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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神枕

  長荷在這一日在聽文夫人、高陽她們談論《阿彌陀經》這一佛經經文安歇後,夜裏竟做了一個奇異之夢。

  次日起來,長荷發了一回怔,就坐下來替文夫人寫經。

  不久,長荷就見文夫人含笑走過來,便對她說道:“夫人,昨夜兒裏,我竟夢見一個清水塘正中生有一朵青色的蓮花,遠遠地看不分明,我便乘了船兒去看它。近看它,隻見它通體都是青紫幽藍的,還有層層光環罩著呢。因見這花的樣子與顏色均不同尋常,便有心想采回來與大家一同看罷。待我伸手時,可偏偏它又突然不見了。今兒醒來,還覺得這夢怪怪的。”

  文夫人見長荷若有所思的樣子,便笑道:“昨兒你不是才讀了那《阿彌陀經》嗎?不是又有‘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之說麽?白天做了何事,它自然便入夜裏的夢中了,這又有什麽好生奇怪的?”

  長荷聽了,就笑道:“隻是那蓮花紫得發青發亮,便覺有些兒怪了。”

  高陽正在一旁展卷看書,聽長荷如此說罷,就笑道:“依我看來,你這一夢,說不定就是一個好兆兒呢。”

  長荷笑道:“公主的話,讓人好歡喜。”

  文夫人笑對高陽道:“不過,長荷說的倒也是,盡管蓮花種類繁多,但一般終以紅、白二色及淡紫色居多。如在我們禁苑的池裏,就有潔若稚童的白孩蓮及豔若桃花的蜀桃紅等顏色的蓮花。純粹是青紫的蓮花,竟就是真的沒有見過了,不知公主是否有幸見過?”

  高陽笑搖頭道:“人說世上原無青蓮花的。”

  文夫人聽了,也笑稱是道:“常也聽人說,在長安城裏,哪家又種有了一株絕好的黃蓮花。偏我枉自生在那蓮荷遍地的江南,竟也就是從不曾見過那種純是青紫的蓮花。”

  高陽聽文夫人說罷,突然笑道:“我竟想起來了,在蘭陵公主舊府第的園中,我曾見過一種呈明黃色的大黃蓮花。有人傲稱,此花是為長安城中少有的花了。還說有一種罕見的、純青色的碧玉蓮,更是罕見難得,價同瓊瑤。大概這種碧玉蓮,就是青蓮了。前朝的書上不是說,仙人手中拿的都是青蓮花麽?看來,我們竟然是不能夠看見了。除非那一日,我們自己也成了神仙,或者是有能人栽種出來,就能看見了。”

  文夫人聽高陽說罷,笑歎道:“我看我們長安城就有些種花與賞花的人,是走火入魔了,幾乎沒有種不出來的名貴花草。”

  高陽笑道:“夫人,你信不信?總有一天,我們長安城種出的牡丹是黑色的,荷花是青色的,薔薇是金色的,那才教人驚異呢。”

  青瞳在一旁笑問道:“夫人,為什麽蓮花又叫荷花,荷花又叫蓮花?”

  文夫人笑道:“這可真真算得上是‘孤陋寡聞’了。實告訴你罷,這蓮花不僅叫荷花,還有其他一大串別名呢,如水華、水芝、澤芝、芙蓉、芙蕖、菡萏等等。古人最常叫它的名字並不是蓮花、荷花,倒是菡萏與芙蓉呢。”

  高陽忙笑問道:“這些名字出在何處呢?我一時隻記得起《離騷》上有‘製支荷為衣,集芙蓉為裳’,謝靈運有‘支荷迭映蔚,浦稗相因依’之句。”

  文夫人忙笑答道:“還有,最早的《詩經》上有‘彼澤之陂,有浦菡萏’,《楚辭》上有‘荷衣兮蕙帶,芙蓉始發雜支荷,紫莖屏風文綠波’,《文選》上有‘芙蓉散其華,菡萏溢金塘’諸句了。近有曹植《洛神賦》上有‘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綠波’,曹丕《過玄武陂》中有‘菱芡覆綠水,芙蓉發丹榮’等句為證了。隻是,《文選》這裏的菡萏,像是說睡蓮花的,而芙蓉一詞,倒像是描寫那種花葉都伸出水麵的荷花的。”

  聽罷文夫人說畢。高陽笑歎道:“好記性!夫人真可謂是博學強記了。我素來最喜陳思王的詩文,他一句‘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綠波’,以清麗的蓮花,來形容出水的洛神,便將其栩栩如生的姿容現在人眼前,令人終難相忘的。”

  文夫人聽高陽說罷,也笑讚道:“公主說的好妙絕辭!以‘清麗’二字來形容蓮荷,最是恰到好處,真可謂是天衣無縫了。世上除了蓮荷配稱‘清麗’二字外,其他的花,就不敢當了。”

  長荷笑道:“牡丹及梅花如何?”

  文夫人笑道:“牡丹太豔,乏清氣。梅花又太清,豔色不足。”

  高陽笑道:“惟有梨花籠月時及雪中紅梅之姿可與夏荷映水的情形相形一二了。”

  文夫人想了一想,笑道:“倒也是,若襯上春、夏、秋冬這四季及周遭的景色兒,空穀幽蘭、月下海棠及煙中杏花等,也配稱有‘清麗’之姿了。”

  雪妝笑對長荷說道:“長荷姐,你聽我這話莫生氣,不知姐姐的這個名字,是從哪裏得來?聽夫人說這荷花又有許多名字兒,什麽蓮花、芙蓉的,偏生沒有叫長荷、短荷的。”

  見雪妝這一問,問得極是有趣,眾人都不禁覺得十分可樂。

  連長荷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笑對雪妝道:“小孩子家的,你懂什麽呢?你哪裏曉得人家起名的緣故兒。”

  長荷一語未了,文夫人笑對長荷道:“當真這個‘長’字,用得極是妥當的,竟是化俗為雅了。你倒是說說,你這個名字兒是緣何而來?”

  長荷笑道:“我母親在生我的時候,父親抬頭第一眼所見的竟是院子一株長長的水紅色的荷花苞兒,它就好像一個印在水麵嬰孩的臉兒。因此,便給我起名叫長荷了。另外在這裏麵,還有我父母盼我能活得長長的意思。自打進宮隨公主來,這名字就沒變過。”

  文夫人連連點頭道:“好名字。”

  青瞳也笑歎道:“沒想到你們這裏起名的習慣,跟我們原上的人是一樣的,也是出生時見到什麽就叫什麽的,故我們那裏小名叫鷹、馬與草兒什麽的最是多的。那裏遍地除見了這些,還有什麽好叫的?”

  文夫人笑道說:“這麽說,你的名子該叫青草兒才對,怎麽又叫上青瞳了呢?”

  文夫人才說完,長荷、青瞳同時笑了起來。

  青瞳道:“夫人怎麽說的這般巧,我以前的小名就叫青兒。後隨了公主才變了,這名字還是公主起的呢。”

  文夫人笑對眾人道:“青瞳這個名,就取得異常地好,渾然天成,順口,又與她眼睛顏色相合。至於雪妝與楚音這幾個名字也起得好,自然貼切又雅氣好聽。恐遍長安城的女孩子,叫這麽文雅氣的名兒還不多呢。”

  幾人正說著,忽聽見宮裏有人來公主府給高陽送陛下的賜物,高陽令他們進來。

  宮裏的人送來禮物有:新印《孝經》、《禮記》各一部、玉華寶枕一個、扣金白玉杯一對、金碗銀碟兩對,蓮瓣玉鐲一副、碧玉臂釧二副、摩羯紋銀釵一對、忍冬紋和海馬葡萄紋銅鏡各一枚、波斯水晶玻璃瓶一對、西域珍果一籃、康國進貢珍禽的羽毛一筒、高麗國進貢的寫經香紙數卷,宮奴名喚流香、溢彩者兩名。

  長荷將禮物一一過目後,並對高陽說,陛下還專門交待宮中那個前來賜禮的內侍說,餘物都平常,隨公主處置。隻有這一翡翠碧玉枕,又稱金寶神枕,是為一異邦供物,人稱這是天下罕有的一個神器,貴重得實在是賽過價值連城的金寶,故請公主留作自用。

  長荷將那個清涼和潤的玉枕,仔細地看了一遍。隻見此枕外觀果真是清華玉質,外呈方形。用手輕扣之,有一種泠然的清音傳來。

  長荷翻轉此枕的背麵,隻見其上花紋隱約。細辨之,這花紋仿佛就如一幅在幽幽的林塘月色下,有一枝正在盛開的青色蓮荷的圖畫。

  長荷看罷這個絕妙的玉枕,她忙稟過高陽。

  高陽聽了,笑了一笑,將那寶枕隨手放在一旁,就去翻看那部新印的《孝經》。

  文夫人見了這個瑩澈涼潤的玉枕,則連稱罕見寶貴。為善加保護此枕,她忙命人先做一古樸素雅的條紋黑錦緞套罩上。

  不久,高陽就走過來了,她見文夫人正率領眾人在那裏仔細地裝裹這一隻玉枕。

  這時,高陽不免就好奇地笑問文夫人道:“這隻玉枕的神異之處,究竟在哪裏?竟敢稱作神枕!又怎值得你們這些人對它這般地珍重?”

  文夫人邊摩挲那隻玉枕,邊笑道:“它神異之處在哪裏?我也是不知道的。但是以我看來,陛下賜公主這件禮物,也許自有陛下的道理。定有那種祛乏怡神,明目養氣的這種特效。”

  高陽聽了,一笑。

  文夫人又笑說道:“不過,我以前倒曾聽人說過,在前幾朝北麵某一地,那裏有幾個地方的小諸侯就為了爭奪一隻從異域來的,叫‘神仙逍遙枕’的玉枕,而大動幹戈,血流成河。據說,人每每枕了那隻玉枕,就能如神仙一般,做一次上天入地的逍遙遊,從而就能將世間那些種種的憂煩,盡數都遺忘了呢。”

  高陽聽了,不禁含笑地說道:“聽了夫人這一番話,倒真是令我有點高興和遐思無限了呢!說不定眼前的這隻玉枕,就是你說的那一個令人致命的‘神仙逍遙枕’再現了呢。如果它也能讓我將世間的煩惱一消而盡,我也是一個舍不得放手的人!”

  說罷,高陽這時也竟然是情不自禁地將那隻純和溫潤的玉枕鑒賞了一回。

  文夫人見狀後,也笑對高陽說道:“也說不定了呢,它就是一件具有宿命色彩的古舊之物,也可能就是別人贈給魏晉那位文章華國、才思橫逸的大才子曹子建的那個寶枕了呢!”

  高陽聽了,凝望那隻瑩澈的玉枕,對文夫人說道:“夫人這般說來,竟然就讓我覺得它越發地奇異了,甚至是發思古之幽情,要生出一番大有‘物在人亡’的感慨了。如今,這個故物舊寶枕還在眼前,隻是下一個朝代的,那如才高八鬥一般的曹子建究竟在哪裏?即便今後如有曹子建這般的人物出現了,又有誰能從我這裏取去了,將它贈送與他去了呢?隻怕到時我也變成寒灰一片,深埋在地。而這隻寶枕?也不知道它終將會淪落到什麽地方去了。”

  高陽說罷,神思悠悠,一時,她的內心裏竟會平添一絲淡淡而又莫名的感慨。

  文夫人聽了高陽的話後,笑道:“這倒不必怕的,起碼現在不怕,因為隻怕現在全天下的人大概都知道了,這一件神器就是在我們家公主手裏呢!”

  高陽聽見文夫人此一說,笑道:“是了,本朝真有如曹子建那般才情的人出現,本公主就不妨慷慨大方一回,就叫人去替她轉贈與他好了,好叫他明目養氣,寫成更多傳世的文章。”

  文夫人笑對高陽說道:“這才真是說得對了呢!寶器就當應歸屬名士與佳人。公主不愧是一個真慷慨之人。當然,它也未必能有我們所說的這般神異。但我光看它的樣式,就知道它定是一件能明目祛乏的世間絕品,公主,從此,你就好生善待它罷,倒莫要負你父皇對你的這一片愛心!”

  高陽聽了,一笑。隨後,她除了將她父皇所賜的那些新印之書及這個玉枕留下外,餘者就都賞給下人了。

  高陽又見從宮中過來的那兩名宮奴過於謙卑柔順,便有些不喜。因為她素來就不喜歡自己身邊的下人過度卑屈,她總想,為人過分謙卑,就有傷真性情。這些來公主府侍奉她的人,都從天南海北而來,就算彼此有緣。既然有緣,在她麵前就無需過度謙卑,這樣大家反而自由自在。因高陽存有這一點想法,公主府裏那些侍奉她的從人,反倒為此特別敬愛與袒護她。再者,高陽自認現在身邊又不缺人使喚,她轉身讓長荷領那兩名宮人去伺奉房遺愛去了。

  沒過下午,忽聽從人進來稟道,說房駙馬爺有事欲見公主。

  高陽聽罷,不覺麵露不愉之色,半晌才緩緩說道:“讓他進來罷。”

  原來,高陽讓其父皇所賜的兩名宮奴到公主府另一院去服侍房遺愛。不想房遺愛見這兩名柔順異常的宮奴後,一時不免喜歡。

  這一日下午,房遺愛從宮中回來,便親自來高陽這邊致謝。

  致謝完畢,房遺愛又對高陽說,今日他要去宴陪西域來的武官特使,夜裏不能回公主府來,故請公主見諒等語。

  還不待高陽答話,立在一旁的長荷,倒為此先自詫異起來。

  因為長荷她深知高陽與房遺愛婚後,二人根本是“授受不親”,不到萬不得已的場合,高陽公主幾乎從不與他同行同止。為什麽今兒這房遺愛,卻偏偏主動向公主報告起他的行蹤起來?

  高陽自是懶得過問房遺愛的事,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曉此事了。

  隻是房遺愛說罷話,仍然欲去不去,似還有話要說。

  高陽見狀,便問房遺愛道:“還有何事?”

  房遺愛猶疑了半晌才說道:“其實,這裏還有一件事情,願公主好歹答應才好。半年前,宣國公之孫李長奇一家從外邑搬回長安城內居住,恰好他現又與我同在門下省共事。他們家在城外麵建了一所別宅,新宅子裏還築了一池好熱湯。因他那裏周遭那一帶林子寬闊,道路又平坦,想必它定是個打獵的上上之所。雖然現在還不是秋季,李長奇已邀請我們幾個朋友去他那裏遊玩一遭,以慶新府第落成之喜。反正我現在閑散無事,加上我們還與他們家還沾得上些親,為什麽不順水推舟去做一個人情?先隨他們去避暑幾日,順便將秋天打獵常用的家夥,也帶一些出去。到秋天出獵時候,人又很輕鬆,又不至於太張揚,而遭人非議。”

  說完,房遺愛猛一抬頭,見高陽神情冷若冰霜,無以為然。

  房遺愛便忙陪笑道:“這終還不算奇的,巧在是我們的封地,就與他這宅子靠得很近的。”

  高陽聽罷,淡淡地說道:“請你自去好了。”

  房遺愛忙又道:“這終還不算奇的,最碰巧的還有一樁事兒,他夫人程觀華,竟然又碰巧是公主幼時書院同窗,她也萬請公主一起去。她還說,這裏如果事先說妥了,她就會親自持了貼兒來請呢。”

  高陽聽見“程觀華”三字,心中不覺一動,但仍是淡淡地說道:“駙馬請自去,至於觀華是自家姐妹,不用過於客氣。以後,我自會找閑暇會她一麵的。”

  房遺愛聽高陽如此一說,無奈,隻得無趣地回房去了。

  正是:野土千年怨不平,至今燒成鴛鴦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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