要粗糙得多,路麵上有層薄薄的沙石沒有壓實,車輪邊壓飛的一些小石塊時起時落,沙沙沙,沙沙沙,現代新款的大吉普寬厚的車輪在這古老式的沙石路上仿佛奏出了一曲催人奮進的交響曲。

  “小柳同誌,”羅冬青問,“你已經在鄉裏工作多年,據你的體會和觀察,就我們元寶市來說,現實的農村工作中主要存在些什麽矛盾?”

  楊小柳略思考一下說:“就我的體會和觀察來看,我覺得存在三大矛盾:一是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以後,存在著家庭經濟與市場的矛盾;二是人多地又不均的矛盾;三是幹群之間的矛盾。”

  羅冬青一聽有譜兒,說:“能不能舉些例子說說?”對這些問題,他都有體會,這是一個真正做農村工作的基層幹部才能總結出來的,他不是要考楊小柳,而是想了解了解在這裏的具體反映。現在,他倒覺得這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鄉黨委書記有些可愛了。

  楊小柳說:“目前農民種地難,賣糧難。現在糧食市場半開放了,農民去年發現大豆價格好,今年種大豆的一多,加上國家又進口,大豆價格又下來了。我覺得土地承包以後,特別是現在,在市場競爭的條件下,做農村工作的領導不是任務輕了,而是更重了,存在著一個怎麽把握市場動向,實行宏觀指導和組織農民進行種植結構調整……”

  “你說的這些,是我們做農村領導工作的各級幹部應該研究的,誰引導農民走向市場了,誰就算當領導稱職了。”羅冬青感慨地說,“我從中俄貿易市場和李迎春副書記那小園田地裏受到了啟發,同時也像是發現了一個元寶市農民致富的機遇。目前,俄羅斯市場缺蔬菜,我們又有口岸,應該大力發展出口蔬菜生產,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遇呀……”

  楊小柳心情抑鬱地說:“羅書記,我們提過,可是市裏年年給我們下糧豆作物種植麵積指標,年終要糧食產量,特別是硬要農民種玉米,擴大雙拿,農民不願意種,弄得農民直罵娘。我們鄉幹部是左右為難。”

  “怎麽還是計劃經濟那一套!”羅冬青不想問得更深更細,直言說,“明年開始,我們搞計劃性指導的思路是,糧豆作物除能完成征購糧任務和做‘三留’外,其餘就要大力發展市場農業。具體來說,就是要抓住眼前機遇,大力發展出口蔬菜生產。當然,還需要俄羅斯市場調查,搞好種植方麵的經濟效益分析。我希望你們元寶鄉能帶個頭!”

  楊小柳高興地說:“好啊,羅書記,我一定努力去實踐。”

  羅冬青心裏惦著另兩個矛盾,問:“你說的第二點在元寶村還很突出嗎?”

  “已經突出體現在二輪承包的調整上了,不但突出,是很突出。我們這裏一九八三年搞土地承包時提的是四田:口糧田、勞力田、園田地、飼料田,那時全鄉農業人口數是三萬三千多人,到了九七年就是三萬五千多人,增加二千多人,勞力呢,一九八三年是一萬一千多點,一九九七年是一萬四千多人,增加了三千多人,在增加的農業人口中,勞力占百分之七十多,這部分勞力一直沒得到合理的土地分配,還有一點,八三年以後出生的沒有口糧田。一九八三年前未成人和一九八三年後畢業回鄉的青年學生成為勞動力的,又隻有口糧田沒有勞力田。還有一九八三年後因婚變等原因遷入的人無田可種,如果具體到一個戶說,有的增人增勞力,但不增地;而有的呢,減人減勞力但不減地。這樣一來呢,就使有的戶人多地少,有的戶就人少地多,人地矛盾已經日益突出……”

  “說得很清楚。”羅冬青一聽,覺得土地矛盾問題和清江縣差不多,瞧著路邊時有荒嶺荒地閃過,覺得這個矛盾在這裏應好緩解,說,“開點荒來緩解矛盾嘛!”

  楊小柳說:“不行,那荒山荒地早被縣林業局號下了,違法開荒要受製裁的,當然也有通過合法手續開荒的。”

  “羅書記--”史永祥感歎說,“種地難,賣糧難,難也得種,種就是個難。當今,我倒覺得在勞動群眾中,農民大概是最清苦的了。”

  羅冬青也感慨:“確實呀!”

  史永祥說:“二輪承包在一些村遲遲推不動,上訪告狀不斷,元寶村就是一例。”

  “噢--”羅冬青略有所思地說,“今天早晨我下樓去吃飯,樓層服務員說昨晚有七八個農民上訪要見我,服務員說我不在給支走了。我告訴服務員,以後再有這種事情,確實是老百姓遠道趕來上訪的,就給我領進房間。我問服務員,上訪人員說什麽沒有,服務員說,聽他們說話,好像是元寶鄉的,說是什麽領導關了他們的人,能不能是元寶村的?”

  “羅書記,你猜得差不多,十有八九是我們鄉元寶村的。市裏開過信訪工作會議,還簽了責任狀,說是要實行主要領導責任製,發現越級上訪,是誰的‘孩子’誰抱走,這個矛盾我們就是化解不了啊!”楊小柳為元寶村農民上訪一事沒少挨計市長和曹副書記的批評,他像訴冤屈一樣侃侃而談起來,“我們元寶鄉本來就是土地值錢,土地總是很敏感,矛盾也就當然突出,矛盾和矛盾擠壓在一起了。前年,計市長領來一名香港商人,經過一番考察論證,要利用元寶村一塊漫山崗坡地下不深的白黏土做原料,與村裏合建一座計劃投資億元的現代化陶瓷廠,共征用了一百多畝土地,作為建廠房和毀田取黏土用。合同上議定,廠子建成後被占用土地的農民轉為城鎮戶口,並進廠當工人。現在,我們的資金不到位,香港商人在海南、廣州等地搞了很多房地產開發,還在城裏開了大酒店,大量資金被壓住,無暇顧及這裏,廠房剛起來個框架,就這麽幹放著,被征用了土地的沒活幹又沒地種……”

  史永祥說:“前些天,上訪的村民不知怎麽闖進了計市長的辦公室,計市長發了點脾氣,可能是村民說了點不好聽的。計市長越拍桌子,村民越吵越鬧,公安局以幹擾公務為名拘留了兩名上訪的村民。”

  “拘留多少天了?”羅冬青問。

  楊小柳回答:“算今天,共十八天了吧。”

  “按公安條例,隻能拘留七天,”羅冬青口氣裏帶有焦慮,“超過拘留時限越長,我們就越被動。”

  楊小柳歎口氣說:“羅書記,我們已經做了不少工作,結果卻是徒勞。上訪村民聽說新來了市委書記,要找你,還說如果你再不給解決,就去地區、去省、去北京……也有的說,如果討不出個公道,就給計市長家送個炸藥包!”

  羅冬青問:“這些情況計市長都知道不?”

  史永祥回答:“知道。楊書記向計市長匯報過,信訪辦還專門給市領導寫了一期‘信訪動態’,我為此簽上意見請計市長批示。我看出,計市長好像也覺得撓頭,既不批,也不示,就這麽拖了一天又一天。計市長幾次說過,他要親自來村裏開座談會解決問題,前天還說呢……”

  楊小柳為難地說:“恐怕計市長親自來也不好處理,這裏有三層矛盾因素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難解的矛盾團。”

  羅冬青問:“哪三層?”

  “元寶鄉十年八收,土地好,二輪承包中土地分配本身就是個全市突出的矛盾;”楊小柳說,“征了三百畝地,涉及農轉非問題,陶瓷廠遲遲不能開工,涉及六十多人的生存問題,這是第二層矛盾;第三層,承建這個工程的是計市長點的將,由市建築總公司總經理房小虎承攬,房小虎派來個工區頭頭叫張大成,這個張大成在承建過程中又和村長的兒子範小兵擰在一起搞建築,群眾直覺反應這裏邊有問題……可是他們又說不出什麽問題,就這麽一門地上訪。”

  羅冬青一皺眉頭點了點頭:“看來,情況很複雜呢!”

  楊小柳說:“羅書記,選這個地方看看,我可是照你的話實來了,你應該有個思想準備。”

  “是這樣……”羅冬青有點猶豫了,他聽了,也覺得這事情複雜,複雜就複雜在和計市長糾纏在一起了,弄不好就要撞到和他交織的矛盾中。自己剛來,要是再容點時間可能會更好。可事已如此,他想了想說:“沒關係,也不過就是受點兒圍攻,一時不能解決,就給村民們說個解決的辦法和時間,要是可行,就抓緊運作……”他話說到這裏,車子進了村。進村不遠,他發現一座山牆上貼著一張海報,字很大,有句醒目的話一閃而過。他叫停車,走上去一看,隻見上麵寫著:

  海報

  父老鄉親們:

  我們要求二輪承包中合理分配責任田,我們要求盡快解決陶瓷廠興建征地用工問題,我們要求嚴懲腐敗分子。市裏一拖再拖不但不解決,反倒拘留了我們的鄉親代表洪誌鵬、李永晉。為此,集體上訪領導小組向鄉親們發出緊急呼籲:如果三天不放人,不解決問題,我們就“罷秋”,去省和北京上訪,不解決問題不罷休!

  望父老鄉親們積極響應!

  集體上訪領導小組

  一九九×年十月×日

  羅冬青一看,心倏地收緊了,事態比史永祥、楊小柳介紹的還要嚴重,他告訴楊小柳,原打算讓村長說說村裏的情況,走訪走訪農戶,這次來就隻辦一件事,找找集體上訪的頭,和他們談談,細聽聽情況,拿出一個初步解決問題和製止上訪的具體辦法來。穩定,首要的是穩定,沒有穩定的環境,還談什麽發展經濟!

  眼下,這裏的村民很敏感,羅冬青等在看海報時,市裏來車的消息就很快傳開了,大吉普駛進村中間的十字路,便被二十多名村民截住了去路。楊小柳先下了車,一個叫秦大成的大個村民上前說:“楊書記,你們這是要到哪兒去?就在我們這裏停停,回答回答我們的問題吧。”他瞧瞧一號車牌繼續說,“車裏一定是有市裏的大官兒了?”

  “老秦呀,不到哪去,就到咱們村來。”楊小柳迎上去說,“新來的市委羅書記要親自來聽聽你們的情況。”

  秦大成一咧嘴:“我怎麽不信呢,昨天晚上,我們找到市賓館,羅書記明明在房間裏,服務員一杆子把我們支出了門外……”

  “昨天晚上的事情怪我沒交代,讓鄉親們白跑了一趟!”羅冬青走上前去說,“我就是新來的市委書記羅冬青。你們誰是群眾上訪的代表?咱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怎麽樣?”

  “我是!”秦大成爽快地回答。

  秦大成旁邊一位農民捅他一下說:“你是個屁,誰選你了?你還嫌抓代表抓得少啊。”

  他接著大喊:“我們沒有代表,沒有頭!”

  “對!我們沒有!”

  “沒有頭!大夥都是頭!”

  ……

  這正是個秋頭,早熟的莊稼剛剛開鐮,秋收旺季還需等幾天,村裏的閑人比較多。聽說市裏來了大官兒,男人們風風火火,女人們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扔下手裏的家什兒,一股腦兒地朝這裏湧來,把羅冬青一行圍了個水泄不通。

  “鄉親們--”楊小柳已經大汗淋漓,“你們千萬不能胡來呀,沒有個代表沒有個頭,羅書記怎麽也不能和你們幾百人在這裏站著談呀……”他擔心事態發展形成了圍攻市委書記的局麵。

  “代表和頭讓你們抓起來了。”

  “是你們胡來。”

  ……

  有人這麽一帶頭喊,群情激憤起來。團團圍擠的人群嘁嘁喳喳地亂成了一片。

  “鄉親們--”羅冬青大聲說,“你們既然不出代表,又沒有頭,那麽就一個一個地說,都要解決什麽問題?”

  秦大成搶先說:“先放抓的我們那兩個人。”

  “史秘書長,你給公安局打個電話。”羅冬青說,“就說我說的,拘留的元寶村兩名村民,已經超過了時限,立即放他們回村,如有別的問題,可按法律程序另做處理。”他這樣決定,也有原因,一旦被拘的兩名村民有別的問題便不好收場,接著又說:“讓公安局和計市長打一下招呼,如果有不同意見,可直接打我的手機,號碼是……”

  史永祥當即就用手機掛通了公安局長辦公室,電話掛通了沒人接,又掛副局長辦公室。接電話的是尤熠光,他從二妮家穩住並睡了小月以後,洋洋得意地一進辦公室,就聽見電話鈴響,一聽是史秘書長的電話,又下達的是羅書記的命令,幹脆地說:“羅書記發話了,就用不著征求計市長的意見了,也用不著打招呼。秘書長,這誰大誰小我還不知道嗎!這是組織原則問題,我馬上就放,親自去放!”一席話,加之痛快勁兒,使處在困擾中的羅冬青和史永祥等心裏感到像悶熱中有一股涼風吹過,很愜意。

  村民中傳出一陣歡快的呼喊。

  羅冬青讓村民靜下來又問:“還有什麽事情?”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都要爭說,史永祥麵對亂嚷嚷的人群,用手點著讓他們一個一個地說,也算是亂中有序了。

  “要求撤換村長!”

  “責任田分法不合理!”

  “征了我們的地,到底還建不建廠了?市裏倒有個話呀!”

  “陶瓷廠奠基,計市長又來剪彩又講話,現在我們連個人影兒都找不見了……”

  “好好好--”羅冬青聽著點頭說,“還有什麽問題,鄉親們盡管說。”

  一位穿作業服的農民說話時臉憋得通紅,“我們幾家養了一輛大客車,專跑元寶村到元寶鄉到市裏這條線,光收費就十八項,老百姓還能不能過了?”

  “羅書記,不知道你們知道不知道,”一位上衣油漬的農民說,“鄉農機站讓我們每個有小膠輪拖拉機的都必須訂本《共產黨員》雜誌,村裏又讓黨員訂一本,我爸爸是黨員訂一本,我又訂一本,我們家要求隻訂一本都不行……”

  “鄉親們--”羅冬青見大家再沒有新的話題,放開嗓子說,“大家提出的問題有的是下個文就可以取消的;有的呢,事情的成因和造成是很複雜的,我在這裏很難答複大家,做不到一錘子定音就能解決問題。這一點希望大家能理解,但是,請大家相信,共產黨的幹部是不欠老百姓虧理賬的!”他見群眾有點騷動,更大一點聲說:“大家說的問題,我都記住了,一共三十八條,不信我背一遍大家聽聽……”他接著把問題簡要地列說了一遍,有心人查著,真是背了三十八條,一條不落。

  羅冬青說:“我回去以後,立即著手組織一個調查組,到我們村裏進行認真的調查研究,等事情全調查清楚了,我組織市委常委在這裏召開一個現場辦公會,把所有發生在這裏的問題都就地解決在這裏。很快,這個調查組就要到村,這期間,希望鄉親們就不要到市、到地區,甚至到省和中央去上訪了。如果我解決不了問題,鄉親們,要是去地區、去省裏告狀,我羅冬青負責安排車把大家送去。”

  “鄉親們--”楊小柳見群眾沒有反應,接著羅冬青的話音說,“羅書記是說話算數的,咱們大家就等著,怎麽樣?”

  沒有一人應答,史永祥提議該回鄉裏了,也沒有一人阻攔。車子啟動離開時,那幾百人都目不轉睛地瞧著,靜靜地瞧著,靜得像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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