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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午飯後,史永祥陪同羅冬青、計德嘉送嵇文斌、胡曉冬一程分手後,徑直來到市政府市長辦公室請示計德嘉,怎樣安排羅冬青熟悉市情的活動。計德嘉問:“沒征求一下羅書記的意見嗎?”史永祥說:“他新來乍到,還是我們先商量個意見供他參考吧。”史永祥清楚,在羅冬青沒有進入角色之前,像這類事情必須向計德嘉請示。計德嘉聽後略一皺眉頭,沒有回答,他考慮的不是怎樣安排活動,而是誰陪著羅冬青下去。當然,他是不能身前身後陪他,那太有失自己的身份。最理想的當然是曹曉林,可是,他要研究處理羅冬青挨打的事情。今天,羅冬青又提出了新要求,不能不考慮怎樣應付;讓常務副市長去?不妥,他對提名曹曉林做市長人選而沒提他,一直耿耿於懷,要是借陪同的機會貼上羅冬青,市政府的工作就難平靜了。羅冬青是市委書記,隻有史永祥陪同了。史永祥陪同,計德嘉更不放心。他原來是地委辦公室的副主任,負責文秘工作。胡曉冬擔任地委書記以後,對自己的一些大報告,比如地委擴大會議等一些重要的講話材料,喜歡自己出路子,或者是拿提綱讓秘書們去寫,幾次討論時史永祥都是橫加挑剔,語言非常尖刻,什麽這段是花架子、形式主義啦,什麽那段是浮誇不實了,而且還連同些小證據一起裝進他那直炮筒子,咚咚咚就是一陣,他也不管哪一部分、哪種提法是胡書記的傑作,弄得胡曉冬覺得這人在身邊疙疙瘩瘩,那麽不順心,不舒服,就以年輕後備幹部下基層鍛煉為由,流放到了這個邊遠的元寶市。乍來這裏時仍有那些棱角,經計德嘉幾次修理,收斂了許多,有點兒發蔫了。計德嘉已經察覺,這個羅冬青一來,史永祥似有些還陽,又聽說他倆是黨校同學,這回他倆要擰一塊兒,就成了計德嘉的一塊心病,從今天中午吃飯時他就想這個,想來想去,也隻有他了。他瞧瞧史永祥說,走,咱倆一起去和羅書記商量商量。

  “羅書記--”計德嘉和史永祥來到市賓館,一進羅冬青的房間就握住羅冬青的手說,“你的就職演說太好了!作為一個年輕幹部能有這樣濃厚的民本思想實在是難能可貴,不像我們這年齡段一茬人,文化水平不高,本身就是從工人、農民堆裏成長起來的,當然對人民都有感情,那是一種自然感情;你是從邁出大學門檻就進機關,又從機關到基層……”他說到這兒覺得似乎抬高了羅冬青貶低了自己,補充說,“嗨,反正不管是自然的還是後生的都是必須有的,必須堅持為人民服務這個宗旨!你這個就職演說太棒了!隻有較高的理論知識才能很好地結合實踐,我沒像你進過大學,也算是讀函授畢業的。”

  羅冬青陪同計德嘉坐到接待間的沙發上說:“什麽就職演說,你出了題目,我不過是就事借題發揮,我們能有共識就好。”接著問,“計市長,看來你很注意學習,提高自己,這麽忙還學函授,讀的什麽專業?”

  “政治專業……”計德嘉從羅冬青的神態口氣、問話中隱隱感到,這個羅冬青雖然還看不出是淩駕於自己之上,起碼是在顯露的同時,又在和自己平起平坐,特別是那“能有共識就好”,那語氣間還隱隱感到了在講演中暗暗揮發出來的一種傲氣,隻有他計德嘉才能感受出來的。

  “好哇!”羅冬青隨意說,“我們的黨是講政治的……最初,我也曾想報考政治專業,後來反複想覺得自己不行,才改報了經濟管理專業。”

  計德嘉覺得話不投機,起初,他是喜歡炫耀自己是學政治專業的,後來黨中央提出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他就很少提自己是政治函授畢業的,不知怎麽的又露出來了。羅冬青問到這裏實在是不說沒辦法,想用客套話掩飾過去:“講政治也沒講好,你這次無故挨打,曉林同誌攬責任,其實,我應負主要責任。好長一段時間我在主持工作嘛,沒有抓好幹部隊伍的思想政治建設……”

  “計市長,不提這個了,該說的你在會上都說了,該安排的也都安排了,”羅冬青說,“我呢,該說的也都說了,其實說來,這麽多於部哪能個個都是呱呱叫。”

  計德嘉接過史永祥泡好倒上的一杯茶:“好好,不說就不說,處理這件事上,曹曉林副書記拿出意見後我們隨時碰頭。”他停停說,“今天我來,主要有兩件事情想和你溝通一下。”

  “計市長,你說。”

  計德嘉說:“一個呢,就是黨代會換屆,常委班子人選問題,你來之前,曾經有過醞釀,我向你做個交代;另一個問題就是你熟悉市情的活動安排。”羅冬青點點頭。計德嘉說:“那我就先說,第一個……”他說著瞧了瞧一旁坐著的史永祥,史永祥會意地起身開門回避了。

  計德嘉說:“我們這個常委班子,屆中時調整過一次,換屆選舉的壓力不大,你這一來當書記就隻涉及到補充兩個新成員。還在年初時,常委組織部長重用提拔到地區去後一直空位,再就是要有一個差額人選。省委還沒決定你任這裏書記時,地委就催促過,要抓緊籌備黨代會問題,這必須涉及到換屆人選的醞釀,我和班子成員溝通過,組織部長人選初步考慮是市公安局副局長尤熠光。”他說到這兒發現羅冬青一怔,接著說:“我不說,你很快也就會知道,這個尤熠光是打你的那個尤熠亮的哥哥。當時我還想,有那麽一樁子事情,對尤熠光真不光彩,但,也不能因為這個影響熠光同誌的進步,應該就一碼是一碼。尤熠光這個人政治上成熟、正派,很有魄力,政績突出,他分管社會治安這一塊,這幾年的破案率、發案率一個提高,一個下降,我們市連續兩年被評為全地區社會治安好的先進市。他是全省公安係統的優秀公安幹部。重要的一條,熠光同誌很有交往能力,這是我們在家裏說,他通過一些關係給咱們市爭取了很多項目和錢,實在是難得呀……”

  “這麽說,可是個難得人才。他弟弟打人是他弟弟,就像你說的。”羅冬青說,“現在是大家口口聲聲都反對搞關係,可又都在找關係。”這時,計德嘉很注意察言觀色,見羅冬青先隻是專心致誌地聽,現在有了應和,可同時,他又從羅冬青的應和中聽出些什麽,補充說:“按他的專長、政績不一定當組織部長,但現在隻有這個空缺。之所以想這樣用他,就考慮他是第一號後備幹部,思想路線端正,為人正派,基本素質在這兒,熟悉起某一行來也快……”

  羅冬青點點頭。計德嘉繼續說:“黨代會是差額選舉,還得有個‘差’,考慮元寶鄉黨委書記楊小柳比較合適,是個接近成熟的後備幹部,人的胸懷很開闊,遇事能正確對待,也想得開,去年政府換屆做了一次副市長人選的‘差’,想再讓他做常委人選的‘差’……”羅冬青仍點頭,就是沒態度。在計德嘉看來,是一種稚嫩中的成熟,心裏沒了底兒,這個點頭他是經常對部下來匯報工作時用的,有時點頭是表示同意,有時點頭是表示聽明白了,又有時點頭是在思忖。

  計德嘉繼續說:“還有一個人事安排就要多說幾句了,就是市委常務副書記李迎春。他年齡不算大,但暮氣大,比我還小一歲,心胸狹隘,私心太重,我批評過一次就摔耙子不幹了,更不應該的是借職權之便從公家弄水泥、磚瓦、木材等,在元寶山下蓋了個小別墅,開了二十畝生荒地,聽說,還雇工種花種果種莊稼。市裏該他參加的大會小會都不參加,今天的大會是你來上任,我特意囑咐秘書科要通知他參加,秘書科的同誌,通知了兩次,其中一次是他本人接的,也沒來,這麽忙,還經常發表對現實不滿的輿論,已經不像一個共產黨的領導幹部了,大概是要過陶淵明式的世外桃源生活吧。群眾反映很不好,地區紀委還要來查他,我想就算了,也這把年紀了。對他的安排我考慮,一是征求一下他的意見,是辭職還是當巡視員。二是向地委匯報,他要有積極性換個地方也行。總之,還是寬容為好,這個問題已向地委匯報過,基本同意這個意見,至於人選問題,地委想派一名來……”

  計德嘉說完後,心想,不表態也很正常,推門喊來在對麵房間回避休息的史永祥,請他先談一談,如何安排羅冬青熟悉市情的活動安排。史永祥談了慣例的兩種安排法:一個慣例是先走主幹線鄉鎮,然後市直屬企業、文教衛生、流通等單位往後排,這種方法叫認認門,看看人;二是請市長先介紹全市基本情況和總體工作思路,然後由市委、市政府各戰線分管領導匯報工作,再由人大、政協、紀委主要領導匯報,這叫做撒大網,撈幹的。羅冬青搖搖頭都沒采納,強調說,胡書記在大會上已提出明確要求,一定要抓緊做好黨代會換屆工作,時間緊,任務重,關於熟悉情況可以找些關於市情的有關材料,同時找一份幹部花名冊,自己抽時間看看,可以初步接觸涉及換屆人選所在單位,結合熟悉那裏的情況,順便了解一下人選,並提出要輕車簡從,隻要史永祥一個人和市委辦主任陪同就行,以後再到基層熟悉情況調查研究,要去的單位涉及哪個分管部門,哪位主管領導,可以去兩三個人。史永祥又提出報社和廣播電視台,應該各去一名記者,羅冬青答應了。

  計德嘉說,自己作為市長,應該陪同走一走才是,因為涉及人選問題,還是請羅書記獨立考察為好。羅冬青笑了。最後,計德嘉提出,今天下午已過去一個多小時,就不要下去了,要親自陪同瀏覽一下市容,看看城市建設。羅冬青點頭同意了。

  計德嘉在大會主席台上略顯得意,那是因胡曉冬的暗示;從羅冬青就職演說開始,心裏漸漸泛起星星點點煩躁的漣漪,越泛越大,漸漸形成了小小的波浪,衝擊得他心神不安。又談了這短短一小席話,他更不敢小看羅冬青了,不再覺得胡書記的暗示會順利而成了,眼前這個年輕的羅冬青講話、辦事都不落俗套,這就有個防不勝防的問題。看來,他果斷而有主意,你提你的建議,他自有他的路數,他要結合熟悉工作考察幹部,李迎春、楊小柳好辦,尤熠光怎麽辦呢?關鍵的關鍵是別露餡,要堵住任何讓他看出破綻的蛛絲馬跡。

  “羅書記,這樣吧,咱們就來個輕車簡從,安排一台海獅小麵包。”計德嘉笑笑,轉向史永祥說,“永祥,你安排一下,讓建委主任齊貴山和建築集團的總經理房小虎也參加一下,再通知一下新聞單位。”他說著轉過來,“請羅書記稍休息休息,我出去有點事情交代交代,馬上就回來。”他說完不等羅冬青表態,點點頭示意一下起身走了。

  計德嘉一進電梯就掏出手機,信號顯弱,伴著吱吱吱、哢哢哢的雜音,撥通了尤熠光的手機,焦躁氣憤地問:“我說熠光,你們都是死葫蘆腦袋呀,你弟弟打了羅書記就在那裏幹等著挨處分嗎?”尤熠光回答:“計市長,我也在想呢,是不是找省裏哪位領導給他掛電話說說……”計德嘉不耐煩地說:“那是下一步的事,他現在正一個人在房間裏……”尤熠光接話:“計市長,我明白了……”

  史永祥剛打完電話,羅冬青正在接待間來回踱步,隨著敲門聲,尤熠亮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瞧了羅冬青一眼,便像小學生犯了錯誤被傳進老師辦公室一樣在等待挨批評似的低下了頭:“羅書記,我……錯了,我有罪,你批評吧,罵吧,我昨晚喝多了……”

  “你就叫尤熠亮?”羅冬青一打眼就認出來了,厲聲、中帶有憤怒,“你就是我們市的交警隊長?”

  “是……是……”

  羅冬青問:“今天上午的大會參加了嗎?”

  “參加……了……”

  “參加了,你還來幹什麽?”羅冬青“啪”地使勁一拍茶幾,忽地站起來,臉色漲紅,聲音嚴厲,質問道,“我講的那些你沒聽懂是吧?”接著聲音變得更粗厲,像要掙破嗓子蹦了出來,“你打的不是我,不是我,是百姓!百姓!老百姓!”接著,就是驅逐令:“出去!出去!你給我出去!……”

  “是……是……”尤熠亮低著頭,眼淚在眼圈裏轉,戰戰兢兢倒退著往外走,一抬頭,碰上了羅冬青犀利憤怒的目光,轉身要出去,與推門進來的計德嘉正好撞了個滿懷。

  計德嘉身子往後一閃,手指著尤熠亮:“尤熠亮,我正準備找你呢!你身為共產黨員,交警隊長,酒後打人,損害了黨的形象,簡直不成樣子!”他轉臉對史永祥吩咐,“史秘書長,你轉告曹曉林副書記,從現在開始就讓尤熠亮停止工作反省,由常務副隊長主持隊裏工作,請他們調查及考慮一下這個意見……”

  “還不快回去反省自己!”計德嘉怒斥一聲尤熠亮後,麵向史永祥,“準備怎麽樣了?”

  史永祥看看手表:“我通知他們兩點鍾前到賓館門口,差不多了,我們可以下去了。”

  羅冬青在計德嘉、史永祥陪同下來到賓館門口,不管怎麽掩飾,一眼就認出了候在乳白色海獅麵包車門口的兩個人,就是在小白樺美容美發中心碰上的那兩個,胖的肯定就是建委主任齊貴山,瘦的就是建築公司總經理房小虎。齊貴山戴上了眼鏡,房小虎剃去了兩撇小黑胡。羅冬青心想,可謂做賊心虛,這麽一化裝、一修飾說明,這兩個人還是沒小看我這市委書記。

  “羅書記,這位是建委主任齊貴山,地區的特等勞模。那位是建築公司總經理房小虎,市的特等勞模。”計德嘉向羅冬青一一介紹後說,“這是兩位幹將啊,有口皆碑,應該說都為咱們元寶市的城市建設立下了汗馬功勞……”

  齊貴山握著羅冬青的手,一副很老練會應酬的樣子和口氣:“羅書記,計市長過獎了,能第一個陪您視察工作很榮幸。”房小虎也握著手想隨和幾句,舌頭直打揉,什麽也沒說出來,心反倒跳得很厲害,隻是點頭笑笑。

  計德嘉和羅冬青坐的是頭一排雙人座椅,麵包車緩緩開動了。計德嘉指著窗外說:“羅書記,賓館門口這條大街主要是辦公區,各委辦局基本分布在大街兩側,走到頭是一條橫街,叫富民街,主要是商業區,連接大街兩旁的胡同、小巷裏都是些做買賣的,有的是專業性小市場。富民路走到東頭往回來,叫新華大街,主要是娛樂區,什麽遊泳館、保齡球館、夜總會等……”羅冬青透過車窗玻璃留心一看,大街兩旁的座座辦公樓錯落有致,間或也有家屬樓、專業性商店、夜總會、歌廳、美容美發廳等。

  麵包車輕輕顛簸著,幢幢樓房在車窗前閃過,這裏又是一番風采,人流也多起來,各種大酒店、飯店一個接一個,什麽香格裏拉大酒店、曼哈頓大飯店、海鮮城等等,在一些大城市裏見到的名堂這裏幾乎都有。計德嘉見羅冬青看得出神,慢條斯理地說:“別人說我們是個半拉城市,其實我看呢,並不比省內幾個小點的城市差,城區麵積三十一點八平方公裏,十九點三萬人口,城市麵貌變成這個樣子,也不過就是三五年的光景。南北三條主要街道,橫向四條主要街道,二十多條輔街,全都是這樣白色水泥路麵。這三年來,幾乎是每年都有三十萬平方米左右的樓房平地而起,二十多公裏的路麵刷新,路燈,綠化、自來水和地下排水設施正逐漸完善配套……”他說到這裏,明明很得意,卻變成了略帶怨氣的口吻,“嗨,省裏有的領導,有的部門,也不知到底拿我們當饅頭,還是當豆包,召開的地、市級會議通知咱們參加,召開縣和縣級市會議也讓咱們參加,去年全省二十三個地市評出‘八佳標準化城市’咱們進榜,今年七十九個縣和縣級市評出‘十佳標準化城市’咱們又榜上有名……”

  “計市長,”羅冬青想,自己離開了的那個清江縣什麽時候也能變個市呢?那時候,聽說有些縣的領導瘋狂地跑省、跑國家要求撤縣設市,自己那裏還是個貧困縣,現在形勢好些了,心裏突然產生了一種美好寄托,問:“撤縣設市都要具備哪些基本條件?”

  計德嘉笑笑:“都是硬指標呀,城區人口八萬以上,城鎮人口二十萬以上,工業產值二十億以上……”

  “計市長,”羅冬青原打算也隻是瀏覽瀏覽這塞北城市風光,聽到這兒,突然產生了新的意念,“咱們的城區工業都怎麽個分布法,有工業園區嗎?”

  計德嘉說:“沒有,二十八戶預算內企業散亂在城區各地方,很不集中,也沒法集中,”那口氣像是羅冬青不懂,白帽子一樣,“那酒廠、農機修造廠、麵粉加工廠怎麽集中法?”口氣裏蕩漾出了薄薄的輕蔑味兒,心想,這羅冬青畢竟是一個貧困縣城來的,看來,當那幾年縣委書記,也就是抓了抓種水稻,沒有雄厚基層經濟工作經驗的底蘊。我計德嘉從副縣長到市長,到負責市委全麵工作,帶幹不幹二十多年,你說工交、農業、城建、文教、流通、常務哪樣沒抓過,要說不精,哪樣也通,說不出外行話。怎麽還出來個工業園區呢?

  “計市長,我們的城市建設確實不錯,三五年能變成這樣,可以想像是怎麽幹法了!我那清江縣,恐怕再有十年也趕不上啊!”羅冬青感慨幾句說,“城建嘛,一覽就收眼底,飽眼福,我想就近看看工業企業。”

  計德嘉一怔,這個羅冬青思維真就是怪,安排看城建嘛,又要穿插看工業,純粹是思維不正規,小地方來的,心裏油然而生一股怨氣兒。還從沒見過一位領導這麽安排檢查工作的,解釋說:“羅書記,沒布置也沒安排……”

  羅冬青說:“領導下去檢查工作,最好是不布置,不安排,必要時也就是稍提前點打個招呼,不少地方你這一布置、一安排,就給你演戲,就給你弄假了,看不到真實情況。”他說著,見左側掛著廠牌,門口擠擠鬧鬧一堆人,指指說:“計市長,前邊是啤酒廠,走,咱們看看去。”接著就吩咐司機,把車開進啤酒廠。沒等計德嘉再說什麽,麵包車已經開到了啤酒廠大門口。門口停放著一輛裝滿啤酒箱的大卡車,車旁簇擁著幾十個人,一個人躺在車軲轆前,有的要卸啤酒,卻有兩個人拚死地撕巴著,亂喊著就是不讓卸。

  “羅書記來了!”王廠長從人群裏擠出來,自我介紹一句和羅冬青打一下招呼就轉向計德嘉,“計市長,市裏定完不準外地啤酒來我們市銷售,這酒類專賣局執法力度太弱了,我們打了不下十次電話,來了一位女同誌,我們派出四十多人,十多個小組在各路上阻車,廠子還維不維持生產了?計市長,我們建議,請公安局介入吧……”接著轉向羅冬青,“羅書記,歡迎您來視察工作,上午您講得太好了,當官就是要像您說的要為民做主,快給我們做主吧!這外地啤酒不加大力度控製控製,我們市啤酒廠就要完了!”

  這時從人群裏擠出一個人來,自報是附近月牙市啤酒廠的銷售員,隻衝羅冬青說:“你是市委書記,我們得向你好好反映反映。你們元寶市這地方保護主義也太凶了,把我們那輛車的司機和推銷員打得都住院了,全地區沒有一個像你們這樣的地方,要是處理不好,我們就上地區胡書記那裏告狀去!”

  王廠長輕蔑地“哼”一聲,向推銷員示威:“你去吧,胡書記是從我們元寶市提拔走的……”說完一揮手說,“不用卸在這裏了,把車軲轆前邊那家夥拖走,讓咱們的司機把車直接開進成品庫,有羅書記和計市長給咱們撐腰,咱們廠的幹部、工人團結緊緊的,就要看看這些外地侵略者能怎的!”

  “住手!”羅冬青一揮手,大聲說,“同誌們,酒類專賣是國家出台的政策,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到了今天,這種專賣,就不能再是那種封閉式的專賣,應該是一種麵向消費者的,是一種質量和價格上的競爭。王廠長,我現在正式通知你,把各路口的堵截人員全部撤掉,通過新聞媒體並和想要到這裏來銷售啤酒的廠家打招呼,外地啤酒來元寶市銷售,隻到專賣局登記,報送質量檢驗單,物價局限製價格,符合這些條件的,允許在元寶市競爭銷售!”

  “我,我們廠……”

  羅冬青沒等王廠長說完就接過話:“你們也要提高質量,降低成本,靠物美價廉去占領市場,可以在市裏銷售,也可以去外地,如果到外市縣遇到你們這種阻截情況,我負責出麵交涉……”

  簇擁在身邊的啤酒廠工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的說,這麽整元寶牌啤酒不就完了嘛!有的說,廠子恐怕也要保不住了;也有的說,市裏下的文件還算不算數了……

  “就這麽辦!要是按我說的走了樣,因為阻截搶打出了人命官司,造成的一切損失,我惟你是問!”羅冬青嚴肅地板起臉,用手點劃下王廠長,說完,對身邊的人說:“走!”

  計德嘉對這突來的場麵,像是束手無策,又像是耿耿於懷,理直氣壯的樣子要說什麽,幾次要插話都沒有插進去。

  “計市長,計市長,”王廠長一把拽住跟隨在羅冬青身後的計德嘉,“完了,這樣就全完了,我們廠已經四個月沒發工資了,上個月你讓我給工人發啤酒當工資,讓他們自己去賣啤酒,有的賣不出去,就拿啤酒當飯吃,當粥喝。你快幫我們想想辦法吧,這六百號人怎麽辦呢?計市長,怎麽辦呢?”

  “怎麽辦?”羅冬青轉過身來,“怎麽辦,惟一的辦法就是不能再找市長,要找市場。”然後他語氣凝重,用手點劃著王廠長說,“我就限你一個月的時間拿出怎麽辦的辦法來。否則--”他沒有把話說下去,扭身上車了。他的言行舉止和上午站在主席台上那樣彬彬有禮,笑容可掬,簡直成了兩個人。

  隨著羅冬青上車,一片怨聲載道沸揚著:“這叫什麽市委書記,吃裏扒外!”“反正咱們要吃飯,要上班!”“吃不上飯就告狀、上訪!”

  王廠長上午參加大會時也曾和大家一樣,使勁給羅冬青的就職演說拍了巴掌,留下的好印象一下子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現在這改革那改革,都是說得好聽,什麽“不找市長找市場”,“市場不相信眼淚”,那麽容易?在共產黨計劃經濟懷抱裏長大的孩子,你不管誰管?他是這個廠的建廠元老,六十年代建廠時就是籌備處的工作人員,建廠投產後當了計劃科科長,後又提拔為管計劃的副廠長,名字叫王紀華,大家都叫王計劃,大概因他是由搞計劃成長起來的,名字又有個諧音,幾乎成了全市幹部約定俗成的叫法。因為搞計劃,常和市裏領導打交道,特別是計德嘉當副縣長管工交那一段,算是和計德嘉混得熟透了,跑錢要幫助成了輕車熟路,當然就了解透了計德嘉的心理特征,從計德嘉登上車門回頭一刹那的臉上淺露的表情,判定出了這位上級的心理,從深吸口氣又呼出,眼睛一閉一睜中判斷出他像是在說,現在我不好表態了,一把手說了,沒辦法;從那苦笑中判斷出他像是在說,工人四個月沒發工資實在可憐,上次找我,我已經讓財政局給你們點錢夠發兩個月的,新書記讓你們不找市長找市場,你們就去找吧!從他那兩眼詭譎地半合不合的動作中判斷,他好像在說,解決不了生活問題,工人要鬧就鬧,工人硬鬧幹部有什麽辦法……從上午計德嘉坐在主席台的麵部表情動作,就隱隱約約看出了計德嘉對羅冬青來任市委書記的言行不一致的尷尬和複雜心情以及微妙的心跡。

  計德嘉後悔沒說幾句,又慶幸多虧沒說,從群眾激烈的反對情緒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希望。他坐在位子上憋住氣想,這個羅冬青要是每到一個單位都這樣才棒呢,最好是一直這樣到召開黨代會……

  麵包車一開進富民街,立即給人一種進入了大城市商業區的感覺,沒了那種中興街上的歌廳、洗發城、門市房式的酒店,光中興街的街頭就有五六座高聳的三星級、四星級大酒店。麵包車往右拐去,便是不問斷的商廈,客流也多起來,隨時還都可見到男男女女的俄羅斯客商。計德嘉提議進中俄貿易大廈看看,羅冬青應允走了進去。大廈確實很氣魄,舉架高,裝飾豪華。在計德嘉領頭上了電梯後,從三層往下走,三層全是國產貨,羽絨服、運動鞋、牛仔衣、暖水瓶、毛毯之類各種名牌應有盡有,這幾乎都是個體商販租床位營業,這顯然是給俄羅斯人采購提供的市場。到了二層,是一色的俄羅斯貨,有俄羅斯人租床位經營,也有中國的倒爺從俄羅斯倒來的貨在這裏練攤兒,貨物多是俄羅斯產的呢子大衣、皮靴、手表、剃須刀等日用品。第一層是蔬菜批發市場,全由中國人占攤經營,攤位多數空著,偌大商場隻有數量不多的菜販,羅冬青上去一問價格,簡直吃了一驚,這裏的三種蔬菜--西紅柿、洋蔥、黃瓜價格昂貴,比省城還要貴一倍。他細一打聽才知道,每天上午,俄羅斯客商運來貨後返回的,中國客商過貨的,成車成車地在這裏搶購蔬菜,被搶購的蔬菜多數是從外地販運來的,很自然,這裏的蔬菜價格就要貴多了。

  他們走出中俄貿易大廈上了麵包車,計德嘉剛要介紹這條繁華大街的情況,羅冬青問:“附近還有沒有企業了?”計德嘉回答:“往前走往左拐不遠,是米醋廠。”羅冬青想起“元寶陳醋”是馳名全省的名牌,興趣很濃地要去看看。他們下車一看就十分掃興,廠區的路旁、庫房門前、車間門前都長滿了沒腰高的草,房缺瓦,坑滿路,一派倒閉的淒涼景象。

  計德嘉對走出收發室的一位中年女同誌問:“你們廠長呢?”

  魏廠長從辦公室快步走過來,先握了握羅冬青的手,又去握計德嘉的手:“計市長,羅書記來我們廠視察工作,怎麽不提前打個招呼?”

  “打招呼你就不讓來了是不是?”計德嘉覺得廠子辦成這個樣,確實沒了麵子,質問道,“廠子怎麽辦成這個樣子,你是有責任的!”

  魏廠長說:“計市長,我去年一月份就向您匯報,請您來聽聽我們的匯報,您總是……”

  “魏廠長,”羅冬青給計德嘉解了圍,“工人都放假了?”

  “沒有!”魏廠長說,“都讓個體戶開醋廠的請去當技工去了。這五六年來市裏辦起了不少個體醋廠,辦就辦吧,偷著印廠子的商標,一名副廠長還偷偷賣商標,一張五分錢。家家國營食雜店和一些個體食雜店都有元寶的陳醋,幾乎都是假冒偽劣,這些產品還打到了外地。前幾年好的時候,年產一百萬噸,銷售額二十多萬元,能掙三萬五萬元的,現在產一百噸都賣不出去……”

  計德嘉大發脾氣:“我還真不知道你們這裏有個賣國家商標的副廠長,說到底,這是在挖社會主義的牆腳,回去,我就找檢察院……”

  羅冬青截他的話:“那些盜用商標的個體戶打擊了沒有?”

  “打擊了,說是打擊不過來,”魏廠長說,“工商局出麵封了幾家,罰了款,他們又到外地幹去了!”

  羅冬青問:“這些個體戶規模大一點的有沒有?”

  “有。”

  “大約年產多少噸?”

  “二三百噸的有幾家。”

  “你看這樣行不行?”羅冬青略為沉思一下,把臉轉向史永祥說,“永祥秘書長,由你出麵,請工商局長牽頭,讓紀委主任參加,召開一個有一定規模的個體醋廠廠主會議商討一下,成立一個元寶陳醋集團公司,自願參加,願意參加的可以依次排為一分廠、二分廠、三分廠……需要時我們派技術員、老職工做技術顧問,經過檢驗符合我們要求標準的,就公開給他們發商標,我們要收取費用。估計他們能不能幹?”

  “能!”魏廠長肯定地說,“不少來廠這麽商量的,我們不同意,他們就偷著印開了。”

  計德嘉忍不住了,問:“羅書記,咱們得論證一下,這公開賣商標,違不違法?”魏廠長為此曾經請示過他,他沒同意,羅冬青這麽一說,他實在覺得在魏廠長這個基層幹部麵前丟麵子。

  “計市長,”羅冬青解釋說,“從內涵來講,這不叫賣商標,賣商標這話隻不過是說白了,用市場經濟的理論來解釋,應該說是技術投入,派技術員是種投入,驗收也是投入,那商標費應該叫做無形資產受益!”

  “太好了!”魏廠長緊握著羅冬青的手,激動地說,“羅書記,請你放心,有這條政策,我們的陳醋廠肯定能搞活!”

  羅冬青握著魏廠長的手高興地告別:“祝你成功,希望能早日聽到你的好消息!”

  麵包車一開出醋廠,羅冬青提出還要看企業,計德嘉瞧瞧後排座的房小虎說:“房總,看看你們建築總公司怎麽樣?”房小虎連連點頭說可以後,他對羅冬青說:“這可是市的盈利大戶呀。”

  麵包車疾駛起來,調頭一直行駛到富民路的東頭,開進了公司大院,房小虎打頭,先看機械設備停放場,接著又看預製板廠,又看儲備材料庫……

  羅冬青問:“多少職工?”房小虎回答:“三百八十九人,不包括勞保。”羅冬青問:“固定資產多少?”房小虎回答:“六百多萬。”羅冬青問:“去年創產值多少?”房小虎回答:“四億五千零一百萬。”羅冬青一怔:“完成多少工程量?”房小虎回答:“二十八點六萬平方米。”羅冬青心裏計算著說:“三百八十九名職工,六百多萬固定資產,創四億五千零一百萬的產值,算一算全市每年三十萬平方米的開發任務幾乎都是經你手了,當然你是幹不過來,那就是你包下來再往外發包,然後計算產值都是你的!而且產值計算還是按現價。這樣重複計算產值,體現不了企業真正創造的價值。比如說,你用的磚,磚廠出售後已計算過一次產值,進了全市統計數字,到了你這裏,把銷售額作為產值,把進入統計數字的紅磚價值又重複算了一次,從明年開始,就按國家新規定,按不變價計算企業產值……”房小虎點點頭,羅冬青說:“工程活由你發包,說不定包你的包工又轉包,這層層轉包,一是提高了工程造價,二是保證不了質量……你去年利潤是多少?”羅冬青本不想提這個問題,因為梁威書記交給的上訪信中有這個內容,他是想涉淺水直接探一探。房小虎回答:“一百二十萬。”

  鬼才相信!羅冬青心裏暗暗計算,如果按工程造價的百分之五收取所謂管理費,這四點五億的產值就可以獲利潤兩千多萬元,那麽,除一百二十萬盈利入庫外,其餘全部進了個人腰包。

  羅冬青剛想說明年要采取招標製的工程承包法,怕他們警覺,放快腳步進了預製板場地,一看這麽大的規模積壓,一定是招用臨時工生產的。看來,所有工地的水泥預製板,又一定是這裏壟斷供應,僅這一項又是一大筆撈頭。

  社會上傳說一些領導幹部要暴富,抓建築,看來不無道理,而且這個“抓”,是歪門邪道的抓法,這種抓法又在建築行業普遍流行著,成為各地伴著城建熱滋生出來的一塊腐敗的園地。

  這次陪同羅冬青看市容,計德嘉心裏有點懊喪,這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結果,從看啤酒廠、醋廠到建築總公司,他似乎都感覺出了什麽。羅冬青訓斥王廠長,聲音如雷貫耳,像是敲山震虎在向自己施威;對魏廠長循循善誘,像是在爭取人心;和房小虎似淡淡的談話,卻是話裏套話,綿裏藏針……他曾經檢驗過自己的這種感覺,似乎都有靈驗,他開始覺得從內心裏發怯了。在覺得這個年輕人絕對不一般時,又一想,憑著自己喝過的水,也能淹沒他趟過的河。他已經沒有興趣再看什麽,以時間已經不早為由,提議回去。麵包車開到富民路和新華路接頭處,他一眼看見了那片剛動遷完的地盤,心裏又產生了一陣子不愉快。那是胡曉冬透露已和省裏溝通,準備讓他接任市委書記時,他第二天就和齊貴山、房小虎,還有建委幾名工程師,也是坐這輛麵包車,圍著全市轉了一圈,轉到這裏時看中了這塊地盤,選定在這裏新建市委大樓,計劃著提前動遷好,等經過完一道道程序,黨代會結束,正式當選為市委書記時,第一件要幹的大事,就是在這裏舉行奠基開工儀式,並已立項向地區行署打了報告。反正早晚也要說,就不如順便提一提,他振作一下,手指著窗外說:“羅書記,這塊地方準備蓋市委大樓,已經立項向地區寫了報告,胡書記已經點頭同意,隻是履行個手續,計劃過幾天奠基,你可得親自來剪彩……”

  羅冬青問:“資金安排了?”

  “安排了。”計德嘉提起興致回答,“我已經告訴財政把那八千萬元的資金留住,任何情況也不準動。”

  羅冬青點著頭心想,三五年搞了這麽多城建項目,多大的財力啊!不知怎麽,剛回想了一下這一下午的所見所聞,點頭側視計德嘉時,腦子裏奇怪地浮現了卦仙給這位市長的歌謠,心裏還默誦著:德嘉呀德嘉……

  “計市長,”羅冬青瞧著窗外,漫不經心地問,“我們市的年工業總產值是多少?”

  計德嘉說:“五十八億五。”

  “包括私營和鄉鎮企業這一塊?”羅冬青判斷著說完問,“農業這一塊是多少?”

  計德嘉說:“去年統計報表是四億多點。”

  羅冬青問:“我們的地方財政收入去年是多少?”

  “六千三百萬。”計德嘉解釋,“我們在稅收上很保守,我的指導思想是能不收就不收,藏富於基層嘛!”

  羅冬青點點頭,心裏卻想,保守?沒的可收吧?像工業這種狀況,哪有什麽地方收入,全市二百多萬畝土地就占去兩千多萬,再加上金融、建築、流通,幾乎就沒有什麽工業、鄉企創造的稅收財富,那個龐大的五十八億產值數字,大概有相當大的水分落在裏頭。他看著眼前這飛快發展的城市建設,雖然沒細調查城建資金的來源,肯定是上頭要,外商投,但是它與工農業狀況是多麽不協調,就像插在一架骷髏上的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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