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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破執

  宗頂塵按他家老管家所給的指示,最後就找到了渭水南岸一處散布的有佛寺、尼庵等的地方。

  到了一處,宗頂塵放眼眺望,隻見遠遠一片的鬆竹正簇擁著一座小山,綠蔭中隱隱露出好像是佛家的殿閣。山下一灣清泓若鏡的渭水,正蜿蜒東流而去。

  現在時近深秋,正是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的時節,渭水兩岸一帶的草木幾乎是全部凋零,但時見兩岸近水處,還有少許紅蓼秋蘆的搖曳點綴,倒顯得寂寥中生機尚存。

  隻是令宗頂塵詫異的是,他與浦南鴻這一路行來,不時見有人出殯,有人含悲哭泣。

  宗頂塵正在躊躇自己不知該從那條路走之時,忽見一個穿白戴孝的老人,麵帶悲色挑了雙擔東西從山上走下來,他擔上印有“蘭若庵”字樣。

  宗頂塵忙上前問訊,老人忙轉身遙指身後的小山。

  宗頂塵忙領南鴻渡過一依山跨水的長橋,順山路去了。

  宗頂塵主仆二人一走近山前,就聽見幾聲鈴鐸悠悠兒地從山間傳來。二人到了山頂,就見那裏有一座不大的孤庵。

  隻見庵前有幾樹紅葉斜逸,庵前後左右由數重青森森的古鬆環繞。庵前緩流一道碧暗幽涼的溪水,正送著一陣陣的落花墜葉,靜靜悠悠地遠去了。

  這個時節,秋陽冷凝,落葉遍地,在斑斕色彩的林木叢中,更顯得此庵是異常地淒寂安謐。

  見那個小尼庵的門是微掩的,宗頂塵與南鴻就推門而進。隻見這裏的庭院清潔,寂無人影。那庵中庭院的路徑旁,有數叢晚秋的清麗黃花,正在寒風中嫣然地盛開。

  此時,正值有一個老年尼姑從蘭若庵裏出來,她看一見宗頂塵、浦南鴻主仆二人站在庵庭中張望,不覺一驚。

  宗頂塵忙上前表明來意,那老尼點頭聽著,不一會,她便轉身進到蘭若庵內去了。

  原來,化慈回長安這一年,她自己也是日日在淚水洗麵,痛苦煎熬中度日。

  化慈的養父母相繼亡故,已令她無限追思和痛斷肝腸,想自己那位品行這般高潔,才學這樣出眾的兄長也陷入淫妄的這一劫行之中,最後竟然招致來如此重罰。一向正念分明的她,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眼前這種事實。

  化慈後來仔細一想,關於她兄長的死,自己其實也是元凶及造孽者之一。因為自己與高陽公主的過從密切的緣故,不是也加速其兄誤陷在這深深的塵網之中了麽?以致造成他這番身名俱裂的結局。

  化慈如此想罷,更覺厭世厭己,沉痛難拔。

  轉間即秋,這幾日秋風寒涼,冷雨瀟瀟。

  不知道是何種的原因,這蘭若庵方圓百裏的地方,突然有一種病名莫詳、寒熱不定的疫病爆發流行,不時有成千上百的人染疫患病或死去。

  白天,化慈到距離蘭若庵二三裏遠的,一座其內設有病坊的、較大的寺院中去幫忙照料患者。下午,自己則回到蘭若庵繼續修行。

  傍晚,化慈常是對著黯淡青燈寂坐。

  每望著天上那一輪淒冷慘淡的寒月,化慈想自己白天時時刻刻目睹苦難或悲慘的死亡降臨,夜裏想到自己這淒苦無助,如夢如幻的一生,常不覺是心下愴然,淚流滿麵。

  一日下午,化慈方回蘭若庵,忽見月舍進來對她說道,外麵有一位青年相公求見。

  聽月舍說罷,化慈不勝驚訝地說道:“我並不認識此人。”

  正當化慈猶豫之時,忽然聽月舍說道:“這個人好像是姑娘家兄的摯友。”

  說罷,月舍就將宗頂塵對老尼說的話,大概地也對她說了一遍。

  化慈聽了,不免一驚,心碎神哀地說道:“這時候,竟還有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要見我,卻是為了什麽?”

  月舍道:“無論如何,姑娘都應該去問個究竟才好。”

  化慈聽了隻是默默不言。

  月舍就在一旁苦勸了一番。

  過了不久,宗頂塵、浦南鴻正在蘭若庵庭院中張望之時,忽見一長身玉立,身著素服緇衣的女尼,身後跟了一女子,冉冉而來。

  宗頂塵望著化慈那蒼白無華的哀容,想起辯機的話語,不免感慨萬千,半晌,才說道:“是慈照姑娘麽?我想,我不用再來介紹自己的來曆,我已經尋找慈照姑娘整整一年多了。”

  化慈聽了宗頂塵這一番話後,突然轉身看地,冷冷地說道:“誰是慈照?慈照是誰?小尼法名叫化慈,請施主弄清真麵目才來說話。”

  宗頂塵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默然半晌,才道:“讓我冒昧地試問一句,姑娘你在這裏修行,便真就能做到形似槁,心如灰麽?”

  化慈聽了宗頂塵的話後,眸如寒水,冷冷地一笑道:“施主此話真是說得大差了。心,終究是我自己的,我想它成灰,它就一定會成灰的!”

  宗頂塵看定化慈,懇切地說道:“看到你唯一兄長的份上,且離開如此淒涼之地!姑娘從小父母雙亡,身世淒苦,我們今後定要好生照拂看待,絕不使姑娘再有飄零如寄之感。”

  化慈聽罷,仍然是冷冷地說道:“那是你們迷妄的思想!我憑什麽要跟你去?施主是我什麽人?我又是你施主什麽人?我隻屬於這裏,這裏便是我的家。”

  宗頂塵歎息地說道:“你兄長臨去時有一願,請姑娘先容我說出來,再作定奪。”

  化慈聽了宗頂塵這一番話後,突然哀戚淚下,斷然拒絕地說道:“隻是請施主千萬再莫提起他,我等於沒這麽一個兄長,從前也沒有,現在也當於無。既然我現在身在佛門,家門中的事,就已然與我了無相關了。”

  說罷,化慈回頭,吩咐月舍道:“立即就送施主出去!”

  話音一落,化慈即拂袖而去。

  從見麵之初,化慈便不容宗頂塵開口說話,且現在聽她所說的句句冷僻話語,猶如刀劍一般地刺向他心間,這令宗頂塵茫然無措,無以為答。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宗頂塵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站在蘭若庵下山的台階前。

  宗頂塵猛的一回首,隻見蘭若庵在陰森森的青鬆翠竹中寂然聳立,那庵前的溪水、流花、落葉均是泠泠無聲,山間新墳上的條條白幡,正在淩空飄搖。

  驀然間,宗頂塵想世事之紛亂無章,不惟事事難盡人意,而且也無可慰情之處。

  一時,宗頂塵不免覺得是四大茫然,意冷心灰,默默地步出山門。

  這時,月舍緊跟在化慈的身後,輕聲地說道:“姑娘,人家能千辛萬苦地尋到我們,可見他們的心是再至誠不過的,何必要如此對待人家這般冷淡?”

  化慈冷冷一笑道:“舍兒你不懂!倘若我也如此,再將人間這些所謂的種種情誼看重,豈不是與我的兄長他們一樣,最後也是殊途同歸?”

  月舍聽罷,隻有默默無語地隨化慈返回房中。

  不及數日,宗頂塵複來,久候在蘭若庵外,請求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再見化慈一麵,並說自己手裏有一二樣東西,還必須要親自麵交與她。

  化慈聽了,皺眉對月舍說道:“他為什麽又來了?這裏是尼庵,男子們是不便隨便往來的。舍兒,你快些兒替我打發他去罷。”

  月舍聽了,就仍然苦苦地勸化慈道:“也許,這位相公他還真有事要說。姑娘,你應該聽完他的話,否則,難免他會再來的。”

  化慈聽罷月舍的話後,沉思半晌,才道:“讓他進來罷,隻是,說完話就走。”

  不久,宗頂塵就跟月舍到了庵中堂,隻見裏麵四壁黯然,香案上青煙繚繞。

  宗頂塵透過那嫋嫋而升的雲煙,看見供台上立一尊佛像,兩瓶金蓮。屋頂四角,素幡四垂,旁邊壁上,貼了一幅觀音捧經的舊畫,供台前放置二、三褐色布墊。

  半晌,宗頂塵才走至一敞軒,隻見化慈已在那裏了。

  宗頂塵將辯機交給他的小木刻佛拿出來,轉呈化慈,並將辯機臨去時的祝福之語,對她說了一遍。

  化慈在這裏聽見辯機願她今生今世都能遠離煩惱的糾纏等話語後,不免喉中如梗。

  化慈望著手中這尊含笑的、早已遠離人世間種種煩惱與苦難的釋迦牟尼世尊小木刻像。她不覺是百感交集,淚眼模糊:蒼生為什麽到現在都仍然還有這麽多的說不完,道不盡的苦難?

  宗頂塵還將《大唐西域記》問世的刊行卷,也親手交給了化慈。

  化慈望著這厚厚的十二卷《大唐西域記》,雙手不覺對宗頂塵鄭重地合一什,感激地說道:“施主的心意,我們心領了。兄長若有知,也定會含笑九泉的。”

  化慈話音未落,不覺悲從中來,聲帶嗚咽地回頭吩咐月舍道:“舍兒,你快些兒送宗施主出去罷。”

  半晌,宗頂塵見化慈的身影緩緩而去,便在她身後高聲言道:“慈照姑娘,一念能消千劫罪!即便犯有大罪大惡,隻要誠心懺悔與消業,還能再入佛道。對姑娘的兄長,我們何嚐不該作如是之想?我此番前來,就是懇請姑娘,請你務必要對你那位此生已是流盡最後一滴血淚的兄長,深懷幾分寬恕的心腸!”

  化慈聽罷宗頂塵說罷“流盡最後一滴血淚”幾個字後,心中更覺慘然無比。

  一時,化慈自己竟然是悲痛得難以自持,淚如泉湧,痛泣成聲,然後,她以一手掩麵,匆忙地朝外麵急奔而去。

  一路上,宗頂塵猶能聽見慈照那不絕如縷的啜泣聲傳來。

  宗頂塵設身處地替慈照一想,她在世上惟有的一個親人,卻死得如此之慘烈,故她內心中的創痛與悲哀,真是用世間何種樣的語言,方可形容一二?

  一時,宗頂塵不覺也是為慈照心痛如摧。

  宗頂塵在那裏哀茫半晌,方見月舍朝他走來。隻見月舍緩言地對自己說道:“宗施主,這就請你快些兒回去罷。從此以後,也請你千萬不要再來了!再說,你與我家姑娘見了麵,又能怎麽樣了呢?她見了你,會思念她的兄長而苦;你見了她,內心會生悲憫而苦,大家何必又這般苦苦相連,無休無止呢?請施主回去把這些事情想清楚了,煩惱就會自消了。”

  今生今世的諸種煩惱,真能自消?一霎,宗頂塵隻覺頭暈目眩,身心茫然,真不知此身該是何從又何往?

  月舍見宗頂塵神態迷惑,步履散漫,便指著他身下的白石甬路,說道:“這道兒就在眼前!何必要找來又找去?請宗施主你就照直朝前走罷!”

  聽月舍此語,一時,宗頂塵不覺猛然一驚,他想,慈照的侍女尚且還能口出如此平實而又透徹之言,更何況慈照本人呢?

  宗頂塵一時無異受到一記棒喝,如夢初醒:這些年來,他宗頂塵找來找去,尋來覓去,究竟為了什麽?貌似灑落,不拘形骸的他,為什麽在此時此刻才突然覺得自己神魂是何等地飄浮無依!

  宗頂塵細思自己的這一生,從來未曾負過任何一樣重荷,自然也就飄飄然,而無所依。

  宗頂塵又想,迷者自迷,覺者自覺,各人終有各人之道。既然慈照願循其道而行,自己又何苦?或者是有何種樣的資格來救助別人?反觀自身的大道,究竟又在何方?假若他有辯機身上那十分之一的定力,又何至於如今日這樣茫然失向?

  宗頂塵一時心下透徹,既往所有那些執念迷妄頓消,毅然離去。

  後來,竟然真不知這個宗頂塵何從又何往。

  許多年後,有人說宗頂塵死後,托人將其骨殖葬在蘭若庵旁,大概有守護慈照,完成故人之誌之想。也有人說其削發出家為僧道,也有人說他前往遠離長安萬裏之外的關塞投戎。

  作者實在無從判明這宗頂塵此後的一切行蹤,最後也隻得作罷。

  正是: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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