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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秋墳猶似鬱金堂

  上個月的十五日,花好月圓之夜,前往萬花樓的恩客自然也就特別的多。

  然而次日淩晨,雕梁畫棟、藻麝塗椒的萬花樓竟然如同傳說中的狐媚之宮,隨著早晨第一道陽光消失得無影無蹤。休說那些珊瑚碧樹、紅羅紫帳,就連一片瓦礫都沒有存下。

  隻有上百具屍體擺在荒坡之上。

  妓女和恩客們的屍體有坐有立,栩栩如生。

  恩客們穿得整整齊齊,各種華麗的袍子和珠寶在朝陽下閃閃發光,而那些女子卻一絲不掛,宛如剛出生一般。她們有的躬身側坐,十指分拂,似乎還在抱彈琵琶;有的手握空拳,送到唇邊,似乎正要暢飲;有的仰臥在男子懷中,貼身迎湊著,甚至還保持著男女歡會的姿勢。屍體臉上的笑容或嬌嗔或嫵媚,仿佛是在一瞬之間,凝固在最美麗的刹那,看去依舊無比動人。

  四周萬種奇花異卉似乎開得更豔。青綠的坡地上觸目皆是雪白的肉體,宛如一群煉獄雕塑,又宛如一幅鋪開的密宗歡喜道場。

  然而當官差趕到萬花穀,那一百八十具裸女的屍體已經不翼而飛,隻有恩客的屍體被淩亂地壘在一起,遠看過去,像在荒坡上建了一道五顏六色的人牆。

  唯一看到過那幅歡喜道場的老樵夫,報完案就已經瘋了。

  此案一出,立即京師震動。嘉靖帝指派了欽差,趕赴廣州調查此事,一個月來卻毫無頭緒。現在附近幾省百姓謠言紛起,萬花樓幾乎已成了鬼門關的代稱。

  四周風雨之聲更盛,宛如群鬼夜哭。

  而那少年的神色卻絲毫未變,他淡然道:"那些庸脂俗粉活著也隻是弄髒了萬花穀的地方。如今妖瘴既清,仙子臨凡,萬花樓已經換了新主人。"

  為首那巡夜一驚,道:"萬花樓現在片瓦不存,哪裏有什麽新主人?"

  那少年皺眉道:"你們這樣的人哪裏會明白,我正要帶這兩位公子去拜會那位仙子。"

  為首那巡夜嘿嘿冷笑幾聲,道:"我看你病得還不輕,仙子臨凡?我看莫不是閻王爺的親妹子思凡,正好到這野鬼坡上開了個鬼窯子?"

  那少年搖搖頭,也不再理他,對卓王孫兩人一抱拳:"不知兩位肯否屈駕去萬花穀走一趟?"

  卓王孫拱手道:"未入仙源,便蒙仙使邀迎,真是求之不得。"

  那少年大喜,就要往這邊走。

  為首那巡夜高聲喝道:"慢著!你口口聲聲說認識萬花樓新主人,莫不是和這樁血案有關?李霸,把這些人全部拿下了,帶回縣衙好好拷問!"

  後邊那巡夜答了聲"是",一手一抖鐵鏈,一手從腰間抽出水火棍,劈頭蓋臉向那少年砸去。

  那少年身形一展,隻聽鏘的一聲,那條鐵索已斷為兩截。那巡夜大驚,水火棍舉在半空再也劈不下去!

  那少年微微冷笑,一頓足,身子飛一般往左掠去,手肘正好撞在為首那巡夜的小腹上,那人一聲慘叫,全身頓時縮做一團,手中的燈籠飛出,在雨地裏轉了幾圈就熄滅了。

  黑暗中就聽兩聲悶響,兩個巡夜重愈百斤的身體竟然被斜斜拋了出去,直挺挺躺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那少年若無其事地從地上揀起兩把雨傘,抖了抖,一把遞給相思,一把自己撐著,回頭對卓王孫和楊逸之道:"兩位可以跟我去萬花穀做客了。"

  萬花穀裏港口還有相當遠的路程,幸喜那少年的輕功也非常可觀,不一會隻見兩旁的景色越來越荒涼,似乎已遠離了人煙。

  又過了一會,道路一轉,遠處現出兩道斷崖來。

  崖上樹木繁茂,在狂風中搖曳呼嘯,兩道斷崖中間隱隱透出一條羊腸小道,濃重的雨氣就從小道深處蒸騰而出。

  那少年放慢了腳步,轉身微微一笑,道:"幾位覺得萬花仙穀的景致如何?"看他的表情,儼然不是指著一處猙獰陰森的荒穀,而是向客人誇耀他新落成的輝煌苑囿。

  或許三人眼中所見的荒穀在他看來真是一片錦繡仙境?

  相思不由打了個寒戰。

  卓王孫麵色不變,袍袖輕拂:"果然有趣,比那些花紅柳綠的地方有趣許多。"

  那少年哈哈大笑,這時一道閃電猛然劃天而過,刺目的白光中那少年雪白的身影一閃,隨即又被沉沉的黑暗淹沒了。

  隆隆雷聲夾雜著他笑聲的回音,在山穀上方回蕩。而那少年已無影無蹤。

  半空中一柄撐開了的雨傘兀自在大風中回旋著,越飄越遠。

  無邊無際的雨水宛如一幅圍帳,迅速地合攏來,將三人的視線隔斷。相思努力睜大眼睛,依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然而卓王孫和楊逸之已不約而同地縱身躍起,相思來不及細想,下意識地跟在後麵。

  還不待第二道閃電出現,三人已來到穀中。

  穀中空空蕩蕩,不要說屋舍樓台,連一席藏身之處都沒有。

  山穀的正中是一道緩坡,斜斜地延伸上去,似乎永遠沒有盡頭。遙遠的天邊不時投來雷電之光,在荒坡上映下圈圈光影,讓人不由聯想到那天在這裏擺布著的一百八十具雪白的肉體。

  而坡腳處是一片花牆。這數萬枝名花已落光了花葉,宛如從地下伸出的一枝枝枯手,猙獰地橫擋在三人麵前。

  相思訝然抬頭,隻見那個白衣少年就站在花牆的另一頭,微笑著看著她。暴雨從他精致的臉上流淌而過,而他依舊在笑,似乎毫無知覺。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的身材相貌都和他一模一樣,全身卻籠罩在一層黑色之中,電光映出他臉上的表情——那種表情就像是哭。

  他和那少年一哭一笑,並肩站在雨夜裏,仿佛原本就是他的影子,卻被剛才突如其來的閃電劈開了。

  相思被這種詭異的景象驚呆了,她臉色蒼白站在雨中,手裏的雨傘緩緩墜落在地上。

  兩個人突然向他們躬身一禮,向緩坡的盡頭伸出手去,齊聲道:"萬花穀黑白仙使恭迎兩位大駕。"

  緩坡的盡頭隱隱有些幽光,又似乎沒有。這兩個人一黑一白,一哭一笑,熱情而謙恭地做著邀請,姿勢卻僵硬得古怪。

  難道他們就是傳說中的無常使者,而他們指引的路正是通向地獄?

  楊逸之冷冷一笑,對那少年道:"他是你的孿生兄弟?"

  那少年沒有抬頭,笑著答了聲"是。"

  相思止住了顫抖,截口道:"你們在這裏裝神弄鬼,到底有什麽目的?"

  那少年歎息一聲道:"月黑風高,仙使遠迓,這等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二難並臻,四美齊聚,也不知花費了我兄弟多少心血。幾位不趕快進萬花樓與我家仙子尋歡作樂,卻在這裏刨根究底,未免也太不解風情。"

  相思不再說話。這位主人迎接客人的方法雖然古怪,但這一番布置也是頗費心血。何況到現在為止,仍看不出主人有絲毫惡意。

  漫天雨霧迷茫,卓王孫展顏微笑:"正要求見仙子。"

  那少年道:"仙子當然不會住在地上。"他伸手一指坡頂的微光,詭秘地笑道:"她在地下。"

  卓王孫點點頭,道:"原來這位仙子將整個萬花樓都搬到了地下,怪不得官府找遍廣州城也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

  那少年笑道:"好在我家仙子會五鬼搬運之術,才能在一夜之間,將萬花樓數重樓台完好無損地挪到地下。"

  相思疑然道:"她在地下做什麽?你又在大街上幹什麽?"

  那少年笑道:"萬花樓無論在哪裏都是一種地方。我家仙子到了萬花樓中做的也是一種營生。所以在下才會冒雨在大街上四處尋找客人。"

  相思道:"你到底什麽意思?"

  那少年道:"說得明白一點,這裏是妓館,而我們兄弟兩人就是大家通常所謂的龜奴。"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居然不卑不亢,似乎在說著一件極其自然又極其體麵的事情。

  他抬頭看了相思一眼,打了個哈哈道:"這位姑娘不必這麽看著我,在下頭上又沒有真的戴著綠頭巾。"

  楊逸之喝斷他,道:"夠了,你現在就帶我們進去。"

  那少年笑著搖頭道:"公子此言差矣。我們兄弟二人隻是負責將諸位帶到這裏,我們還有別的客人要找,可沒功夫陪著諸位。"

  卓王孫道:"現在萬花樓裏有多少仙子?"

  那少年道:"仙子當然隻有天上地下無雙無對的一位,"他眨了眨眼,道:"隻要兩位公子見到我家仙子,就會知道別的女人都是地上的爛泥。"

  卓王孫淡淡一笑:"一位倒也不少,隻是需要不斷找來許多客人麽?"

  那少年長歎一聲,道:"客人雖然多,不過進去之後就不見有再出來的。我們連賞錢也收不到,隻得多找些。看什麽時候走了運,能賺點錢糊口。"

  楊逸之沉色道:"那些客人到哪裏去了?"

  那少年又是詭秘的一笑:"這個就隻有仙子才知道了。"

  卓王孫道:"你把這個告訴了我們,就不怕嚇跑了客人?"

  那少年搖頭道:"我看公子是誤會了。風月場所,當然是要讓客人風流快活,怎會強留諸位?諸位如果要走我們立刻恭送出穀。不過……"

  他雙手在胸前合十,躬身施禮道:"我已將一切如實相告,如果諸位還要進去,一切都怪不得別人了。"

  他歎息了一聲,轉身往穀外走去。那黑衣人一言不發地跟著。

  兩人一麵走著,一麵嘴裏念念有詞。在風雨聲中依稀聽出竟然是《往生咒》,似乎他們已將他們當作死人了。

  坡頂架著一柄雨傘,下麵有一盞燈籠。剛才的微光就是從這盞燈籠裏發出來的。旁邊不遠處是一個洞穴,用於掩飾的草皮泥土都堆在一旁,一塊三尺見方的青石板已被揭開,裏邊黝黑的洞穴寂靜無聲,仿佛是一隻盲目的獨眼,失魂落魄地張著。

  相思望著洞口,有些猶豫。

  楊逸之知道她害怕,於是站在她身後,默默等了片刻。

  卓王孫看了她一眼,道:"你留下?"

  相思望著他,突然生出勇氣來。

  的確,隻要在他身邊,世上還有什麽地方是去不得的?她咬了咬嘴唇,道:"我跟你們去。"

  地洞下是一條曲折狹長的走道,四周一片漆黑,隻有用手觸到牆壁才能知道自己的位置。潮濕的石壁散發著黴臭腐敗的氣息,讓人想起古代的墓室。

  走道的頂部非常之矮,三人必須躬身才能通過。那些石板似乎都陳舊不堪,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坍塌下來,冰涼的液體從頭頂的石縫中不停滴落,打在腳下的石板上。濕滑的石壁把這種輕微的滴水聲放得無比巨大,似乎四麵八方都是回響。

  也不知過了多久,走道猛地一個急轉,眼前的路似乎開闊了些。不遠處隱隱有些燈光,似乎大門就在眼前。

  楊逸之卻突然止步道:"慢!"

  相思一驚,道:"楊盟主有什麽發現?"

  楊逸之伸手扶著石壁,緩緩轉過身去,道:"不是這條路,有岔路。"

  他在石壁上尋探了片刻,果然發現了另外三條岔路。那三條岔路看來比來路更加黑暗狹窄,曲曲拐拐,也不知通向何處。

  楊逸之道:"這些是墓主為了防止盜墓者而修的複道,選錯了就會走上歧路,在同個地方無休止地繞下去,而且還很可能遇上機關。"

  相思道:"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走?"

  楊逸之沒有回答,轉身用手在石壁上丈量著,他突然住手,揮掌往頂、壁交界處一擊。

  轟然一聲巨響,那塊石壁的上端立即粉碎,而周圍那些搖搖欲墜的石塊居然絲毫未受震動。

  楊逸之輕揮衣袖,將石屑拂開。

  石壁裏邊居然嵌著一塊小石碑。

  黑暗中,楊逸之手指緩緩在碑上一拂,道:"上邊有一個左向的箭頭,刻著:'此石至金剛牆前皮三百十六丈'。"

  相思疑惑地道:"墓主刻這樣的石頭,不是為盜墓者指明方向麽?"

  楊逸之道:"古墓中多有後死合葬者,工匠為了預備封埋之後重開墓室,才秘密留下這個標誌。"

  卓王孫淡淡道:"看來楊盟主對這種地形相當的熟悉,難道以前曾經在古墓中住過?"

  楊逸之頓時住口,加快了步子向左邊岔道走去。

  又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然一片紅光。

  光線也不是很強,然而三人在黑暗的墓道裏呆得太久,這些紅光顯得十分刺眼。過了片刻,一道長長的石階漸漸清晰。

  石階的盡頭赫然正是一麵幾丈高的金剛牆。

  牆頂飾著暗黃色的玉石,牆身自底及頂布滿了一種古怪的文字。簷楣上雕飾著十八隻造型古異的怪獸,半身猶在牆中,首爪卻已破壁而出,爪鬣飛揚,森然相向。

  卓王孫道:"看來這座古墓應在盛唐之際建成,距今已有千年之久,那萬花樓的主人一夜之間重啟此墓,實屬難能。"

  楊逸之點頭道:"的確難能,但終屬人力可及,比那些五鬼搬運的話要可信許多。"

  三人來到牆前,仔細看去,光滑的牆身下部有一個不顯眼的呈山字形的痕跡,裏邊的石塊好像有鬆動的跡象。

  楊逸之道:"宮門應該就在裏邊。"他曲指一扣,兩塊巨石轟轟作響,緩緩向後移開。

  九十九級石階之後,一座高大、神秘的白色石門出現在眼前。

  石門渾然一體,毫無雕飾。左右各有一隻巨大的青銅怪鳥,鳥嘴中吐出兩輪妖紅的火焰,鳥腹鼓脹,裏麵似乎裝著上千斤的燈油,看來是守墓的長明燈。

  赤紅的石門上掛著許多小牌。有翡翠牌,金牌,銀牌。

  那些寫著牡丹、玫瑰、杜鵑等名字的牌子全都被一根赤紅的絲線倒懸了起來。在詭豔的火光下,仿佛一具具被倒掛在血海中的屍體。

  隻有一麵木牌規規正正地懸在最頂端,宛如一個驕傲的君主俯視著腳下的奴婢,漠視她們的垂死掙紮,顫抖乞憐。

  上邊也寫著一種花名。

  曼陀羅。

  摩訶曼陀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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