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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像強者一樣抗爭、奮鬥

  1995年9月4日這一天,我接到“東北農業大學錄取通知”。從此,“十大危機”貫穿我精神探索的十年。這十年的苦我真想一筆帶過,可是我能嗎?

  9月10日,秋雨綿綿,我離開了媽媽,離開了家,這次我將離開很久,去過自立的生活。李偉、薑海雷等一大幫同學來送我,李偉用自行車把我送到汽車站,向我揮手告別。

  與我同去的將是飄零的思念,帶著沉澱的心去看外麵的天。重歸故裏的日子,敢不敢看您那滄桑的容顏……

  高考結束來哈度假,我故意不來這所大學觀摩,盡管內心很向往,但我還是想順延第一印象的時間,保留初次體驗的新鮮感。當時也不一定能來這所大學,我的一表一誌願是山大中文係,未能如願。高考失敗了,品味失敗是一種刺激。另一種刺激就是,揭開我要去的那所大學神秘的麵紗。

  9月13日,是我上大學的第一天,感覺很新鮮。校門口的那條小街擠滿了車和人,進入簡潔的校園正門,“衝向211”的園藝草坪赫然在目,然後沿著右側筆直的主道直奔住樓,辦理各種手續。我的爸爸、堂哥、表姐都跟著我來了,我是我們王家嫡係第一個正規大學生。大學很大,我希望自己不會迷失方向。

  我遇到的同寢室的第一個大學同學叫史強,我一下就把他當作了朋友,他幫我鋪被,我們是臨鋪。陸續來的幾個同學都很好,隻有一個顯得流了匪氣,還要搶我靠窗的下鋪位置。後來他發現我是個不方便的人,也就無奈地讓給我。我覺得他的妥協很勉強,這個人物不好相處。除了史強,我記不住別的室友的名字,有時候要特意趴到門上的名錄上看,心裏對號。我有點自我中心,應該改掉。

  大學給我的第一個下馬威是體檢受阻。我在排隊做X片檢查,檢查醫生是即將退休的老院長,一個頭發灰白謝頂的跛足老頭,他看我身體異常瘦弱,站在檢查台上不住搖晃顫抖,便扣下我的資料,不給我發體檢合格證。他懷疑我是什麽癲瘋病,要是萬一發作起來可能會傷及同學,還寫了些“發育不良”“神經錯亂”等引起我暴怒的字眼,我向他示威,他就以此為證據為難我。我的表姐是這個大學的英語老師,她領我找醫院的新院長談話,證明我理性清明,沒有瘋病。這個戴眼鏡的女院長為人和善,但要顧及到老院長的權威麵子,一再試探,她感覺到了我說來就來的惹火脾氣。後來我們學院的吳書記來寢室看我,其實也是來調查我的情況。我的室友都為我說話,確定我不會抽風給人以傷害,學校才接納了我,我成了正式的一名大學生。

  “終於我也是大學生了……”這是我在迎新班會上的開場白,有的同學在發笑,笑我發音怪怪的,也不能明白這句話概括的我考大學及上大學的雙層艱難含義。我在自嘲,為我的榮耀。“感謝所有關心我的人,我相信人間自有真情在。我酷愛文學,擅長寫作,我發表的文字也是發自心聲。我做人的原則是自尊、自信、自強;我交友的信條是理解、真誠、互助。我曾經有許多朋友,現在也願意成為大家的朋友。希望大家不要把我特殊出來,四年我們一起走好。好了,就到這兒,謝謝。”我由衷感謝同學們在聽我演講時的特別安靜,我很感動同學們在聽我說話後的熱烈掌聲。感謝是短暫的詞匯,感動是長久的體會。

  開學後就是軍訓了,我靠邊站,撈不著參加。我在寢室兄弟中排行第四,但沒有管我叫老四或四哥的,我卻對“四”有很深的情結。我在寫東西的時候,動不動就愛總結出什麽人生四象,生活四美,學習四誤,思想四明等。歲月有四季,四時分明,王偉有四友,四個階段,四憂四懼,四明四昧……總之一大堆“四”,這個在國人心裏不太吉利的字,在我這兒倒有確指的含義。後來我嘲笑自己,佛說四大皆空,我就毀在這個“四”上了。

  軍訓期間,我基本上都在表姐家吃飯,因為我還沒學會自己打飯吃,不能做沒把握的事情,怕在人前獻醜。那時可“怕”的事情太多了,怕生活不能完全自理,怕處理不了人際關係,怕適應不了大學學習,怕別人嘲笑自己的殘疾。這裏所說的“怕”,不是恐懼,隻是一種憂慮或者是擔心。我是一個有勇氣麵對生活的人,我不會逃避困難,我不會放棄自己。

  我有點個人中心主義,太在乎別人心目中的自己。我漸漸地意識到我應該主動地做點什麽,接納友誼,為別人著想,學會感動,等等。我所缺少的這些,也許就是我發生情感危機的肇始。晚上睡覺,我怕影響上鋪兄弟,便把不住抖動的左手臂壓在身下,省得它一動床就跟著晃悠,不了解我身體情況的杜少波兄弟還以為我在“抽風”,那就糟糕透頂。胳臂壓在身下很難受,因為緊張我出了很多的汗。我在黑夜裏睡不著覺時就想我如何才能盡快適應大學的自理生活。

  生活是想好了就去做,做完了再來想。首先,我想解決吃的問題,老在表姐的單身宿舍吃飯也多有不便。一天中午,趁室友軍訓還沒有回來,我一個人拿著飯盆飯卡,早早地來到二食堂嚐試第一次打飯。我們的飯卡是一張帶磁條的磁卡,要往機器上的一條縫裏從上到下一刷,才能完成金額的扣除。我來到窗口前,我向服務員要了白菜和兩個饅頭,右手緊握磁卡,往讀卡器的縫隙裏對,對了好久終於碰上,服務員麵帶驚訝地看著我,我感到不好意思,想立即端著飯走掉。我左手病重,不能拿穩飯盆,我愣要逞強學著別人的模樣,一手一盆,端著走向餐桌。沒走多久,左手上的饅頭盆裏被我晃出一個饅頭,右手的菜盆裏的白菜也跟著晃撒。我右手預顧飛出去的饅頭,不想菜盆隨之翻落菜地,抖得更厲害的左手讓最後一個饅頭飛出很遠,在地上滾著。一地菜湯,滿麵羞慚,食堂內為數不多的幾個同學好奇地看著我的精彩“表演”,我耳畔聽到隱隱笑聲。這頓飯是不能吃了,我快速撿起地上的飯盆,幾乎是跑著衝出了食堂,在別人眼裏好像是在跟誰嘔氣。

  我的這次打飯嚐試以失敗告終,我餓著肚子回到寢室,軍訓回來的室友問我吃過飯了,我說吃過了,我怎麽能說出真實情況?說出來又有什麽用?我在跟自己較真:既然你沒本事自己打飯吃,那就先餓著吧,等著看看晚上那頓。史強他們要去吃飯了,他看了一眼我桌上沒來得及刷洗的飯盆,根本猜不到我的窘相。班主任在一次訪寢中特意叮囑身為寢室長的史強要對我多加照應,史強也確實處處留意我的一舉一動,連我刷牙洗漱他都跟在我後麵。我告訴他:“我沒事,我能行!”史強顯然是我在大學認定的第一個朋友。

  我躺在床上想起了我以前的朋友,小民、禮子、鄭本利、薑華,中學時代的李偉、玄波、張慶、楊文龍。我的小學階段和中學階段各有四個好朋友,大學呢?如果我從前的朋友在這裏那該多好,他們最了解我,一定會幫我打飯,一定不會讓我餓得心慌。我現在隻能謹小慎微,不能出什麽差錯,萬一被同學們發現我生活難以自理,那麽我繼續讀大學就岌岌可危。表姐譏諷過我:“你要知道你是怎麽進來的,上不上大學還不一定呢!”表姐的話刺傷了我,卻也提醒了我。我知道,我必須小心點,在這不比在家啊。

  我想到了家,在來到大學不到十天我就開始想家。媽媽在家忙啥呢?在做飯嗎?一定是一桌的好菜好飯,有我最愛吃的苜蓿柿子,大饅頭香噴噴,媽媽給我準備好了單獨的飯盆,鐵勺,等待著我放學歸來,狼吞虎咽,她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讓我慢著點兒吃,離上課還早著哩。我用手蓋住了眼睛,像一個餓壞了的孩子,委屈地流著眼淚。媽,我在心裏呼喊了一句。寢室裏沒有聲音,我就是一個被人遺忘的可憐孩子。

  史強他們說說笑笑地闖進了寢室,我裝作睡著了,他們依然肆無忌憚地說話,沒有人想你是否在午休。我料定,在這幫人中,隻要我開口要求他們幫我打飯,端回寢室慢慢吃,沒有人會拒絕幫忙。他們都是老實人家的孩子,會幫助一個求助的殘疾同學的。可是我不能那樣做,不僅僅是我怕麻煩他們。我要過自強自立的生活,總不能長久的要求別人對你照顧。我不想讓別人看低自己,不願讓人瞧不起。我真的能行,我相信。

  我總結了一下打飯失敗的教訓,第二次獨自走進食堂,我隻拿了一個盆,還是要一份白菜,兩個饅頭放在菜上麵。我費勁地從下向上(這比從上往下刷更容易對準一些)刷過磁卡,將磁卡收進衣兜,然後雙腳踮起,雙肘擱在腰部拿穩姿勢,雙手緊緊端住飯盆,牢牢把盆邊貼在胸前,緊張又緩慢地向餐桌前移動,饅頭蓋在菜上,給我一種不會撒出的神經放鬆。我還是神經緊張地挪到了餐桌前,已出了一身汗,我雙手不動,身體下蹲,將飯盆放在桌上,長舒一口氣,現在,我可以品味自己打的第一道大餐了。那一頓飯吃得格外香甜,不過是饅頭白菜,卻是我上大學以來吃到的至味。為了慶祝我打飯成功,我多獎勵自己一個饅頭。

  軍訓結束,要正式開課了,我在大學生活上的鍛煉才剛剛開始,我應該像以前的學習一樣,給自己定個目標。在一次我們經貿學院舉行的開學典禮上,那些優秀的師哥師姐站在主席台前領獎,他們神色從容,舉止淡定。我並不陌生那種成功後的表情和心態,我想我也會重溫那種成功後喜悅與自豪的感覺。隻要我肯努力,隻要我一如既往地保持上進心,我就會實現自己對自己許下的諾言。我曾經是中學時代的尖子,品學兼優,如今上了大學,我相信自己仍然能夠做到。在主席台下的我,暗自發誓:明年的這個時候,我也要像這些優秀的師哥師姐們一樣,在主席台前找到自己的位置。

  大一開始了。我將前行,義無反顧。

  十一放假過後,我們正式開課。第一堂課是政治經濟學,在階梯教室上大課,經管係會計專業的學生和我們金融係的貨幣銀行專業一起上課,好幾個班好幾百個人在同一間大教室裏聽一個戴眼鏡的東北女老師講課,真夠新鮮的。我是喜歡學文學的,可是高考結果隻能夠得上這個經濟專業。我對大學專業學習一無所知,走著瞧吧。我坐在史強旁邊,仍感到人太多,渾身不自在。我很緊張,是興奮還是其他因素使然,我不明了。我身體像一個暴君,常處在自為的緊張狀態,這超出我的自控範圍。緊張讓我不斷出汗,精神疲憊,對此我無能為力。一堂九十分鍾的大課下來,我的感覺就是高中兩堂政治課而已,哪有專業學習的味道。關於大學的傳言,我得一一驗證,包括大學女生。

  課堂上,我注意到一個女生,應該是我班的,在新生介紹會上有點印象。這一回我看到一個背影,那背影像極了我高中同學初豔萍,一個對我極好的女孩,給過我那麽美好的友情。如今她和玄波、張慶、楊文龍都還在農場複讀,她學習基礎很差,考上的幾率仍然渺茫。我是不是應該鼓勵她,怎樣才能幫上她呢?我開了小差,在構思不動筆寫給她的信。我想念我的高中朋友,也期盼收到他們的來信。下課了,我沒有去看那背影的正麵,就當是我和我往日的同窗好友,仍然在一起。

  九五年十月份是收獲的季節,這收獲與學業無關,卻是與友情相連。包括家人的,我一連收到了十七封來信,玄波寫得最多,信件最厚,還有在大連上學的李偉來的,都是我最為珍重的感情飛鴻。這一階段最大的期待就是盼信,最大的樂事就是回信,一封接這一封,每信必複,甚至發信的頻率比收信的速度更快。寢室同學中唯一堪比我收獲信件之多的人就是史強,他在一個多月收到25封來信。但他的可能包括情書,而我不包括,但我常把來信當作情書般對待。情書——飽含深情的書信,有時候我竟為他的隻言片語、蛛絲馬跡黯然傷感、蕭然墮淚。我經常傻傻的問我班的生活委員,也是我們寢的室友鞏懷良:“今天有我的信嗎?”他遞給我信,今日就陽光燦爛;他搖頭說沒有,我就感到萎靡不振。

  史強收到的信件最多,常和我交流一些讀信和寫信的想法。這階段除了寫信,我還寫了一些隨筆散文,有時連同書信內容一並交給史強看,我問他能看懂嗎,他很鄭重其事地說懂。我莫名的笑了笑。史強是我在大學唯一一個可以交心的朋友,我們上完自習,到操場的籃球架下聊天。他向我訴說他初戀的女友,暗戀的女孩,後來我把這事寫成長詩,送給史強十九歲的生日。他滿意地燦爛微笑,讚揚我文筆相當好,簡直文采飛揚。

  對我的散文隨筆青睞有加的還有杜少波、小衛和王風。杜少波住我上鋪,經常偷看在下麵伏案寫作的我,讚歎我有激情有思想的優美文字,有古典文學粗大突兀的意境,也不乏明清小品的輕盈細膩。文字沉重明快,沒有高腔大調;文風樸素自然,不短哲理明悟;既寫出了人生瑣事的細微感覺,也彰顯了胸懷超越的作家高度。雖然有室友對我的肯定和追捧,我卻比較清醒地知道,我目前在文學創作上的動力和實踐僅僅源自膚淺的感情維度。我寫出來的篇幅極少的滿意作品,發自心底盲目的衝動和情理宣泄,一時靈性與美輪美奐的顯示,也逃不出矯情和粗陋,它幼稚但真實。

  11月17日,是我整二十歲生日,這是我第一次在家外過生日,我們老大知道後高度重視,史強也叫來班裏幾個女生,到校門外的飯館慶祝。我總覺得這晚飯後的晚飯意義不大,但我尊重哥們意思。班裏有個女生趙靖很大方地攙住我的胳膊走路,吃飯時給我夾菜,飯後給我扒毛克吃。我覺得我不能老為遙遠的情愫表現狂熱,對身邊的美好卻視而不見。這是美學誤區,也是我的一大毛病。我下決心要改正,要學會感動,對你身邊的事物。史強給我買來蛋糕,我應該感動。趙靖在我生日之後正式成為史強的女朋友,他應該感動。因為對世事和人情的感動,我晚上回寢室在熄燈之後,寫了一篇《自勵二十年》,獻給我二十歲的生日。文章結尾是:“七千三百多個日日夜夜,或可追憶,或已忘記。記下我感慨的思緒,獻給已逝的成長歲月——慰勉過去,勵誌將來。”

  我並沒有自己所寫的那般豁達和堅強。一封我久盼不來、來了又令我大失所望的信件就可以攪得我心緒不寧。這是玄波的一封來信,字裏行間充斥著不信任感和怨懟情緒。我們為了表示對彼此親密無間的友情,相互以一字稱呼:我叫他波,他稱我偉。我們的書信交流不像是一對友人,倒像是一雙戀人,磨磨唧唧,卿卿我我,為一句微不足道的話語往往解釋半天,為一件不足掛齒的事情傷感許久。我發現我對他有一份不太健康的友誼,它雖然建立在真誠和理解的基礎上,但它誇大了這種真誠,擴大了理解的範圍,便顯得真誠得發假,理解得偏激。這樣的“友誼”變成了我最大的心理負擔,教我承受不起卻又放棄不得。我感覺很苦,他感覺很累。多年後我才理性地知道,那不是友誼,那是變態的情感慰藉。一旦我的感情危機順利渡過,這份廉價而卑微的情愫必然土崩瓦解,等待我們的結果是毅然決然地分道揚鑣,甚至老死不相往來。

  而此時的他,在遙遠的地方,是我生命的知己,我不堪忍受他信中的言辭激烈,心裏的矛盾和苦痛讓我大學首次逃課,任憑班級趙靖等女生苦勸我不要倔強,我不聽。我踉蹌地跑出了教室,像一個心碎的失戀者,走出教學主樓,在蒼白的冬日校園裏逡巡。在我茫然迷惑的時候,身後出現一個瘦高的單眼皮小夥拍拍我的肩膀,他說自己和我是一個專業,看到我跑出教室他就跟了出來,他叫錢龍,他希望結識我,和我進一步交談。我被錢龍帶到他的宿舍,原來我們在同一樓層,離得不遠。我坐在他的床鋪上,吃他給我洗的水果,心情已經好了許多。不要跟陌生的新朋友談論自己的隱情,這是玄波告訴我的,他是我的知心好友,自然不會害我,我就照他的話做。其實,玄波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我的性格、興趣,讓我變得更加敏感多疑。誌趣我也向他看齊,對流行音樂發生興趣。他愛好廣泛,音樂涉獵很多,我獨愛趙傳的歌,而且愛得單一,愛得執著。

  我跟錢龍說,我隻愛聽趙傳的歌,特別喜歡他的《沉默的羔羊》《我是一隻小小鳥》,我不太接受趙傳的搖滾風格,我喜歡溫婉抒情的曲風。我告訴錢龍,我愛好中文,卻要學習金融,覺得專業不對口,不知道該不該好好學。但不學又能怎樣?我很矛盾,有時候覺得很累,現在的學習好像和高中沒什麽區別,課前預習,課下複習,做題背書,應付考試,這就是大學嗎?我好像沒有時間忙別的了,除了一如既往的苦學,原來設想的美好大學生活完全不存在,這就是理想和現實的距離嗎?我很迷茫,有許多事不能確定,不可相信。我很痛苦。

  錢龍很認真地聽我談失望的大學,大學的失望。他很少插話,也不輕易發表意見,他隻是在那兒安靜地坐著,雙手處在背後的床上。他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我的部分沉重心事因為找到了傾訴的對象而變得輕快起來。錢龍成了我寢室外的第一個朋友,我們後來常在一起,他還教我玩籃球呢。他是個細心人,有一次我偶然提起在逛街時看到一幅我喜歡的字畫,很後悔當時沒買下來。他記在了心上,周末回道裏區家,專門路過秋林大廈,給我買了那幅竹簡字畫,回學校時送給我,我高興地把它掛在床頭的櫃子上。這幅畫的下麵畫了一個漁父,悠閑地翹著腳躺在一葉簡陋的小木船上,雙手枕在他的腦後,草帽蓋在漁父的臉上,船旁邊是釣魚竿,漁線垂在江麵上,岸邊芳草萋萋,遠處山色空蒙。整個畫麵頗有道家無為的意境,隱含薑太公釣魚之意。畫上方兩個灑脫的大字:達觀。還有一排注解小字:快樂的秘方不過二字,隨緣而已。達觀是痛苦的我追求的至高境界,萬事隨緣是快樂者的瀟灑態度。我希望自己修練成一個達觀的人,擁有一切隨緣的灑脫心境。

  心境突然轉好,心胸自然擴大。我不再處處逞強,表現倔強,我主動和寢室兄弟說笑,請杜少波、小衛吃飯,給王風洗衣服。還記得前一陣第一次洗衣服,依稀回憶媽媽臨行前告訴我的經驗,洗衣粉放到有沫為止即可。我便把白貓洗衣粉使勁往盆裏倒,由於是涼水,不見起沫,我便一直倒洗衣粉,幾乎用了半袋。這下真是作下了,衝洗的時候怎麽也漂不幹淨,衣服上總有豐富的泡沫。最後在水房裏直接開大水龍頭,讓水直衝盆裏的衣服,好久才算基本漂洗幹淨。這次幫王風洗衣服,雖然有向室友示好的良好動機,客觀上卻也鍛煉了我的洗衣服能力。我學著媽媽的樣子搓洗衣服,累得滿頭大汗,手臂酸軟,腰都直不起來了,這才真正體味到媽媽幹家務的辛苦,難怪媽媽常常抱怨家務活的繁重。沒幹過幾樣家務事的我,覺得媽媽是小題大做,無端生事。養尊處優、嬌生慣養,我以為這些詞一直與我無關,可是現在有了一點勞動體會,就很懷念在家裏媽媽身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那時候不覺得幸福,如今我在回味那幸福的滋味。

  在家喝水,媽媽提前給我涼了一大缸子開水,我口渴時就可以咕咚痛飲,一氣喝飽。我是個嘴笨的孩子,吃飯喝水怕燙,連吹氣、吃熱飯喝開水的本事都很不利索,著急的時候常被燙到,所以索性等飯菜涼涼再吃,也養成了喝涼開水的習慣。到了大學,晾涼開水的工作肯定要自己學著做了,拿起暖壺給自己倒杯水,這個司空見慣的行為對一個手顫的人並不是件簡單的事,被濺灑的開水燙到自己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事了。更要命的是,寢室有時候斷水,無人張羅打水,我又不好意思總管鄰寢的錢龍要水,就算他沒意見,他屋裏的同學時間長了肯定會有想法。於是,我一不做二不休,幹脆自己學著去打水。

  寢室有八把暖壺,你有本事就全給它們打滿!我向自己挑釁,雄心昂昂。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暖壺試著去開水房打水。水房在二食堂後側,離寢室樓有相當一段距離。我輕鬆地拎著空暖壺興高采烈地來到水房,想象自己又突破一道難關,室友肯定又會對我另眼相看,應該是又心疼又敬佩的那種眼光,我很需要這樣的激勵。到了水房我犯了難,我左手顫得厲害,不可能用它拿穩壺把,右手開熱水龍頭。那樣肯定會燙到手,怎麽辦?我那時還沒想到向前來打水的其他同學求救,我也不想動不動就求人。於是,我把壺放到水龍頭下,左手抱住右手腕,控製住可能的因緊張而產生的激烈戰抖,慢慢打開龍頭,細細的水流帶著滾沸的熱氣進入暖壺,還好我放壺的位置十分準確,水沒有濺到壺口邊緣。來打水的其他校友對我打水時的矜持模樣很奇怪。我不管他們,一搖一晃地拎著滿滿的水壺高度緊張地走回寢室,已是滿頭大汗。我一高興不要緊,又這樣接連打了七壺水。當我把第八壺開水用雙手穩穩放到桌上時,回來的室友們錯愕不已,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友善目光。

  我再給自己加碼,在一個雪後的晴天,我拎著兩把暖壺哼著傳歌去打水。這次,我也沒表現倨傲不馴,向一個校友求助:“你能幫我接兩壺水嗎?我手動不太方便。”那個校友一聽我說話的速度,一看我動作的力度,十成猜出了我的準確度。她很客氣地幫我接滿了水,還關心地問我能拿得動嗎?我看到眼前是一個漂亮的女生,又開始逞強得一笑說:“沒問題!”於是,我拎著兩暖壺開水,找準平衡感,在雪後結冰的路麵上戰戰兢兢地移動腳步。其間打了好幾次滑,腳底好似抹了油,還好有驚無險。到了寢室樓下,我舒了一口氣,心想最難走的路過去了,上樓應該沒危險了。我暗自得意,邁上台階。不想壺底拎地太低,碰上水泥階梯,壺膽砰然破裂,開水灑在我棉鞋上。我被嚇了一跳,看著剩下的一壺水,呆愣在那裏,又氣又急。有好心的同樓同學安慰我,好歹把我送回了寢室,向室友說明情況,帶著鄙夷的神情睨視著我們寢人。

  “能幹的事你就自己幹,幹不好時你一定要吱聲,我們再幫你。”這是杜少波剛與我認識不久對我說的話。這是對我的理解和尊重,而不是可憐和施舍。“你出了事兒,我們是要負責任的。”當我任性地我行我素時,鞏懷良這樣對我說。舍友們看得出,我要過自立的生活,不會動輒求人;他們知道,我能幹許多事情,隻是有些事做得不夠好,所以他們對我要多一份照顧。他們幫我,不是當作負擔和累贅,而是當成義務和責任,讓我覺得在擁有自己的同時也擁有他們。“給你夾菜你就吃,矯情什麽呀,還夾來叨去的,你不嫌人人還嫌你呢!快吃多吃,看你瘦得跟排骨似的……”史強在飯桌上總是為我張羅夾菜,並善意地責怪我的謙讓。這種無微不至兄弟間的疼愛在日常朝夕相處中枚不勝舉:史強在起初的日子裏擔心我自理不好,常跟在我身後隨時接應著;上床褥墊往下漏草,他怕迷了我的眼睛,就在上麵粘了層白紙;小衛不僅提醒我要吃好早飯,睡好午覺,還適時地規勸我不要孤立自己,冷落大家,要與舍友處得隨便些;天冷了,他擔心我著涼,給我床上鋪上塑料和從家裏拿來的厚被褥;上課或外出時,他們會盡量考慮到我的方便,盡可能地減輕我的負擔;就連上浴室洗澡,也往往好幾個人跟著,一個人扶著我,一個人為我全身搓洗……他們就是這樣慢慢地理解和接受我,默默地關心和幫助我,讓我覺得我是110室不可缺少的一員,同時讓我相信自己一切都行,還能把握自己,不依賴別人。

  鞏懷良為了什麽事喝醉了,踩著史強的肩膀上了胡學文的上鋪。史強是個好人,這是大家公認的。他對我特別照顧,幫我打來洗腳水,幫我洗腳、剪趾甲。打水洗腳我是沒問題的,但是像剪指甲這樣技巧性的工作我是肯定做不來的。我的手在做精細活時無法自控,左右手更是不能協調配合。在家時,有媽媽幫我細致地剪指甲,一個手指往往要費好長時間才能剪得圓滑。媽媽來信就擔心我這事,希望有好心的同學能夠耐心地幫幫我。我們的寢室長史強,熱心地幫我剪指甲,他把我不時顫抖的手緊緊攥在左手裏,右手用指甲刀,細致入微地給我剪指甲。我起初很緊張,顫抖得很厲害,他也慢慢摸索我手動的規律,一邊和我輕柔地聊著天,分散我的注意力,安撫我那顆悸動的心。我看著他低著頭耐心的樣子,烏黑的頭發,黝黑的麵龐,帥氣的外表,溫熱的雙手。我深深地望著他,我要深深地記住他。不管以後如何,因為他幫我剪指甲這一件事,他就應該是我一輩子的朋友。

  我把室友的友好和善良寫信告訴媽媽,父母都很感動,但他們對我還是多有不放心之處。離家的日子困難重重,即使我輕描淡寫父母也能意識到我的不易。兒行千裏母擔憂,可憐天下父母心。我隻給父母寄些藥品,表達那日久彌深的孝心。往家裏打電話好貴,一塊好幾一分鍾,還要加一塊錢的手續費。雖然父母沒有耽著我花錢,但我知道家裏的情況,父親的胃病,母親糖尿病並發症,弟弟讀高中,姐姐在京打工,我不能瞎花父母掙下的血汗錢。我盡量節省開支,一個月基本生活費一二百元就夠了,省下的錢給父母買藥,給玄波和弟弟買學習資料。那時我常吃便宜的蘿卜白菜什麽的,史強經常提醒我別虐待自己的身體,要注意營養。他和我吃飯時就給我買肉段改善生活,把他自己的好菜一個勁撥給我吃。

  身體上的困難和窘況我是能應付,我不能承受的是精神上的痛苦。我是一個感情脆弱的人,和我的堅強意誌形成極大的反差。一方麵我表現著青澀的剛強,一方麵我表現著心理的軟弱,這都是真實的我,兩方麵形成強烈對照。我用自己強大的意誌力挑戰自己的虛榮和懦弱,這場戰役好辛苦,我深陷低穀,邁入彷徨期,不知何時得到解脫。我精神上的持續疼痛源於我複雜的內心世界,矛盾的雙重性格,孤獨的思想意識,殘缺陰暗的性情。

  別以為我是理性的人,我強大的生命意誌與生存智慧毫無關聯。我並不知道為什麽心會這麽苦,這苦來自何方,通往何處,持續多久,何時到頭,我沒有答案。沒有誰能告訴我答案,沒有人能解救我。我在寢室躁亂的環境裏聽著趙傳的歌寫下如下的日記:

  曾經認為:有同情心也是人類高尚的一麵,它是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苦樂情係。希望得到同情和理解也是感情脆弱的人常提的要求,然如果這種要求變至奢求或乞求,就顯得可憐和怯懦。作家張宇主張:拒絕理解。是,能不輕易接受隨意拋來的理解與同情,才真正算是夠堅強的人。曾經和目前,我都難做到。於是,常做出一些可憐的可鄙行為來渴望得到微小的同情和關心,其實這並無意義;即使朋友,也會無視這種幼稚的行為。做作,演示和收到的永遠不會是真實的東西。不要表現什麽,也不必證明什麽,順其自然才能活出真實的自我,才能看到真實的別人。

  我也有了音樂和啤酒,心情不好時,我總會找到宣泄的方式,或用苦想來寬解自己,或幹些令自己心神疲勞的事情,如今又多一種:音樂、啤酒和筆。聽著,品著,寫著,所有的近憂遠慮,所有的悲喜得失,延及無極,又都以另樣的色彩和滋味淋漓於筆下。漫無邊際的想,毫無框式的塗,鄭重地為了什麽,又不為了什麽,其實也荒唐和無聊。我在想:是否隻有深沉的音樂和苦澀的啤酒才是真正不會傷害的摯友。我努力,苦尋信任和真實,卻得到更多的疑惑和鄙薄,麵對它們,我不知該選擇還是放棄。一切過錯隻能歸咎於自己,所有痛苦隻能自己默默承受,誰讓自己有敏銳的眼和善感的心。

  60年前的今天,熱血青年高舉正義,用勇敢和堅強書寫了曆史悲壯的一頁。動亂年代的大學生,都少有苦悶與躊躇,現在生活安穩了,卻逃不出自製的圈中,恐怕不是逃不了,而是不想逃。自我意識的增強隻能濃化自私,加多奢求的砝碼。有血氣的男兒當然不甘於沉淪,暫時的迷茫隻能預示更加堅定。這個世界缺了倔強和韌性,生存就成了艱險。我提醒自己:看開點、看淡點、看遠點,別再重複以往的悲劇,別再表演並無看客的喜劇。自然才是本真,這是永恒的真理。

  假麵中掩隱著真麵,真麵的骨子裏掩隱著假麵,所以說真假難辨。人群不會再被我深深打動,因為生命從此也許將少有光榮的時刻。人生的光榮不在人群的掌聲與喝彩,而在尋找與發現的過程。尋找是一種苦,發現也未必是樂,正是這苦苦樂樂,人生才有完整和全麵,苦樂心定,並不唯心。合群的內涵中有委曲求全的無奈,當群體中,有一點關心,委曲也無悔,隻因難得,隻因受夠太多的訕笑與冷落,而這突來的美意何嚐不是不縱也逝。於是,緘默,獨處,又在緘默與獨處中去乞來憐憫,最後悵然若失,不得不求助勇氣。我極少哭,因為我不信任眼淚中溶解的東西,哭哭笑笑總不會長久的表現,和諧即永恒。我還原始,找不到由簡入繁的軌跡;我太固執,不願低頭和退步;我本無知,懷疑欺騙和詭詐。當年的豪氣與風光,如今淡到極點,隻剩疲憊。喝完最後一口啤酒,已無味……

  文字仍然梳理不清我紛亂的思緒,似乎有中心,卻難以確定主題。史強在看我的日記,卻不明就裏。他一再問我:“王偉你怎麽了?王偉,你到底怎麽了?”我無法回答他,那是無法訴說的壓抑已久的苦痛,那是無法自拔的自閉多年的隱秘傷痕。誰也不能告訴,這是潛規則;誰也不會幫我,這是真道理。沉默就是事實,傷苦就是真理。我該怎麽辦哪?我能怎麽辦呢?那一天我喝醉了,酒灑在肮髒的桌子上,我就趴在桌子上吸吮,我多想沉浸在酒裏,終生不再醒來。偏偏我是清醒的,酒麻木不了我剛直的神經。兄弟們不理解發生在我腦海裏的慘烈鬥爭,他們隻不忍看到我的狼狽相,紛紛來阻止我的瘋狂吮吸桌上殘酒的行為。他們把我扶上床,脫了鞋,蓋上被,任我醉,讓我睡,這不美。我聽著他們與我無關的談話,掀開被子,衝出了寢室,誰也沒能攔住我。我繼續瘋跑,衝出寢室樓,在校園冬夜的空曠主道上,失聲慟哭,像一匹絕望的野狼,仰天而嗥,中間夾雜著憤怒與慘傷。跟在我身後的史強嚇壞了,緊緊地抱住了癱在地上不斷嚎叫的我,冷風吹著我昏亂的額頭,寒冷的月光照耀我涕泗縱橫。“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我聲嘶力竭,摧肝瀝膽,我得不到答案,因為我不能說明真相。答案是隱秘的細節,真相是贖罪的證據。我畏懼真實的細節,我不願為自己作證。

  元旦前,我終於病倒了,發燒感冒,頭昏腦脹,打針吃藥,渾身無力,我躺在床上,偏執的思緒終於得到喘息的機會。此時大家都在張羅著元旦聚會,學校是一派喜氣洋洋的氛圍。同學們得知我臥病在床,都來探看我,噓寒問暖。鞠建秀給我買來白酒搓身,葉莉婭給我買來一大堆好吃的,代子帶來的藥,水蘊梅感人至深的微笑,都讓我大為感動。我雖然不用語言和表情來表達內心的感動,但我的友好和不防礙別人快樂的做法,也許已經證明了這一點。我不想誇大或傳播我的病痛和長久以來心靈上的隱痛,給節日前歡快的他們。於是帶著幾分恍惚和疲憊來到主樓空空無人的教室,去實踐桌前燈下的宣泄,渴望擺脫掉精神和肉體的負累,尋到一點解脫與輕鬆。然而,難入“達觀”,難祛病魔。那就哼哼一首自編的歌吧,祝自己元旦快樂——

  我不知該不該這多困惑/ 我似乎無法解脫/ 人生苦難/ 苦難也一樣生活

  不能笑/ 這是永久的痛苦/ 不許哭/ 很少有人在乎

  我沒醉/ 因為我問心無愧/ 我很累/ 因為我仍在執著地追

  元旦過後就是更加緊漲的期末複習。我提醒自己,要暫時放下一些東西,收拾漫無邊際的思緒,投入到專業複習上來。我整理筆記,分劃重點,演練習題,背誦英語,依多年的學習經驗,有條不紊地進行大學第一學期的備考學習。生活一旦有了重心,我那超強的意誌力就發揮了作用,我又積極地行動起來,去實踐桌前燈下的夢想。我要成為優秀的大學生,不能被周圍的人看扁,不能讓自己和父母失望。玄波說,假期再與我“好好樂,細細說”,這也是我心中的期待。有了盼頭,才肯埋頭。

  我不是一個自私和狹隘的人,我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盡可能地幫助那些我所認定的友人。我們寢室老疙瘩王風是個懶散的慢性子,人長得倒是很高大英俊,可是學習不上進,竟跟不三不四的同學學壞,即便麵臨被抓補考的威脅也無改過之意。大學第一天,他的父母送他來校,鄭重其事地讓我倆握手,讓我以後多多照顧。我當時覺得滑稽,誰才是需要照顧的弱勢對象呀?王風人高馬大、膘肥體壯的,我卻一副瘦瘦弱弱、弱不禁風的樣子。他陪我逛新校園,一本正經攙扶我胳膊的手勁都讓我感覺到疼,我能照顧好寢室老小嗎?既然答應了人家父母,就要有所表現。平常機會不多,這關鍵時候我還是能出把力的。我大早起就把他揪起來,硬帶著他去主樓自習室,給他講題,講學習方法,在他幹淨如新的書頁上寫題目,劃分重點和次重點,然後提問他,鼓勵他。他漸漸進入學習狀態,我們一直學到主樓即將熄燈。不過他還要跟別人學點壞,在熄了燈的教室偷人家的占座椅墊,拿回寢室用一指輪轉著窮顯擺,然後將椅墊改頭換麵,據為己用。我對此嗤之以鼻,但也無權幹涉。我追求高尚的理想生活,但不會要求別人不營求低俗,我沒那個義務。

  我和王風在一起的大多數時間都挺開心,他很佩服我的學習本領,很崇拜我正派的作風和剛直的性格。他很樂意和我交往,他說他和別人都沒正形,唯獨在我麵前不敢造次,他把我看成他在大學裏唯一敬重的朋友。我的朋友們起初對我都有敬畏感,跟別人能隨意說笑、打鬧,跟我好像隻能認真的談及人生、求學、哲理、感情等嚴肅主題。其實我不喜歡這樣,我所向往的親密無間心心相印的友誼也不是這樣的。我給別人造成了假象,別人就以假象對待我,可悲的是常常以假亂真,我怎能得到長久而真實的友誼?

  生活一旦有了重心,我還是能調整好自己,將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學習上。不說廢寢忘食,通宵達旦,其狀態也差不多了。常覺得時間不夠用,寢室晚上的環境又不是很好,我就突發奇想,帶著書本到樓口門衛室裏纏磨身材矮小、麵如桃核的老大爺,讓他答應我在他的房間學上一會兒。這裏整宿燈火通明,其亮度遠遠高於寢室大燈一倍,大爺安睡以後,更是學習的絕好處所。我一般來的時候先和大爺聊上幾句,逗得他笑容可掬。大爺知道我的身體情況,很照顧我,特許我天天晚上前來“打坐”。

  白天自習,晚上熬夜,我要把浪費在糾纏感情上的時間爭取給補回來。明天就要考國史了,大家都不睡覺,臨陣磨槍。不害怕考試本身,擔心考試考不及格,補考比較麻煩,掛多了科目會影響畢業的。第二天考試發生了意外,我昨晚背過的題竟然給忘了個幹幹淨淨,而且答不完題的“老困難戶”又找上門來,讓我猝不及防。時間這個東西永遠在逗我,它是個不會開玩笑的幽默大師。我是怎麽了?這麽重大的考試問題竟然不掛懷在心了,我究竟想什麽呢?同學們交了試卷紛紛離開考場,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的窘況。我感到寒心,繼而氣急敗壞,將沒答完的試卷上交,在離開考場的時候狠狠地砸了一下門。疼痛在骨子裏,你想讓誰感覺到?我在跟誰發脾氣?跟自己較這個勁有意義嗎?你要怪誰?怪得了誰?我到底怎麽了?我迷惑極了,有太多的不確定,無法解釋,簡直不可理喻。

  當我在日後的危機生活中不斷地重複表現瘋狂及錯亂時,事實上,我不願意或不敢麵對靈魂深處的罪惡和陰暗。太過壓抑的生活,太過難受的滋味,是自我本能的施壓,我自甘承受。因為我對別人好,細心有加,就要求別人同樣待我。我對他們不薄,他們對我不厚。我用要求自己的原則要求別人,別人做不到,於是我懲罰自己。這就是一個典型非理性的人的理性邏輯。我大學時代的情感危機將繼續發展成墮落九七的性情危機。用情太深的人,任性過頭的人,必將在欲望的煉獄中備受煎熬。

  我回家後,同學李凱打電話告訴我,前十名中有八個是女生,我的成績是班裏男生中的狀元,曆史分最低,英語70多分,其他的多為八九十分,須要用手操作的計算器課程,我竟然考了個全班最高94分。李凱說我真夠棒的,我還相信我應該能更棒,由於我沒能成為最棒的,我決定不再爭取那個學業冠軍。下學期我要怎樣學習,我會在假期好好考慮。我想重操舊業,自修我所鍾愛的文學,不知道能否吃得消。

  元旦後感冒加重,我又續打了六針,病有好轉。打完針後,我去看表姐,她失戀了,她說頭一次對一個人有心動的感覺,很不開心。人啊,總愛為情所困,親情、友情、愛情、複雜的人情,沒有困惑,那才怪哉!我讓她再主動一次,去爭取,因為我想既然付出了真感情,就不應馬虎了事,要慎重對待人生嚴肅的問題。我發現自己對她的安慰其實是無濟於事的,我沒有那種經曆,還不曾體驗愛與被愛的感受。所以這方麵有些事我能理解,有些事卻理解不了,也就看不慣了,尤其覺得戀愛中史強和趙靖的有些行為令人惡心,我好像在吃醋。愛恨纏綿我不懂,但我確信我會有我愛的原則。

  曾經恁般疼愛我的小姑大老遠地來大學看望我和表姐,我匆匆地從圖書館趕到表姐處與她相聚。剛一進門,發現氣氛不對,小姑很生氣地坐在沙發上,表姐在一旁抽泣。原來是因為什麽事,小姑當著表姐的麵數落姑父的不是,大概就是嫌他對姑姑不好。表姐聽不過去,大發雷霆,用知識女性固有的理直氣壯的語言還擊小姑,小姑辯不過她,隻在那兒生悶氣。我心疼小姑,待要出言勸解,卻被表姐喝阻。小姑見到表姐依然得理不饒人,更加傷心,繼而號啕大哭,表姐也邊哭邊說。

  家庭的內部是我並不了解,真的是無從插言。我既覺得表姐說得有理,小姑不應該總提過去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又覺得表姐的說話態度十分惡劣,哪有對自己的老人這樣聲色俱厲的。我從來不敢對老人那樣說話,那是沒教養、沒素質的表現。小姑就是那種心事過重的人,願意念叨家庭裏層出不窮的各樣矛盾。她是刀子嘴豆腐心,經常埋怨我和表姐上了大學後就忘恩負義,把她對我們的萬般好處都就著饅頭吃了。小姑是個施恩圖報的人,但我覺得她圖得不僅是我們對她物質方麵的回饋,更希望我們有心,一句暖言,一聲問候,做老輩的哪有不希望做小輩的是個有心人啊。

  歸心似箭,戀戀家園。回家前的日子特別想家,常常背書背著背著、算題算著算著就開始溜號,想媽媽正在家裏做啥,回家應該給家人帶啥。最後一科英語考試結束後,我吃過晚飯在寢室洗衣服。表姐急匆匆趕來,說她的一個學生要往家走,問我跟不跟著一起回去。我還沒得到歇息,還沒準備好給爸媽和弟弟的禮物,我顯得有些猶豫。但我太想立刻回到家中,到家時一定要摟緊爸媽的脖子,貼緊爸媽的臉,把四個月來欠下的一並喊出:“爸爸……媽媽……”我決定走,趕忙收拾起來,史強替我洗沒洗完的衣服。就這樣,我踏上了回家之路。

  歸來的學子,歸途依舊累。十多個小時的風塵顛波,終於踏入溫馨無限的家門,見到了親愛的媽媽、爸爸和弟弟。我好高興、好高興。守在爸媽跟前,與小弟一起,總想多給他們帶來點兒快樂,盡管自己對玩已沒能引起興趣的概念。媽媽腳上有病,走起路來很不方便,真有些後悔沒能從哈市買回來要買的東西,孝心不能隻是空談。家,使我忘記了疲憊和昔日的苦累,已是中午了,我還在睡夢中,在家睡覺真香,我確實太累了,太乏了,所以,昨晚躺下後似乎沒費多大勁兒便著了。

  好友來看我,我好高興,一切的埋怨與令我不痛快的事那時都已無所謂了。我們之間有好多的話要說,且在一種和諧友好的氛圍中訴說著自己的經曆和體會。半年來,彼此似乎都有所改變,不變的是我們的友情,一種默契,一種投機,彼此的互相關懷與信任。談話中得知,他開朗了許多,並且已明確了自己的方向,更加懂得應當放棄的放棄,應當重視的主題。很高興見到他,很高興他的改變。也許別人眼裏的我也變了,有點圓滑世故,但這並非貶意,況且我信我的秉性不會發生質變,不過把我固有的特色與格調換了種形式表現出來。有些東西是不能向人剖心挖腹地訴說,提出自己的要求和心願,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聽玄波送來的一首歌《無情的雨,無情的你》,與其說它是歌,不如說是朋友的心曲,我能清楚地感到他彼時彼刻將信將疑若有若失的心。我同時被這首歌和那顆心打動。

  督促剛上高中的小弟假期不要過於放鬆,書本的份量要時不常地惦記著,功在平時,這是中學時代一個老式命題。但我不逼他,弟弟學習一向自覺,就是缺點兒耐力。高中生絕對是最辛苦,一天八堂課,加上三個小時的晚自習,我小弟知努力,肯上進,回家後往往複習到深夜。弟弟正如當年的我,能適應魔鬼般的學習生活,我哥倆都是夜貓子型的,同屬於實力派功夫高手。

  我來到學校看老師和幾個朋友,逗樂似地說講惹得他們挺開心,我也挺興奮。他們說我幽的水平已超過他們,暗語言明了我半年來的改變。其實,幽默的藝術也出自對生活樂觀,對人群友善,對世界由衷的讚美,而非為嘩眾取眾。而況我的侃笑僅對我的朋友,對同學倒覺無話可說,見同學與見朋友感覺是不一樣的。曾經的朋友也表現出昔日的友好與關照,而我也表達出自己的友善,我不確定是真是假,本來就真假難辨。曾也善解我意的玄波竟親自否定了自己所謂的“心犀相通”,我心裏又有一種莫名的遺憾,也引起我淡淡的傷感,這遺憾和傷感已是久違,本已在重逢的愉悅中顯得黯淡,而今卻又不自主地趨向濃烈,連我都說不清我還要苛求什麽,而這份特別的苛求到底當是不當?我很高興能帶給他情緒上的快樂,盡管他不在乎我的真實感受。朋友是財富,絕不能一個就夠了,否則豈不太貧窮?知心的朋友不可能多,正如世上隻有自己一個。

  李偉從大連回來看我,見他衣著講究挺帥的,我們的話題就是大學經曆了,隻是多為故事性的敘述少發感觸。他沒怎麽大變,樂觀、開朗、上進,這使他不糾纏於小過小失。他一向挺要強,所以不免有些誇張,其實不會有人小看他的。可能他對舊人舊物有更多的親切感,他剛到家便待家不住。朋友和同學就是不一樣,幾個老友一得知我回來的消息,馬上就來看我了,我高興。將心比心以誠換誠,我對友人是能講過去的,但我也自感到對人已漠然了許多,又受過太多的欺騙和傷害,不想再板演過去,或製造未來的苦難。我的愛心分給人間不多的人物,表麵上的熱情與說笑,並不能完全真實地代表我的內心。

  我向玄波訴苦,證明我的人生悲觀論,人生就是苦難的過程和勞累的經曆。玄波略帶鄙視的失望地看著我,與往事幹杯。往事總會引起人無謂的感傷,一切對往事的回憶和惦記其實毫無價值和意義。用心對待一個人,其中的快樂已是滿足,本不應再有所求,不愉快的話題何來?為什麽不能繼續讓彼此痛快?長久以來的隱痛和遺憾就讓其沉澱在心底,用時間去衝淡,何必再說出口,說出來又能證明什麽,挽回什麽。痛苦多半是自找的,與人何幹?我發現自己的眼淚變得愈發的不值錢,動輒自作多情的感動,也許理想與現實總有很大的差距,我還是太幼稚,太衝動,太感情用事。

  熬到淩晨兩點多鍾,寫一首長久的心曲,是趙傳給我的。我把他的許多首歌的歌詞串在一起,寫了一個很感人的愛情故事。恩恩怨怨,情愁離合,人世間的情物總有它感人的一麵。歌中人物為了擁有的真愛毫無要求和條件地付出,而付出中無論花多大代價,費盡多少心力,隱匿多少痛苦,都無怨無悔。生命不在長短,隻要真實地擁有和經曆過,它本身就是成功。以曠達的胸襟、樂觀的態度和燃燒的激情,不執迷於榮利得失的努力,去曆遍和感味自然與社會的蒼桑。真、善、美是追求的主題,其餘一切全當副主和配角。想明白看透明的東西,體行時卻又是另一番的論理,功名計較搗亂了我一時的心境,不確定的事情令我心神時有閑牽,但終入“達觀”之境。

  姐與她的男朋友馬兄從北京回來了,姐姐還是老樣子,開朗、愛說笑,馬兄呢,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個實幹家,不虛浮會來事。戀愛中的他們挺高興,家人也為之高興。母親易被重視和滿足,父親卻容易被忽視,也許因為父親往往對我們無所求吧。可是,何時何地都要惦念著生我們養我們的父母,他們為兒女所費的苦心,理該得到應有的回報,至於兄弟姐妹,別忘了血緣之親,同胞之情,就可以了。

  現在的我已今非昔比,興趣愛好有了層次上的提高,對音樂與書有了再認識。什麽麻將、撲克、棋、電視,沒勁!看書、聽音樂,回家就這麽大點兒樂趣。姐姐不理解,就說我變了,對我很冷淡,還說我發神經,我對她多有不滿。人隨年齡的增長會更懂得掩飾內心的感情,一切都以平淡無常的方式表達出來,不知是不是漠然。人的素質的養成主要靠內在的自省自修,也同時需一定的外部環境的影響。我是不怎麽讚成拉幫結夥的,至少那意味著不團結,可是感情這東西挺神奇,不但可以改變我對一些人的看法,更有甚者能形成一個“哈爾濱派”,和表姐的感情竟甚於親姐,說怪不怪!盡管還念望的人由於他的不言,我的無語,意味一種結束。曾經的朋友更有言詞不多的感慨。

  小姑來了,聽到她的聲音,身為大學生的我也沒以前的親熱動作,也不想裝出親熱的假表情,但我心裏對她曾經對我的關懷與親愛還是有動於衷的,卻不知如何表達或說不想用庸俗的方式表示出來。感情豐富亦可不露聲色,激動之情可以用平淡的方式表達出來,雖然有時這種平淡近乎漠然。我以淡淡的情緒在思量和感味,似有所悟,明白了以前不能明白的道理,看懂了一些以前不能弄通的人情,盡管這明白與看懂也顯得浮淺。

  幾乎每天都心裏念著曾經所謂的知友,總想他本該更多地理解和友善我,人本無心啊!我當然不想用什麽蠢招兒來暫時麻醉自己,騙不了自己的同時也救不了自己。我發現了:有時我總會自作多情地黯然神傷,顯得特磨嘰特無聊,大概我向來不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我也懷疑那些大多表麵看上去糊塗人的人生“有聊”。糊塗與清楚都是含混之詞。有時心裏挺不順,又無人傾訴苦惱,就得自個兒品,沒人幫得了我。我在大街上無目的地瞎溜達,希望碰見玄波,卻遇到張慶,我們便聊了起來。他似乎雄心依舊,誇讚著自己,對自己表示挺滿意。他一向挺開朗、好勝,高考複讀壓力對他而言沒啥大不了的。對驕狂者我不再嗤之以鼻,待人和氣,降了溫的熱情,這點不知啥時學來的“世故勁兒”若能激起別人的自信和尊嚴,當屬好事。

  我在家讀《羅蘭小語》四輯,細細體味什麽才是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李偉來電話,讓我幫他寫份發言稿,我很樂意,能幫他實在是件高興的事。朋友間適時得力的互助,其實機會並不多。我很用心賣力地為他做到,起句就是寫景兼抒情:“楓紅桔黃的時刻,我作為新時代的大學生,向家鄉的領導們匯報大學半年來的收獲……”我盡量斟酌詞句,調書包窮拽,連午飯都在他家吃的。他會後告訴我感覺不錯,效果也不錯。

  想想過去,我也用心真心地對待和幫過一些人,我覺得這對他們是有利益的,盡管這種助力顯得微薄,我承認這種熱情帶有盲目性,並非十分慷慨,毫無所求。我是個重情義的人,也有自私自利的一麵,“付出不求回報”常人確實難做到。由於執著於真善美的追求,付出後,常要求被支持的人示出更多的真誠、友善和真實的感動,然而,忘記、淡漠、無視、虛偽……這就是我付出後的所得。我不再要求得到什麽可憐的東西,那對我成了恥辱。其實,付出時,我換了個心安理得、問心無愧,這該是更高層次的所得,也許該滿足和快樂。

  大民表哥來訪我,捎給我錄製的帶,反映心情的歌曲總能打動人心。鏗鏘的旋律,美麗的歌詞,幾乎使我變得癡迷。當即感到他在某方麵還是善解人意的,我們多年的兄弟情也許並不如我所想的那般遭到絕棄。我與表哥一起去二姑家,路上又談及自己深重的經曆,重複肯定悟得的一個定義:人生就是苦難的過程和勞累的經曆。表哥琢磨了一下,說不全是,我還須深思和驗證。

  苦睡的時候,仍若有所思所念,常常超前計劃明天,想將來可能要做的事情。失眠時得出一句:尊重事實比尊重定理更重要,這是比較模糊的一句。我已成年,成年又意味著什麽,是否應當換一種想法與做法,換一種活法。混日子、不正經玩活兒的人當然也有他的結局,生活永遠是公平的!每個人都會有他的苦與樂,你幹涉不著別人,別人也沒資格嗬斥你。

  大年三十應該是熱鬧與快樂的,大家都忙了一年,各奔東西地奮鬥了三百六十五天,該圍坐一起自在一下了。吃年飯,除舊迎新,每年都要如此,今年顯得格外圓滿。我們一家五口加上馬兄難得聚齊一堂,品嚐滿桌的佳肴,用簡明而又意真的話語互相祝願,雖極少嘻嘻哈哈,大家心情還是愜意的。爸媽都挺高興,媽紅光滿麵,爸酒興正濃,老人家殷切希望在外兒女能照顧好自己,過快樂充實的生活。父母對兒女的深愛是一樣的,兒女對父母的孝心也應是公正深篤的。父母也是天下平凡的人,但就因是為人父母,也正偉大。

  東農校友打來電話,約好了歸校的日期,三天後我將背起行囊離開父母,離開家鄉,告別這裏的一切。歡喜與悲傷將成為或有或無若隱若現的記憶,說到即將到來的新開始仍覺茫然,不敢深想。我還能應付嗎?我以我脆弱的勇氣自答:可以吧,有些見色就不算平庸吧。還要生活,奮鬥,經曆,感味,別逼自己,去爭取光榮的嚐試,決對不可能放棄那種苦難與勞累的人生。盡力而為,問心無愧,強者,如何定義?光榮,如何詮解?深刻的思想被演化成文字又顯得如此幼稚與淺薄。

  開學又見到大一女生,半年來,成績優異、脾氣倔強的我已經讓她們刮目相看。學委葉莉婭、水蘊梅都成了我的好朋友,上學期還戰戰兢兢、呆板木訥的我,如今和她們是言笑晏晏,揮灑自如。我班12個女生都很願意接近我,我可以輕鬆地用深刻的思想、率真的性情、卓爾的文才俘獲芳心。我奇怪,和女生的友誼很容易維持和諧,與男生的交往卻常生枝蔓。我逐漸意識到,我對友誼的極度渴望和嚴格要求已接近病態的程度。

  古人雲:“欲人勿惡,必先自美;欲人勿疑,必先自信。”我該站在更高的位置上,眺遠景,做強者,重諾言,更重行動。開學伊始,我警醒自己幾條以自美自信:1.學習專業,力求過關。2.學做人,博覽群書。3.中文自修,過獨立充實的生活。4.不執迷於一人一事一物。5.真實生命,友好待人。6.保持個性,不卑不亢。上學期由於對大學不明就裏,不敢妄動,半年來積累經驗,準備獨立操刀,一展身手。

  我對中國傳統文化和古典文學有著極大的偏好,對古文的廣泛閱讀使我的整個精神麵貌煥然一新。我執著於古代聖賢的生命境界和現代強者的生存方式。我感到了自己思想觀念的提升,在文學創作上也有了收獲。兩次投稿,散文詩《生命特色》、《感謝生命》都獲了獎,並被收錄文集。除了堅持練習寫作,我還擬定了大學龐大的讀書工程。四年來,下列書目對我的思想和為人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紅樓夢詩詞曲賦》《人生五大問題》《青年心理學》《孔子學說的重光》《論語別裁》《百年孤獨》《紀伯倫散文詩全集》《魯迅詩作鑒賞》《世界著名思想家論人生》《美學原理》《簡明寫作》《卡耐基成功之道全集》《大學第二課堂》《聖經故事》《圍城》《中國文學講義》《文學概論》《魯迅思想研究》《中國人的生命圈》《蘇軾詩詞》《執著人生》《孟子》《荀子》《諸子百家作品經典》《真誠的迷惘:謊言心理分析》《強人的七種習性》《三分鍾強身操》《儒林外史》《古代詩歌十二講》《智慧箴言》《古今中外格言大觀》《百家千字文》《東周列國誌》《肯定、超越、創造自我》《中國文學史》《外國散文》《漫畫四書五經》《古代神話選釋》《中國神話》《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化》《十萬個為什麽(生活卷)》《遏製中國》《侃大山餘響》《孤獨散步者的遐思》《平凡的世界》《中國文化與悲劇意識》《懺悔錄》《人生的忠告》《魯迅軼事》《魯迅言論集》《魯迅新畫像》《佛教哲學》《哲學思維智慧》《菜根譚》《幻滅》《人性的迷宮》《金瓶梅》《野叟曝言》……我在大學裏發誓要讀完八億文字量的。沒等我讀完,大學就畢業了。

  我讀書的習慣與常人不同,幾本書一起開讀,交替進行。讀四大名著就用了兩年的功夫,查資料,作筆記,寫心得,好讀書,不求甚解。我常常在兄弟們熄燈就寢後點著蠟讀書,紅色火苗映照著我度數遞增的眼鏡,整個宿舍都彌漫著蠟油子味道。沒有人說我什麽,我卻因為史強抽煙弄得煙霧繚繞,心下氣不過,打開了冬天封閉的窗戶。讀書讀到不懂寬容的地步,我和書呆子的區別已經不大。大一我仍在彷徨,不知何時能結束這段苦悶的彷徨期。

  我對自己的英語成績越來越不滿意,想當年我的英語頂呱呱,能在全班覆滅及格率的情況下,獨得88分的突出成績,獨領風騷,獨冠群“熊”。當然,那時候的英語學習基本屬於啞巴英語、聾子英語,連老師都是二半吊子,更別要求學生如何了。大一剛開始的英語課,老師就用純英文授課,讓我的聽力備受摧殘和打擊,對英語學習的興趣直線下降,突然就失去了以往的全部優勢。我們把英語憎恨地稱為“應該累死”,可見學習English之難,難於上青天了。這學期我要在這方麵多下功夫,目標就是大二的英語四級。

  4月9日星期二,我收到了一個匯款通知,我便在欣喜中猜測,家裏?親戚?朋友?這麽亂想竟失了眠,但心倒有個盼頭,錢畢竟是有用之物。去郵局取錢才知,原來是二九○民政局郵來的二百元殘疾人補助。所料之外。

  我常把頭一次嚐試的事情看成是一種有意義的經曆,並願在其中得些經驗,為一儲備。能幹的事兒自個兒幹,不輕易求人。武漢作協又來約稿要錢赴會,我冷靜一思實在沒啥意思,不過是用錢買個鉛字名。為名,不值得去:為利,我又不舍得枉費錢。而況我也有自知之明,淺俗文章刊於街頭小報上,實不如別去賣醜,先豐富一下再去創造會更好。我是注重機遇的,但我似乎更重視現實實在的東西,於是要回複一些事情,以表達謝意和主意。我挺尊重自己的勞動成果,不做無用功,於是少有推翻重來的時候,那樣是犯了苛求與執迷的錯誤。求名、算利實在是疲憊身心,千不該萬也不該啊。

  起個大早,便去球場鍛煉,跑一跑,打打球,做做操,擺擺架勢,活動一下筋骨。生命在於運動,否則,青春豈不死氣沉沉?那段時間,我幾乎天天早起,起初的目的就是鍛煉鍛煉身體,養成良好的作息習慣,不致使生物鍾紊亂。我姥姥告訴過我們“早起三光,晚起三慌”。我本身行動比較慢,多富餘出一些時間,做事才更從容。後來我的早起是一種示威行動,表明我和懶起的寢室同學不同流合汙,這是我的人際關係變得極為緊張時的心理想法。

  那個意外的春天,天空飄浮著冷溶溶的細雨。我和王風上街裏買東西。王風是個不大會照顧別人的人,他不容易被別人感動,也不會輕易去打動別人。而這一天,在返校的路上,他卻認真地告訴我:“在大學裏,能算得上朋友的就你一個。”我被感動了,沒想到自己在這個不被我看中的人心中分量會如此重。我對他說:“既然這樣,我們相處更應該隨意一些,別再彼此繃著勁。”他理解錯了我的意思,回到寢室就和我打鬧成一片,還用他的臭襪子熏我,和開始時敬重我的樣子判若兩人。他所定義的朋友可能也被我誤解了,所以從那天開始我們處得反而不如先前融洽。友誼是不能設置名目章節的,我不懂這個,所以總在暗自區分,將同學和朋友嚴格區分,然後又將朋友設置等級,按照親疏遠近的主觀感覺區別對待。

  那個意外的春天,我們班舉行了一次郊遊,我一開始怕麻煩大家不想去,後來很快就改主意了。我實在很想多參加一些集體活動,讓自己的大學經曆因此而變得更加豐富一些。在開往郊區二龍山的大公汽上,我和葉莉婭坐在最後一排座上,我和她一個耳朵塞一耳機,聽她的隨身聽,好像是雅尼的鋼琴獨奏,這個葉莉婭還挺有品位。我倆人一路上有說有笑,她跟我談我不熟悉的西方流行樂,我提議跟她對我了如指掌的中國古詩詞,她捂著嘴樂,就是不同意,任憑我誇張地說出多麽小兒科的名言詩句,她也不上當。我倆自顧狂放地表演被另一個女孩含情脈脈地看在眼裏,那眼神是憂鬱的,藍色的,靜如止水。

  車到二龍山,天色向晚,找了一家農家院先住了下來。這是一個有大通鋪炕的寬敞房間,同學們把東西放在炕上,開始馬不停蹄地在農家院子裏準備燒烤吃的。女生們把烤好的肉腸先讓給我吃,我東吃一家,西吃一口,很快就填飽了肚子。我發現有時候我的殘疾是有好處的,可以理所當然地不幹活白吃飯,理直氣壯地得到別人照顧,別人還不會挑你的理。我班十二個女生都很善良,她們願意這樣照顧我。我在求學的各個階段都不乏好人相助,實在沒什麽可抱怨的。心地善良是培養心態樂觀的精神土壤,心境樂觀的人不會怨天尤人。

  吃完飯,大家在庭院裏開party,音樂響起,開始跳舞。我有音樂感覺,自小就喜歡跳舞,同學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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