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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覺岸

  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

  兩年多以後,在高陽被賜自盡數月後的一個下午。

  高陽去世這一噩耗,在無意中,卻被隨同慈照修行的侍女月舍從城中來蘭若庵拈香禮佛的皇親貴戚眷屬的閑議中聽到了。

  一時,月舍不免大驚失色,淚流滿麵。她立即就動身,然後直奔蘭若庵後的禪房而去。

  不久,月舍推開禪房門,隻見房中長幡重垂,青煙繚繞,氛圍幽暗。

  在隱隱約約的煙霧中,月舍隻見一人正在那裏危坐參禪。

  月舍也顧不得是誰了,對她高喊道:“姑娘,慈照姑娘,大事不好了!外麵有人傳說高陽公主、巴陵公主及吳王等人因謀反罪,已被當今陛下賜死了,現在也還不知道他們被葬在哪裏呢。”

  化慈聽罷,身影垂顫,麵如土灰,頭也不回,合目顫聲道:“這是什麽地方?豈任你隨意高聲喧嘩!再說,人家死人家的!不關你我的事,快些兒出去!去做你自己的事去罷。”

  月舍聽了化慈的話後,忙一擦淚,默默無言地退了出來。

  月舍走後,在過了片刻,化慈才努力地睜開雙目,頓然是淚盈滿眶,視野迷蒙。

  化慈想,在這個紛紛攘攘的塵世間裏,自己真的是什麽都沒有了,無牽無掛!從此隻有在木魚鍾磬,焚香誦經中,一了虛無飄渺的殘生。

  一時,化慈真是自感是四大茫茫,五蘊皆空,她倒撲在麵前的香案上,大哀大慟一場。

  這裏待到化慈百感交集,悲切哀鳴完畢之時,已是頹陽慘淡,晦雲滿天了。

  這時落輝脈脈,餘暉斜照遍及蘭若庵房梁及山頂。群鳥淒鳴徹天,它們無不爭先恐後地返回舊巢之中去了。

  一時,白雲歸岫,暮色漸合,林樹蕭瑟,天地萬物無不顯得空曠蒼涼。

  過了不久,月舍來替人關蘭若庵的大門,化慈也跟隨她出來。

  月舍剛欲掩門,隻聽化慈在她身後輕聲言道:“舍兒,且慢!”

  月舍放下門栓,回頭問道:“姑娘,你要做什麽?”

  化慈也不答,一徑走了出來。月舍隻得慢慢地跟了出來。

  化慈扶著庵前的古鬆,默默向長空中凝望,隻見此時煙霞如幻,變幻無常。回思自己這些年的經曆,仿佛就如大夢一場。

  化慈感慨萬分地暗想道:“試問兄長成華、高陽公主、長荷、文夫人、觀華、匡建寧、父母、養父母、祖父等人如何了?蹤跡又在何處?真是人人都如電光石火,事事仿如虛夢空華。”

  月舍忽然聽見一聲若有似無的暗泣聲傳來,一驚,抬頭隻見化慈形影相吊,伏樹而泣,景況十分淒涼。

  一時,月舍的眼淚不覺也湧了出來,忙上前攙扶住化慈,道:“姑娘,天色到底晚了,我們還是回去罷。”

  化慈抬首看了看四周,隻見此時山色蒼茫,晚風激蕩,落葉成潮。山下一江秋水,光波幽冷,寂然無聲。她一時不免若有所失,神色哀戚。

  見狀,月舍仍然對發怔的化慈說道:“姑娘,天快黑了,外麵風又大,我們且回去罷,免得著涼。”

  化慈重重地歎了口氣,由月舍扶了,然後,她們兩個掩了大門,就回庵裏去了。

  光陰如東逝之水,轉間即是次年春。時近清明時節,人們陸續開始去墳前焚香祭拜以前去世的親朋。

  隻說辯機消亡的無影可尋,更不知高陽香魂歸於何處。化慈每望著山間新墳、舊墓上招展的素幡,都是那麽蒼白淒涼,飄搖無定,總不免默默若有所失,魂不歸舍。

  化慈心緒不定,茫然自失之態,被蘭若庵的住持令靈師父看在眼裏,記在心中。

  一日,令靈與庵中一個老年執事水澈法師商議此事。

  水澈老尼沉吟半日,方說道:“令靈師父,以貧尼想來,化慈姑娘身世孤苦,際遇離奇。將心比心,即便就是讓老尼我身陷在其中而不悲苦,簡直也是一件至難的事情。要讓化慈自己想透徹了,不再為過去之事而煩惱和悲苦,還惟有靠她自悟,我們不妨假以時日。最近,貧尼我聽月舍說,化慈在那長安城中的一位最是性情之友,也慘烈地辭世而去了。我們不妨這就讓她下山走一遭,去祭奠其故人一番。一方麵是讓她盡到兄妹、友朋之情,了一筆宿債。二是讓姑娘入得那虛幻無常的塵世之中,自會有一番心得感悟,這豈不是比我們局外人說教,來得更加明白透徹?”

  令靈師父聽罷,半晌才點首,道:“甚善,貧尼我也是如此想的。”

  一日,在蘭若庵裏的法事完畢,令靈師父見化慈孤獨的背影蹣跚而去,便忙在其身後叫住她道:“化慈,你且留步,我有一句話要對你講。”

  化慈一回首,隻見令靈師父正關切地看著她,不覺上前執禮道:“師父。”

  令靈見化慈麵色蒼白無華,目光哀婉,雙肩削瘦,不免歎息對她說道:“你來我們這裏出家修行,也絕對不是一朝一夕了。事到如今,貧尼我有一句話,今天就不得不對化慈姑娘說透了。貧尼細細觀察你的兄長及朋輩,也絕不是那等見富貴動心,為美色留意之人。既往他們之間的那些宿因宿果,總不脫‘因緣和合’四字而致,你不能為此而無休無盡地傷逝不已。在這心中,你要將這些事情看開一些才是好。”

  化慈令靈師父所說的“因緣和合”四個字後,心中猛然一痛,眼淚也不覺長流了下來。她不禁百感交集地想道:“如果自己的父母沒有早亡,如果自己的兄長沒有入佛門修行學道,才華又沒有那麽傑出;如果高陽公主姻緣順利,當初他們二人沒有相逢於公主的封地;如果觀華不是自己的表姊,自己又與觀華、高陽公主根本就不相識,而且她們在彼此交往又沒有那麽密切的話,最後這所有一切的悲慘後果,就統統也不會發生。可是這些機緣,又偏偏同時都千絲萬縷地交織在一起了。這……,這難道就不該有一場大家都逃不掉的孽緣與劫數發生了麽?”

  化慈淚眼模糊,正在那裏思想到哀絕之處,不知何所終之時,忽然聽見令靈師父對自己關切地說道:“如今事已了了!為全自己的心意,過一段時間,化慈姑娘你也不妨抽空下山,如尋常人一樣祭奠自己親友一番,以慰其在天之靈。”

  化慈聽罷令靈師父一席話,不覺一怔,默然半晌,才歎道:“恕弟子我這裏萬萬不能從師命!”

  令靈看定化慈,問道:“這又是為什麽?”

  化慈的眼淚又忍不住再一次湧了出來,她垂下頭來,半晌才長歎道:“弟子我現在真的是恨不能自己與過去沒有絲毫的關聯!沒有無明的過去,怎得今日眼前這些重重的煩惱?”

  令靈聽了,厲聲地說道:“化慈姑娘要是這般想,那就真的是差大了!以貧尼看來,姑娘的兄長,在掙脫自己身上那一段大煩惱、大恐懼與大悲苦之後,最終能成就一件事業,這才是一個止觀,而後能切實躬行的修行人本色。姑娘為什麽就不能對你的這位兄長多一份寬恕之念?反之,姑娘的煩惱無休無止,這既不利己,又不利人。你且回頭看一看,大慈大悲的佛祖、我佛門那些有智慧的眾位大德,哪一位是煩惱纏身之人?誰又是隻顧自了之人?難道今後姑娘你在我們佛門修行,最終的結局隻會成為一個自悲、又自憐的人?這豈不是讓貧尼我為你萬分痛惜!”

  化慈原本就是一個何等敏悟超群的人,她現在自然明白了令靈師父這一番猛喝的用意。

  一時,化慈不覺擦幹眼淚,感激地對令靈說道:“師父,弟子明白了,我自會下山去一遭的。”

  令靈點頭,又問化慈道:“此後,你將做何種打算?”

  化慈默然良久,才答道:“自問弟子這半生,實在是曆經了許多不幸的變故,但世情無常,這終究是弟子奈何不得之事。想一想,事過境遷多時,弟子終不該再作無益之悲。另外,請師父能允許弟子到山下寺院中的病坊拜師學醫去。學成後,除潛心修行外,弟子還準備想為蘭若庵後麵也開辟建造一個草藥園,免得附近的四鄰,遭遇像上次那樣疫病的突然侵襲,而竟無充足的醫藥可救濟。”

  令靈聽化慈言罷,如釋重負,臉露欣喜之色,合掌說道:“阿彌陀佛!你這番話,真是令貧尼很歡喜。姑娘在修行學道中,這心中真是學有所得了,這樣方不枉來空門走這一回。”

  深秋一日,在殘陽黯淡之時 ,從長安城郊一個無名亂崗,獨自走來一素衣女尼。她放眼一看,隻見這裏是山水枯寂,秋蟲無語。

  登上荒崗,又見這裏是衰草殘燼一片,生息渺茫。女尼環視之,不覺哀腸寸斷,淚如雨下,喃喃地長歎道:“兄長!成華兄長!你可知你的妹妹實兒來看你了?”

  女尼又暗思道,自己的兄長雖然是才智卓絕,但卻一直在冷僻清寂的空門中修行,而高陽公主同樣也出身在侯門深似海的宮府中。這二人可遇之機,也可謂是罕之極罕。但天地造化之奇,人生遇合之莫測,在這大千世界裏,茫茫的人海之中,而造物竟還是讓這樣身心都是孤絕萬分的二人相遇了。隻是他們二人在一見之下,便能突破道俗、等級這種不可跨越的天塹,而能兩心彼此契合,幾乎是十年生死相隨。除二位當事人之外,誰能明白這種千古稱奇的悲戀?同理,除了當事人之外,外人又如何能說得清、道得白這場曠世悲戀中的煩惱、恐懼、苦痛、掙紮與至福?也許劫數使然,上蒼在冥冥之中,安排了這場天遇奇緣,讓高陽公主的心靈,最終得到一種至福與安慰;而其兄在苦難、信仰與本性衝突中,得到意誌的曆練,從而從大煩惱與大慚愧中解脫出來,最終成就一番事業!隻是,可歎他不滿三十而亡,最後隻落得血淚、魂魄與草木同朽,才華、器識與秋露同消!

  女尼突然想及如此,其素來博愛慈悲之心,變得更加深沉寬容。

  女尼久久地佇立在那裏,直到天宇上落陽的最後一道餘光散盡,直至自己的情愫,仿如蓮花從煩惱泥沼中拔出來一般清靜,才默然將荒崗上一抔土置於一方帕中,攜之而歸。

  後來,這一女尼又千方百計打聽到高陽公主歸葬在長安城外的何處,她便到公主那青草衰颯的墓前默默地憑吊了一番。

  女尼念及高陽公主這樣一個至情至性、至慧至勇的女子,她年輕的生命同真摯的愛情,卻如同曇花一現,最終也落得白綾三尺,下場淒涼。想想高陽與自己在眺園的客山上那一番哀婉的言談,猶在耳畔。不想她那種悲言,竟然全部都成為了讖語!現在這位高傲獨立的公主,也是同漢朝陽石公主等人一樣,結局是荒塚茫茫,玉貌作塵,任人憑說。高陽公主的香魂,又終將歸於何處?人生在世,難道最終還是墜在勞苦煩愁的網中輪回?何時得大解脫?何處是無煩惱的彼岸?何人能回答?

  女尼回首一望,隻見此時仍然是秋風蕭瑟,野曠寥寥,自己身後那一座雄渾無比,且如夢如幻的長安城在一片蒼茫無邊的雲霧籠罩下,也是消隱得毫無蹤影可尋。

  最後,這一女尼同樣在高陽公主墓上,捧了一抔黃土而去。

  在多年以後,有人傳說長安郊外渭水南岸的蘭若庵內有一位神醫女尼。其人不但醫術高明,手到病除,而且還心慈如佛,有求必應,故前來求醫問藥者不計其數。

  於此,辯高這一故事就全部完結了。

  各位讀者!既然能捧作者這本《大唐空華記》一讀,定是那等至性至情之人,既非無情之人,連目睹春花秋月,歲月嬗變,尚且感心動情,想必對那等子虛烏有、悲歡離合的故事更不在話下。

  平心靜而思之,況乎辯高二人的這一段真實淒美之情?他們真可謂一個是真正的才子,一個是高華的佳人,最後隻落得是一個結局慘烈,玉碎珠毀。真是一個命裏不該為僧,一個不該為金枝玉葉了。否則,悠悠千載歲月,茫茫戲劇人生,不又多一則風流佳話,豈不可喜?可歎他二人運蹇時乖,道俗截然不同,卻偏生於同一世間,同一朝代,又偏偏遇於不該相遇之時。

  作者這裏有八句單悼他二人:

  才可載鬥,身似薄玉。玉碎灰飛,夢幻空華;

  心能勝天,命如脆珠。珠毀澤散,魂返合浦。

  辯高的故事雖然完結了,但在作者的心中,還殘留有一聲沉重的餘響。

  作者一介女流,竟然不幸也陷在滾滾紅塵中,且三四十餘載而無可自拔,碌碌半生而無一為。回思往事,自覺此生不過也是如同幻夢一場,破碎支離,不堪追憶。縱觀大千世界的種種麵目,何嚐不也是撲朔迷離,模糊難辨?試問這其中的是非對錯,究竟憑何而斷?誰又可斷得?作者非為辯高一案的當事之人,卻來妄說當事人的是非功過,這也算得上是癡人說夢,幻中之幻了。

  正是:夢幻百年隨逝水,勞歌一曲對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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