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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堅強使我破繭成蝶

  終於放假了!辛苦勞累的學習生活就此告一段落,我要好好休息,我要睡幾個大懶覺,扔掉所有的書本,想怎麽玩就怎麽玩。我太累了,累得我突然停下來,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有一點空虛,還有一點失落,我已經習慣了以學習為中心的辛苦勞累的生活。一旦中心暫失,我就會產生猝不及防的失重感。

  弟弟也該小學畢業了,我跟著他在大野地裏放風箏。弟弟心靈手巧,能做各種細致的手工活,什麽東西一點即通,一學即會。這個形似葫蘆的小風箏是弟弟按照圖本設計製作的,在用竹子編紮的時候還戳傷了手指,鮮血迸流,當時真是挺嚇人的。可弟弟不太在乎,孩子難免磕磕碰碰,我覺得了不起的傷或痛,在弟弟來看沒啥大不了。弟弟的童年是血性童年,他吃過的苦頭已經太多。我們哥倆在野地裏撒歡似地瘋跑,弟弟拽著放飛的仙葫蘆風箏,風箏就像我們解放的心靈一樣,在蔚藍色的天空裏自由翱翔。

  假期在半點期待半點失落中快樂度過,和我一起考上高中的同學紛紛接到了錄取通知書,可是我的通知書卻遲遲到不了我的手上,怎麽回事?我可是分數最高的第一名啊,比我分低的張金秀、陳煒、劉健民、孫永剛他們都拿到了,我的呢?沒幾天就要開學了,我心急如焚,不顧父母的阻撓,隻身來到場直中學高中部主任辦公室,於主任冷若冰霜地接待了我。對於我優秀的學習成績和頑強的學習事跡他早有耳聞,他拿著我早已簽發的通知書說:“學校一直在猶豫是否給你發這個入學通知,我們都很擔心你能否適應高中學習,還有嘛,就是,我們也要考慮到升學率。你說你這種情況即便勉強念完高中,考大學的希望肯定是……”當過語文教員的於主任在考慮措辭。

  我懵了,這是什麽狗屁邏輯!我既然中考分數過線,說明我已達到念高中的基本要求,學校不該因為我的身體條件而另設阻礙。難道,九年義務教育之後,殘疾人上學就沒有任何保障了嗎?我優秀的學業成績也不能為我提供平等的受教育的機會嗎?我內心憤憤不平,卻故作鎮靜,我那倔強的神情已然暴露了我激憤的情緒。我用呆板僵硬的聲音一字一句的說:“你們可以先把我定為試讀生,如果我真的不行,我立即走人,絕不給校方找麻煩!”於主任大為震驚,他沒想到我在這麽短的時間竟然給他們提出一個聽起來頗為可行的方案,他更沒想到我會主動把自己定格成試讀,這無疑把自己逼向死路。事實上我也沒有退路。

  於主任站了起來,將那份通知書遞到我的手裏,似乎很凝重地說:“好吧王偉同學,既然你都這麽表態了,校長那方麵我去說。歡迎你來到場直中學上學!按順序,你這個二分場的狀元應該被分到二班。你回去準備一下按時報到吧。”就這樣,我成為高一二班的一名成員。

  開學那天,我懷著忐忑的心來到了學校,找到了二樓的班級。整個班級裏的人,我就認識與我同一個分場的張金秀,隻有她知道我曾經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尖子生。陌生的同學們出出進進,說說笑笑,在找自己合適的座位,沒有人注意到安靜地坐在門口第一排的我。我不願過多地走動或表現,我怕自己殘疾的形象會招致更多嗤笑的目光和鄙夷的臉龐。

  門口走進一個戴變色近視眼鏡的瘦削男子,身著灰色西服,雙手插在褲兜裏,他在安排場部的幾個同學給我們發新書,他就是我們的班主任黃其剛,我聽李偉說起過他。李偉因為住院開刀而休學半年,現在和我同級,被分到了一班,我們還沒得出功夫見麵。我謹小慎微,不言不語,被幾個外場醜陋的女生占據了座位,讓我的心情一時毛躁沮喪起來。我沒和她們計較,退讓到後麵幾排,但對這個班級的整體印象一下子變壞,我有點擔心和這幫新同學相處不好,我在開學的第一天就開始懷念我以前的同學。

  在九年的小學和初中的學習過程中,我基本沒受到任何同學的欺負和辱虐,他們都很尊重我,照顧我,他們把我當正常人一樣對待,他們從來不用敏感的語言刺激我,從來不用下流的手法捉弄我。如果說我也受到過某些不公正的待遇,那也是因為我的某些偏激表現不能得到同學的原諒。我是一個過於專注學習的孩子,所以在交往和遊戲方麵肯定沒什麽可炫耀的。我還有一些古怪的偏好,就更加令人費解。我孤獨的童年歲月和少年時光,便在甘於寂寞中快樂度過。

  沒想到班主任黃老師卻是個有心人,他讓周謹寧從辦公室裏單獨給我取來一套我所缺的新書,還在調座時把我重新調回了我所選定的頭排靠門的位置上。我打心裏感謝這個其貌不揚的黃老師,可能是他從李偉和於主任處聽說過我部分的光榮事跡,不然他也不會注意到表現低調、其貌同樣不揚的我。

  家裏為了照顧到我的學業,提前在場部離學校不遠的東山地區籌建新房,新房還沒入住,我和弟弟暫時住在三大爺家。弟弟也來場部上初中了,農場從我上高中的這一年起集中辦學,取消了分場的中學設置。我們農場直屬中學原來是整個農場唯一一所中學,現在把職高變成第二中學,就是弟弟所讀的學校。我所在的高中便是第一中學。弟弟經常跑校上學,我不會騎自行車,隻能安心地住在三大爺家,安心的學習。

  高中學習生活正式開始。果然氣氛不同以往,火藥味濃。各科老師都在向我們施加壓力,好像高一過後就要直接參加高考,麵對生死抉擇。我們班主任教英語,宣布一周後就進行摸底測試。那次他把題出得出奇的難,連我這個在初中有一次大考中以八十多分還是唯一一個及格的人雄居榜首的英語天才,也不過隻考了六十幾分。然而出乎意料,我卻遭到了黃老師的熱情表揚,因為我這六十多分就是班級最高分。我長呼一口氣,這幫尖子生原來不過如此,他們對我不得不刮目相看。

  我到一班找到了李偉,向他訴說這件奇事,他知道我又重新找回了自信,笑著再錦上添花地誇我一句:“嗯,我跟你說過什麽來著!你肯定行,你這分數在我班也算高的了。”我笑得滿臉褶子,連嘴都合不上了。

  我提醒得意而不忘形的自己,我不能有絲毫的放鬆,別忘了我還背著試讀生的壓力,不排除我仍有走人的可能。我向黃老師谘詢,馬上鄰近的第一次高中月考,我能不能獲準延時答題。老師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真擔心他那近視眼鏡被搖掉,或者可以想象的更狠一點,直接讓他把頭搖暈,昏死在我腳下算了。

  我們一天上八堂課,晚上再上三個小時的自習,回到學校附近的三大爺家,也都深夜十點半了。我再堅持學習一個多小時,做好第二天的功課準備。我不敢懈怠,這是我自己爭取來的學習機會。對於學習,我當然不陌生,摸索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和學習途徑業已這麽多年,應該說學起來還是得心應手的。我也很快地適應了高中快節奏的學習方式。笨鳥先飛是經驗,勤能補拙是良訓。記住這個,我就能踏實地學下去了。

  高一首次月考正在緊張地進行中。我別無選擇,必須考好,至少要在中遊以上,才有可能摘掉試讀生的帽子,讓我正式成為和其他同學一樣的高中生。那幾天我都一直繃緊著一根弦兒,不敢有絲毫怠惰。還好,平時的認真態度和充實積累獲得結果,幾科考下來我感覺良好。我把書一背再背,內容熟得不能再熟,連這個題目在書本的第幾頁、大概在什麽位置我都能八九不離十地說出來。數理化題做了一遍又一遍,基本思路和解題步驟已達到一目了然的程度。成功的確屬於那些有充分準備的人。

  月考成績不久就公布下來了,我考了個年組第二。學校召開高一年組月考總結暨秋收勞動動員大會,我沒有去參加,也許是班主任怕我驕傲,特意安排我留守值“班”。聽同學們回來嚷嚷說,在這次會上,於主任把我立為同學們學習的標杆,毫不容情地大肆褒揚我一番,可惜我沒聽到,心裏有些遺憾。虛榮心是以想象中別人對自己的欣賞為基礎的自我欣賞。聽不到於大主任鐵麵無私的讚揚,我隻能在同學們佩服的目光中愉快地進行自我欣賞。

  這次月考為我贏得了榮譽和友誼,我初次體驗到什麽是一鳴驚人,一炮走紅。從此,試讀生那塊招牌被我砸得粉碎,它壓根就不應該跟我有一絲一毫的關係。我用自己的行動和成果告訴那些不該小瞧我的人,強者的精神魅力是我與生俱來的內在品質。直到現在,我依然是生活的強者,依然執著於強者的生存方式。

  大學畢業後,我隨父母來到北京,在沒有任何社會補貼和經濟資助的情況下,從2004年9月開始,我間斷地在北大三角地和海澱圖書城讀書、思考、創作和以文會友的行為成為北大校園一道別樣的風景,成為一種有積極意味的文化現象。作為一個殘疾青年,代表我身處其中的社會弱勢群體,樂觀而自強地擁抱生活,努力奮鬥;作為一名文學創作者,我用自己的表達方式證明我對生活的熱愛和在困厄、不幸麵前堅定不屈、永不服輸的精神!我以我的人格力量和文學生命感召、激勵了一大批熱血青年、莘莘學子,還包括造訪北大的詩人、教授、校長、畫家、和尚、醫生、編輯、記者、空姐、商人、律師、政客、職員、總經理、勞改犯、無業遊民、訪問學者等等。這些社會各階層人士因我而感動,他們褒獎與支持我這一“信恒行動”之外,更積極、樂觀地麵對人生,增強了他們生活的信心,從而更認真、執著、有效地投入他們的學業和事業當中。這是我在北大堅守文學理想的意義和動力。我以自我強大的生命力為社會、為北大作出回報,證明了自身存在的價值。

  高中時代,有幾個學業平平的女孩開始走近性格堅強的我。初豔萍和趙冬梅就是其中和我最為要好的兩個女生。初豔萍是一個很快樂又有點調皮的女生,她經常搞笑作怪的語言和動作常常讓我忍俊不禁。其實,在骨子裏,初豔萍是很憂鬱的,她是個心裏有事的女孩,隻不過不輕易表露出來而已。我們經常在一起聊天,她嚴肅的時候和說笑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初豔萍在許多校園生活小事上照顧我,她是個不粗心的女孩。我的書桌裏的書常被我翻亂,課本也因我抖動的手時常翻轉而變得皮破紙爛、殘缺不全。晚自習後,初豔萍主動幫我整理淩亂的書桌,粘補破損的書頁,用一些硬紙和透明膠帶粘連易磨損扯破的書的邊緣。好幾回當我早晨打開書桌蓋時,裏麵總是幹幹淨淨、整整齊齊。這以後我們就有默契了,放學後我隻要向她所在的地方看一眼,她就點頭會意,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我們成了朋友,真誠和堅毅是我照亮朋友寂寞心靈的一束光。

  生命是一束光。自信是光子,自信是趙冬梅對我最深刻的印象。“為了自信的將來就要著眼於此刻”“為我自信的明天擂鼓、呐喊!”這些都是我寫出的最能打動她、叫她記憶猶新的句子。趙冬梅是個溫柔又有點靦腆的女孩,我幾乎沒有見到她熱情大方的一麵,也許就是因為她在我麵前缺乏自信。早上她幫我掛大衣,晚上她幫我縫椅墊。她跟初豔萍搶著為我做事,我時常為之感動。我邀請趙冬梅和初豔萍來我的新家共進晚餐,以示謝意和友情。我在場部新家書房的牆上貼上周謹寧給我寫的六個大字“自尊、自信、自強”。這是初中座右銘“超越自我”的具體闡釋:我以自尊自信自強的方式不斷超越自我!

  我的新家有個紅磚砌成的大院子,穿過院落一進門是客廳,左邊向陽的小屋就是我的書房,大玻璃窗采光極好,冬天也很溫暖。客廳往裏右邊是父母的臥室,有炕;左邊是弟弟的臥室,睡床。當然,爸爸喝醉的時候也在此下榻,或者家裏來客人,我就陪客睡在這裏,弟弟睡我屋。再往裏就是廚房,媽媽那天特別高興,做了一大桌子好菜。媽媽見我一下給她領回兩個“兒媳婦”,一個活潑健談,一個溫柔體貼,媽媽自然心花怒放,滿麵紅光。趙冬梅初豔萍不愧是有心而細心的女孩,她倆看到我新家窗戶上的玻璃還沒來得及擦,就在第二天號召我班全體女生來我家義務勞動,我感到喜出望外。

  上了高中的我對刻苦學習的“苦”字有了更深的體會,同學們都很佩服我不甘落後的意誌和吃苦耐勞的毅力。迂執的我連敢鬆一下自己都覺得是對自己的一種奢侈和縱容。大概由於實在過於緊張了,有一次我的頭感到一陣陣的劇痛,迷迷糊糊地趴倒在課桌上。同學們一看到我這樣便都扔了書本圍了上來,周謹寧同學二話不說背起我便往樓下跑,借了輛自行車帶著我向醫院猛騎。他讓我用兩隻手緊緊摟著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背上,我的身體隨著他有規律前傾的身體而運動。我的每一次抽動和每一聲呻吟都使他更加著急,也更加用力騎。我聽到了他急促的喘息,感到了汗水已讓他的身體變得濕熱。謹寧是我高中才認識的朋友,在父母的眼裏,他不是個聽話的孩子;在老師眼裏,他也不是個合格的學生。然而他卻對我說過,作為同學,他以我為榜樣;作為朋友,他為我驕傲!處於優等生行列中的我也壓根兒就從未鄙棄過他。這一次,我尤其為有這樣一個義重的朋友而感到快慰與自豪。

  同學們都跟在後麵跑,到了醫院大家一起幫我安頓了一切。打過針後,慢慢恢複過來的我睜開眼看到了被女生找來的媽媽、汗流滿麵的周謹寧和幾個同學。大夫對媽媽說:“麻煩你讓走廊裏站著的那排學生先出去一些,別影響我們工作。”同學們都笑了,我的眼睛濕潤了,但我也望著他們笑了。

  九三年,我十八歲。十一月過生日那天,我把班主任黃其剛、李偉、讀中專裁縫班的敬子、周謹寧、廖長利、張慶,還有初豔萍和趙冬梅,都請到家裏來喝酒慶祝。大家都特別高興,在黃老師麵前也不拘束,紛紛吵吵著與我和黃老師幹杯。起初的氣氛並不活躍,趙冬梅還是那麽靦腆,酒後的她雙暈泛紅,不勝嬌羞,看得我不由癡了。我們吃了大約兩個多小時的飯才跟著老師返校上晚自習。我們拖著黃老師“下水”自然膽壯,雄赳赳氣昂昂地來到班級,瀟灑落座,此時已是第二堂自習接近下課,我們幾個沒有半點遲到後的緊張樣子,看得其他同學是一頭霧水。這個時候,黃其剛老師一身酒氣、臉色緋紅、神色氤氳的踱進教室,他被我們灌得不輕。我繼續問他英語問題,聞到的是他滿口酒氣,熏得我差點和他一樣糊迷了。最後我試著給他個台階,我們的阿黃就此溜之大吉。

  高二已經分班了,我和李偉同在理科二班,他是我們班的體育委員,兼學校的學生會主席。李偉的成績比以前大有進步,已經能上班級前十名,我們都不會把彼此作為競爭對手,我們已是多年的朋友。學習上我們互相切磋,他的理性思維和我的感性思維形成鮮明對比,有時候會為同一個問題各執己見,但最後他會做出適當的妥協,他對我一直能做到兄長般寬容。

  班委被老師招去開會,李偉和學委宮全明都去了。宮全明是一分場中學的尖子,一次作文比賽中我倆在場部有過一麵之緣,在食堂同一個桌上吃飯,但沒有說話。我的朋友薑華就是轉到他們那裏上學的,所以宮全明也從薑華那兒聽說過我的事。我們倆在整個高中學習中成績不相上下,互為伯仲,他是個聰明的理科料子,多年後娶了趙冬梅,在青島做期貨狂賺大錢。在李偉的力薦下,在酒氣的熏陶下,在我光芒四射的名聲下,黃其剛老師做出一個有違常規的決定。女班長劉海霞貼在門口牆上的新一屆班委會成員表顯示,我們高二二班有兩個學習委員:宮全明、王偉。這不光讓我班學生感到新奇,也吸引了一班三班的同學紛紛前來觀看,他們覺得奇怪的同時也感到順理成章。黃其剛任人唯賢,不拘一格降人才,讓我這個懷才不遇的顛跛之士頗有良駒逢伯樂之慨。不過,我真是有點名不副實,絕大部分時間忙於自己的學習,很少參與班委們的實質工作。既然我學業突出,不任個一官半職總說不過去。我當上了學習委員這個大官,有點文華院大學士出任宰相的綬官封印的嘉獎意思。

  張慶聽說我拜官綬印,頗為歡喜地從三班過來折辱我一番。我們高一時是一班,高二就分開了,我對他一直很有好感,他也一直發誓要把我踩在腳下。雖然張慶學習也還不錯,但他比較貪玩,用心不專,早戀、玩籃球、打架鬧事、跳霹靂舞都有他的份。體育課張慶沒去上,脫了鞋白襪子踩在桌麵上,坐在窗台上和遠處的我說著話。黑黑的皮膚,厚厚的嘴唇,小小的眼睛,瘦瘦的身體,在夕陽的映照下勾勒出健康爽朗的輪廓。瘦小病弱的我對陽剛壯大的事物心存向往,渴望被其征服,拜倒在他腳下,成為被保護的弱小奴隸,沒有尊嚴可談,不相信奇跡出現,這樣的臆想能牽引我身心巨大的快感。我壓抑這種快感,控製這種欲望,因其不潔而不齒,因其下作而感到罪孽,最後思慮惶惑,不得解脫。

  少年如我曾經並未對陽光壯偉的物事表現得過於親近,相反對猥瑣細膩的東西相當執著。低下肮髒的生理欲求是追求感官刺激和精神快感的原初業力,征服與虐待的變態心理是造成身心壓力和精神危機的戲謔動因。換個方式?我也想,可是談何容易,虐戀成為我生命的最大隱喻。多年的積習很難改變,拯救自己比拯救別人更顯無望。生命的密碼無法被破譯,我以繁複的隱語表達生命本身真實的願望——除了誘惑,我什麽都願意抗拒。

  我不能一再拷問靈魂,批駁人性,這會引起靈魂痙攣與人性萎靡,這是對自己的不道德行為,也是對他人的犯罪。我隻想追述一些還願意記起的往事,不想被反思與審問的情愫淹沒,做快慰一時卻又艱險無比的精神之旅。

  我的胖同桌並不是陽剛壯偉的男性代表,我的鄰桌確是陰柔動人的美麗尤物。她叫邊雨晴,不能說很漂亮,卻氣質不俗,會發出媚惑人心的笑容。邊雨晴常和我說一些似是而非的笑話,她可能發現我說話的內容並不可樂,可笑的是我說笑時一本正經的態度,還時常伴著些幼稚的肢體動作。有一次,邊雨晴問我喜歡看什麽樣的影片,我說我喜歡看有暴力鏡頭的。她又笑了,覺得不可思議,文文弱弱的我怎麽會喜歡看暴力電影呢?我想,我喜歡看什麽類型影片並不值得她發笑,而是我發出“暴力”時的音色和形體狀態讓她覺得樂不可支。邊雨晴並不是笑話我帶有殘疾的講話聲音,笑隻是她與人交流的一種附屬行為。也可以這麽說,笑是她捕獲人心的秘密武器,所有男孩在她陰柔的笑容、笑姿麵前都得丟盔棄甲。

  邊雨晴笑得很美嗎?我望著身旁笑靨如花的邊雨晴百思不解,她的笑為什麽會有那麽大的感染力?幾乎所有我認識的男生都在談論她的笑,繼而在傳播她的事兒。一時間謠言四起,說她與玄波是青梅竹馬的一對兒,可張慶正在猛烈地追求她,薑海雷對她好就是特別聽她的話,韋永生對她好就是處處與她作對,楊文龍騎車帶過她,李偉經常到她家玩……最後我得出結論,除我之外所有男生都與她關係曖昧。可是,我的結論似乎也不對,還有人在傳言,王偉和邊雨晴常常在課間肆意地大說大笑……

  我沒有考證任何一條傳言的好奇心,我隻把她當作一個單純愛笑的女孩,在我身邊,娓娓說笑。夏日的涼風從窗外吹來,飄揚起她柔順的絲絲長發,散落在我奮筆疾書的胳膊上,癢癢的,麻麻的,我不敢移動,緊張得渾身是汗。

  偶然的一次機會,我把我的一篇習作寄到哈爾濱市的《招生考試報》編輯部,被《遠山》副刊的軼編輯選中,發表在我們預定的報紙上,報紙在同學和老師間爭相傳看,傳為美談。一時間,大家把焦點又集中到我身上,紛紛和我說他們讀我的《一點體味》的感受。我更是虛榮心驟起,熱情高漲,告訴大家我將來的理想就是當一名作家。

  以前的我並不知道文學為何物,作文也隻是語文課的一個大項目而已,我常為應付老師留下的一篇作文而瞎編濫造,偶爾造得頗有調調,被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麵念做範文,自己也喜不自勝。我的文學天賦應該來自當過教師的母親,她愛看書,教會我們很多詩詞。我的文學才華表現在拉屎念經上,拉完屎就扯著脖子向屋裏喊:“拉粑粑嘍,拉完嘍,快給我拿紙擦P股!拉粑粑嘍,拉完嘍,快給我拿紙擦P股……”這就是我童年所作的第一首歌謠,是在拉屎時完成的,真是太有才了。

  初中時,我參加了兩次地區作文比賽,還獲過一次二等獎,在比賽中使勁盯著監考老師,構思時間長達一個多小時,絕對比拉一泡屎的時間漫長。這可是比賽啊,我能不好好地憋一憋嗎?那次的第一名獲得者是張慶,這是他後來告訴我的。如今,我的文字變成鉛字,他把報紙多給了我一份,讓我永久保存我的處女作。我的處女作《一點體味》發表不到一年,我的處男作《我的希望》也見諸報端,還有我的童男童女作《自卑自負自強》也被陝西一家出版社結集出版,同學們爭相訂閱,紛紛給我送來稿費(我包銷了幾十本書,除了成本價,差價歸自己所有)。張慶來向我祝賀,李偉幫我賣書收錢,那好像都是95年5月發生的事了。

  1994年6月24日是我從事文學開始的紀念日,在這個日子前後,我就開始用文字記錄我的生活軌跡和心靈體悟——

  說到理想,談到希望,不禁有些黯然的感慨。是,理應現實地斟酌一番了,大聲喧叫一番無異於竹籃打水,似夢一場。現在冷靜再思,決定終於定局:初步打算高中畢業後,自費大學,以後搞些文學創作。這個誌向雖說談不上什麽宏偉,但畢竟是一個可行的現實生計,考慮到自己自身的條件:體質較弱,體力勞動恐怕不得為之;理科知識學得並非很紮實,自己的智商並不高;總之怎麽看也不象個學理科之料,還有對文學固有的那份愛好,基礎不算窪,加之本人對生活獨有的感受和見解,便有此意——“棄理從文”。

  魯迅先生是我所敬佩之人,他不但是個出色的大文豪,更是一個深刻的思想家,當年他那“棄醫從文”的決定是那樣環境所迫 ,大誌一立,為之努力。我要學習魯迅,我自信我光明的未來,從文艱苦,前途無量。當然,我不會忘記我的一句格言“為了將來,就要著眼此刻。”我不想現在就馬上為自己設計未來,製做什麽綱要計劃,五分鍾熱無濟於事,總之不能放棄學業,空想天開!我提醒自己:你目前的任務,就是要踏踏實實地過好每一天高中生活。“別令自己失望!”

  5月27日日記,今天夜裏,自學寫作知識時,讀到了幾篇於我非常有價值的文章,從中受到啟示:生活是寫作的源泉,社會是一所最好的大學,要學會從這廣闊的生活空間中,尋找自己需要的素材,再去創作。當前,我已有了較為明確的奮鬥方向,並決心為此奮鬥一番。我深知“功在平時”的道理,所以現在就開始了——為理想而奮鬥!當然這種理想不空,因為文學創作的第一要義在於指導人們更好地去認識世界,改造世界。我為自己的選擇高呼萬歲!於是便有了一種想法——出一部自己的作品。誠然,這不是目前的工作,因為有關寫作理論方麵隻是很淺地了解一點,仍需進一步加強基本功練習;再有目前高二學習任務重,不能過分分散學業精力,加之客觀情況,現在出書機率為零。但萌發的希望卻不容消滅,可以說,我的確為自己開了一個好頭,勾勒了一幅美好前景圖,為之興奮不已,渾身是力!我要在青年時代寫一部有關學生之我題材的文章,要讓我多年的學習生活溶於紙麵,考究一番豆蔻年華的青年人之言、思、行……

  6月9日,再看自己,記上一份輝煌。下午,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振奮了我的精神——我的文章首次即將發表!令人欣喜,今人鼓舞,盡管,這是我為理想而奮鬥的艱難曆程中的一次小小成功,一個未曾料想到的成功,但,它畢竟給了我希望,給了我一陣心的慰籍,也增添不少我繼續奮鬥的勇氣和力量!我不會忘記昨日奮鬥的艱苦,汗水得來的東西來之不易。我自豪,但我不失冷靜,我將重新研究自己,鞭策自己,為了明日,為了理想,為了我的為了繼續努力,負重前行!

  昨日失敗,今日成功,人總在鍛煉中逐漸成長;昨日迷惘,今日豁朗,這便是人生苦甘、喜愁。我求,求一點思索,求一份自由,在思索裏再品生活,在自由中再展風流,不改的信念,千秋!

  6月28日,陰晦的天氣代表不了我激昂興奮的情緒!半個月過去了,我又等來一個令人歡樂的結果——我的文章《自卑·自負·自強》終審定稿,不久即將出版成書!我激動亦有一份自豪,我的勞動成果在偶然中得到了肯定和承認,這於我是一種莫大的快樂和鼓舞。它增添我生命的光彩,增強我奮鬥的決心和信心,預示了我同樣擁有美好光明的未來,再次證明了一個真理:有誌者,事竟成。收獲的代價就是辛苦的勞作,我將滿懷希望再赴前程。這可以說是此項活動於我的積極意義!然而,我不會忘記提醒自己:不要被這小小的一次成功衝昏了頭腦,不要忘記人的弱點與庸俗的一麵,不要忘記成功背後的那番“幹”,就把它當作一個良好的開始吧,應當牢記:收獲的精神比收獲的實物更有價值!

  我開始酷愛寫作,因為它是一種淋漓盡致表達自己的最好方式,不需要任何無奈的修飾。但我知道,要寫作出有份量的東西並不輕鬆,這需要對所寫的有獨到的真切的體驗,否則就是無病呻吟,這是行文之一大忌,以往的失敗證明了這一點。即要成書的這篇《自卑·自負·自強》可謂有感而發,一氣嗬成的習作。本文從青年人初涉人生時遇到的一係列問題和由此產生的複雜矛盾的心理著筆,擺出自卑、自負、自強之內在關係,尤其概述了前二者的成因、表現及危害,借以同勉青年人,啟迪他們去認清自我,爭做一代自信、謙遜、自強的新人。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7月23日,自我的處女作《一點體味》刊載在報紙上之後,激起了我無限的快樂和信心,然而,卻使我在寫作方麵基本處於停滯狀態。不得不承認,我這些天雖說盡力在學些寫作理論,但總在一種希望和滿足中過活而已,致使現在提筆再練,卻不知所言了。我懊悔,也對自己近來的表現感到不滿和失望。責問自己收獲之後到底幹了些什麽?草草幾筆,不知所雲,毫無中心,我正在退步嗎?好了,重來。打好堅實的寫作基礎,重實踐再練、多練,以期進步。

  每一天還是有一點點的收獲,因為我確實在認真地學習寫作知識。我還積極地參加學校的板報征文活動,從中也悟到了東西:作一篇文章,應該首先要有一個明確的中心主題,圍繞這個主題組織材料,謀篇布局,選擇準確貼切、有生命力的語言去記敘、描寫、抒情或議論。對於初學寫作的我來說,做好這些仍需進一步去努力、嚐試。

  我以文風為重要議題,我認為文風就是文章的作風、個人風格的總和。一般文章都要力求達到準確、鮮明、生動、簡煉,除了這個總體要求而外,文章也要有個性,有與眾不同的“風格”。我要慢慢發展我的文風,不可急於求成。

  7月25日,青年人總是不斷地否定昔日的自己,因為他們正在走向成熟,在這期間,片麵或是錯誤的想法、見解再所難免,於是,便在一種不滿中尋求真正適合自己的一些合理的東西。我不要作一個僅會甩筆杆的作家,而是要成為一個全麵的人,不但在社會上要滿足人們的精神上的需要,還要在實踐中奉獻自己的義務與愛心,學會去關心他人,真心為他人著想,幹些力所能及的勞動,充實自己,充實人生。

  七月,幾乎成了我創作的淡季,此期間,幾乎沒有什麽得意之作問世,我為此苦惱與傍徨。因為我知道“不進則退”的道理。究其原因,我真的懈怠了嗎?驕傲了嗎?不,我不可能懈怠,也沒理由驕傲。深思之後,應該看到:現在,我沒有勇氣動筆了,或許是沒有什麽好寫的,我也實在沒有能力寫那些人雲亦雲、感觸不深的東西;或許是由於自己水平有限,生活經曆有限,也許寫作的確需要點靈感;也許……太多了,結果創作被擱置下來。要重申的隻一點:我決不會放棄!我警告自己:能力隻有在實踐中才能得到提高。

  下不了筆的原因怕是擔心自己寫出來的東西不受看、不深刻,或是心有意念卻無成竹在胸,就想寫一些廢話能出來什麽得意的作品呢?總之,初學寫作,書上講的毛病自己確實有,這需要慢慢來改吧,欲速不達。現在我還想采用以往的方法和態度想起什麽寫什麽好了!練筆嘛,熟能生巧,勤能補拙,這都是良訓。至於態度問題,著實應深悟一點:寫作不是為了出名,而是為了自己日後的生活。寫出的作品隻要有份量,自感滿意就是成功之作,能得到社會的承認那就更有意義了。

  不論是寫文章還是做功課,我都有自己獨到的一些方法,這些獨創性的東西是自己在多年的學習過程中用心揣摩出來的,非常適合自己。比如,背記文科題目,我會先記住問題,繼而記這個問題所包含的幾大采分點,然後記每個采分點的具體分析,最後綜合總串一遍,反複記憶,循環往複。李偉注意到了我這種記憶方法,他見我從不默書,從不把書合上默背題目,我隻是反複看、念、誦、記題目,從不考校自己的記憶成果。他覺得很稀奇,很特殊,與別的同學的記誦方法完全不一樣。至少,他自己學不來,學了也不頂用。

  理科是我的弱項,數理化就化學不輸別人,數學物理馬虎的很,是我抽象思維瘸腿的有力例證。高二的立體幾何尤為讓我頭疼,我缺少立體感,立體圖形畫在平麵上,我就很難看出它的立體形式。據數學老師分析,是我和別的孩子相比,玩得太少,立體的玩意接觸的少,想象力貧乏單調。我學理科的方法就是按部就班地多做題,嚴格按照書上的解題步驟亦步亦趨,不會觸類旁通,舉一反三。類型題套公式,死歸著的問題我還能將就一下,活學活用,那是沒戲。我用學文科的方式學習理科,以我強大的感性思維彌補理智的不足,學得好辛苦,累死數頭牛。於是,聰明的同學稱我為實力派高手。明說我笨不就得了唄。

  我是比較謙虛的學生,不恥下問,不恥多問。我經常追著老師的P股後頭,窮追不舍,到辦公室問題,有時教我的老師不在,我就逮其他教本科的外班老師,甚至教別的年級的老師也常常向他討教。不管大問題小問題不大不小中問題,凡是學習過程中遇到的任何困惑難題,我都去請教老師。老師一見我抱著書本走進他們的辦公室,先給我搬個座位,請我落座,然後說:“問吧!”我就劈裏啪啦地長篇大問起來。學問學問,正是由此而得來。

  緊張的高中生活也不全是追求學問的過程。求學,求學,除了學還有“球”呢,我指的是籃球、排球和足球。每當我們班和別的班在體育課上舉行足球比賽,我就流連在操場周圍,既不是給他們加油,也不是給自己解悶。學累了,出來散散步而已,我一點兒不懂足球。兩個班的男生踢得熱火朝天,嗚嗷亂喊,突然球向我這邊滾來,我既興奮又緊張,躍躍欲試地抬起腳,咣嘰一下,別說還踢中了,勁道十足,球又回到了我班男生的腳下。“王偉還斷一球哩!”賽後我班男生還拿此說事,為我表功。我並不知道我在場外違例了,所幸沒有同學嚷嚷著給我黃牌,他們不知道,雖然我在場外搞了“破壞”,這卻是我與足球的第一次親密接觸。

  多年以後,我在電視前熱情洋溢地觀看我喜愛的歐洲杯,想我與足球的緣起,應該追朔到這次斷球吧。我記得我踢出那一腳,還帶著自己興奮的哨音,可是周圍一下很安靜,沒有人哄我,沒有人提出異議。好像,我那一腳是很正常的一腳,我也在參與比賽,並沒有技術犯規。大家繼續比賽,本班同學沒有說法,外班同學也默認了我的“非法操作”。那次下來,同學們得知我竟然也有追“球”的野心和天賦,就開始慫恿我參戰。玄波拉著我打籃球,李偉拽著我玩排球。籃球就是不進籃筐裏,排球也被我打飛了。打球和交友都是我的弱項,我的強項依然是學習。

  會考成績下來了,我全部優秀!對於我在學習上所顯示的精神狀態和優良業績,所有的老師都在課堂上向我伸出大拇指,發出嘖嘖讚歎。學校在無體育分數的前提下破格評我為三好學生,他們以我為正麵教材,樹我為榜樣典型,苦口婆心的鼓勵我們這幫就要考大學的人,抓緊學習,衝刺高考。這一年,我和我周圍的夥伴大多都是18歲。

  十八歲,一個美妙的年齡,脫去幼稚與天真,換來的是那種不曾有過的成熟:一種反抗,蔑視一切不理的狂傲,又使自己多了一份困惑。也許真的長大了,逐漸也學會了開始思索人生、未來……就在翻卷思緒的一刹那,也不免有一種失落感。盡管如此,該如何令歲月更具風采,站在領獎台上的我還在想……

  十八歲,似乎已經曆了太多,選擇了太多。或許,人的第二次誕生就是在這個充滿陽光的人生季節裏。往十九歲征途忙碌奔走的我,已是一名高三生了,按父輩的說法,就是快到“光宗耀祖”的時候了,無形中又添一份重擔,茫然間展望那依稀的未來,現在又怎樣?想到了就去證實自己的想法,無論對錯、不管結果!認真地走好自己選擇的路,路上,應渾身是動力,做一番奮鬥,拚一次,搏一回,以心以汗。似乎現在仍感輕鬆,“書生意氣”實為不濃,也許莫非真的給自己選了條捷徑?不是,沒有,也不能,路長任重我深知這一點。然而畢竟經曆了一次嚴肅的人生決擇——三思之後,毅然決定:棄理從文。沒經與父母協商,也無朋友推心置腹的正諫,自己的事自己來辦,我做了一次自己完全的主人。我開始把握自己,命運由我主宰,生命亦有顏色。棄理從文,是我足以驕傲的一份答卷,理由主次分述:1、立誌從文。條件決定意圖,我不想把自己放得太高,也不想放自己於社會很空的位子上,一句話:決不作庸才,碌碌無為,是人生一大歎息。我隻想幹些力所能及又有意義的事業以充實人生的每一天。寫作,是我的理想,含苞未放;作家是我未來的自畫像;以筆奮鬥是我遠誌的桅芒,我當然需要朝此方向努力。2、理科知識不紮實,能力有限,文科的總體水平大於理科,對繁複的試題有厭煩之感,無題海躍舟之樂。試想,不感興趣於某物又怎能學精肯鑽呢?何況自己誌在何方已明了,就要盡力縮短航程,以期早抵成就之門。

  我不後悔——我的選擇,甚至還為其興奮與自豪,並正以我的能力和認真的精神轉移興趣,發揮特長以期盡快適應新環境中的新挑戰,為了理想中的目標我將盡力去奮鬥,惟有希望不再彷徨!

  由理科二班調到了文科一班以後,我的理想目標就是考上一所重點大學學習中文。我高一那年開學典禮,學校以隆重的方式送走了一名考上清華大學的女學生甘翠雲,這是我們偏遠的農場很不容易發生的一件大事!那場麵,那氣氛,那情景,讓所有在場的學生都豔羨不已,幻想著這一場景能與自己發生某種聯係。高中近三年來,幾乎每一個認識我的人都相信,如果我是健康的正常人,我百分之百能金榜題名,毋庸置疑,甚至考北大、複旦,也不無可能。大家都在為我感到惋惜,我畢竟還是個殘疾考生。

  多年來,我似乎忽略了對自己身體狀況的擔心,它雖然給我帶來一些不便,但沒根本上阻礙我的求學路,而且我的殘疾症狀也沒有進一步惡化的趨勢。

  轉入文科班後,我要快速惡補高二落下的古代曆史世界部分。教我們曆史課的老師聲音洪亮,表達極具感染力,我是十分愛聽他講課的。但是我對曆史興趣不大,可能因為曆史的學習不能讓人得到人生的真相。我總在追求真實,無論在文學中還是在科學中,那些隱秘的細節總能透露隱藏的真相。我的曆史論述題經常答得不著邊際,20多分的題能得幾分就算萬幸,沒白寫那麽多的字。

  95年四月底,我組織了一次旅遊,把我所認為好感覺好的同學朋友全部叫上,一共十幾個,到黑龍江江邊看春水解凍,壯觀冰排。我們來得有點晚,大塊冰排氣勢洶洶的湧動場麵已經不見,澄藍色的江水中隻有少量冰塊緩緩移動。我是頭一次看黑龍江開化後的美麗景致,又有這麽多與我要好的同學陪伴,我很興奮和激動。這也是我們畢業前的最後一次春遊,大家紛紛和我合影留念。初豔萍在我身邊攙著我胳膊,趙冬梅在我後側扶著我肩膀,我在中間笑意盎然。

  玄波幫我拍了許多頗有意境的照片。藍天,江水,枯枝,黃土,側麵傲立的我,一束光線從天際射來,我神思凝重,表情泰然。我也給他拍藝術照,要求他臂倚大樹,抬頭望天,茫然不解的青春臉龐,他說他看到了鳥窩。他對我發笑時總不自然,他的敏感和多情使他容易受傷,這點也許我們一樣。我把自己手掌般大小的隨筆日記給玄波看,他看得認真,想得仔細,後來他就成了與我最親近的朋友。我正式結識他不過是這個學期的事,沒想到我對他產生一份幾近痛楚的友情。

  中午進餐,在一個看瞭望塔的大兵所在處,他是我們邀請來的導遊。我們把自己帶的東西拿出來分著吃。玄波逗引我喝啤酒,問我初次喝啤酒覺得味道怎麽樣。我品了品,說沒感覺,玄波又笑著灌我一大口,問我這回呢?我說:“馬尿!”同學們哈哈大笑。初豔萍孫永娟幾個女生不讓我多喝,玄波就嘮“男人不喝酒,白來世上走”的怪嗑。對於酒,我不是不敢冒,而是酒在我家常常是父母鬧矛盾的導火索,我對它多少有些忌憚。

  孫永娟一直在衝我笑,她可是我們文科一班的活寶,最能活躍氣氛,跟男生扯懷拉呱也不在話下。我“棄理從文”後,初豔萍趙冬梅就把我鄭重其事地交給了孫永娟照顧,詳細地向她解說我的各項需求,各樣“癖好”。孫永娟可沒有趙冬梅的溫文爾雅,也不比初豔萍的細心周到,但她同樣照顧得我很好,還常與我鬧些玩笑。我高中時代的這三個女生給了我一份最純潔的友誼。

  這次春風得意的春遊之後,我和玄波的友誼突飛猛進,以不合常理的速度毀滅許多時間與理性搭建起來的友好之塔。我們在有限的時間裏常在一起,無所不談。我把我寫的東西拿給他看,有我的日記感悟,散文隨筆。我給許多我認為是可以當朋友看的同學寫小傳,取名“友人印象”。友人印象之七是邊雨晴,玄波看得格外認真,他誇我的文筆越來越老到,對邊雨晴的描摹十分精準,入木三分:她是校園裏的紫薔薇,她的笑是催情毒藥,她在哭意味世界陌路,她不哭不笑,你已死掉。邊雨晴看到過我寫她的這段文字,羞得麵目緋紅,良久不語。當玄波看到“友人印象之十四”張慶時,他合上本子一改嬉皮笑臉的做派,非常認真地要求我:“以後你寫小說,一定要讓我當男主腳!”我不置可否地回應著,心裏總覺得這份速得的友誼好像缺少點什麽。現在我也確實在寫他,可是我早已喪失了這份情誼。我心裏清楚了,我們的友情缺乏時間和事實的雙重考驗。

  一模二模相繼考完,我的成績均不理想。我相當鬱悶,想到七月對我而言也許根本就不會升華主題。我又開始打退堂鼓,意誌消弭。晚自習課間,玄波把我叫了出來,他勸勉我說:“你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很不容易了,難道你上高中僅僅就是為了考大學嗎?別把競爭結果本身太當回事,你想想瘦骨伶仃的身體,胳膊肘上的老繭,想想你出過的一身身汗,你應該問心無愧。再說你已經取得了七優二良的會考成績,所有的人都不會小覷你,你也應當繼續堅定信心。凡是盡力就行,別太逼自己了。”

  玄波說到我心坎裏去了,我感到安慰了不少。其實他說的這些我都懂,隻不過我故意較真,表現惶惑,是想給自己預先的失敗找好借口。成功如果是必然,失敗就不需要理由。我要相信自己,繼續奮鬥,不能前功盡棄。不管最後結果如何,我都要盡力而為。生活的定義就是盡力而為。成功,等於自信的絕對值,加汗水的平方,加根號下失敗。

  考前體檢,班主任猶豫再三,終於在我的檔案袋上扣上“合格”的紅印,這是要擔“作弊”的風險的,老師決定給我創造盡可能平等的機會。關於高考答題的延時問題,校領導和教委正在商討解決方案。我這樣的殘疾考生,給學校帶來太多的麻煩。如果我學習不好,哪怕學業平平,他們都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完全可以讓我自生自滅。偏偏我學習成績優秀,考上重點大學的機率很大,老師們對我報以極大的期望,讓校方不得不為我爭取到利於我高考答題的環境和條件。我應該感謝學校,感謝老師。

  我原來所在的理科二班的語文老師,教過我的大民表哥和我的姐姐,課講得很出彩,魯迅的《論雷峰塔的倒掉》一文,末尾的“活該”一詞能被她揭示出七八種的意義,不禁讓我為語詞在文本中的魔力感到暈頭轉向。我到文科班後,經常逃水平不高的數學課,去聽二班的語文複習課,和李偉一個桌。老師也很歡迎我,李偉說她一向欣賞我,經常拿我的作文來班裏念,而且放在最後做壓軸大作來念。回到以前的老班級,我竟然陡生陌生感,不苟言笑,也許是高三生的壓力使然。

  三模時我的成績達到540分,也算是極限了,如果沒有超常發揮的話。爸爸媽媽一直對我穩中有升的成績很滿意,絕沒有一點逼迫、勉強我的意思。他們對我的學習一向放心,以我的成績為他們的驕傲。每當我在暗黃的燈光下複習到深夜,他們在半夜醒來,總是一遍一遍的催促我早點睡,注意休息,別太累。我學得專心致誌時,還有點不耐煩地說,再學一會兒,馬上就睡。我經常起早貪黑地學習,熬夜到淩晨,父母都很擔心我的身體會朝不住勁,便給我買中華鱉精那樣的營養品。起初喝的那幾盒還酸甜可口,後來喝出了煤渣滓味道,煤油味兒,於是就沒再繼續補充什麽營養。我年輕精力充沛,喝不喝鱉精不都繼續考大學!

  7月七號如期而至,距高考衝刺還有0天。我反倒輕鬆起來,前一陣的緊張和壓力都消弭殆盡,物極必反,我卻有如釋重負的感覺。昨晚失眠了,第二天精神仍然尚好,上午第一科考政治,我答得頗為流暢。我手顫抖,不能用鉛筆塗標準答題卡,就在塑料格尺中間扣一小口,大小以能覆在答題卡小方框答案上為準。可是,這種方法根本不行,在著急緊張的情況下,我的左手根本摁不住格尺,也對不準那麽小的答案格。怎麽辦?我急得渾身是汗。校領導和省教委下來的監考老師緊急研究對策,決定讓我把答案在試卷上批鉤,由省教委領導和我校老師共同監督,一個外校老師幫我填塗標準答題卡。我這“3+2”的五科考試就是這樣完成的。雖然這樣有誤差的風險,但對我來說也是唯一的解決方式,我感到很幸運了,沒有任何權力表達疑義。

  後麵的考試相對很平穩,曆史論述題由於地方不夠(我的字大於常人兩到三倍),我隻能在試卷裝訂線以內的邊邊角角擇地答題,一不小心就寫到裝訂線裏去,又得重寫。我累得滿頭大汗,大汗淋漓,汗流浹背,幾近虛脫。盡管家離學校並不算遠,爸爸還是要用自行車送我到考場,以減省我不必要的體力消耗。作文又是一場大戰,在小方格子裏寫字真是折磨人,我勉強在絕不允許超時的考試時間內寫完最後一個字,字跡潦草零亂至極,連我都難以辨認。我隻有暗自祈禱,批改我試卷的老師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能一反常規地對我的答卷能多點閱卷的耐心。

  苦讀三載,三日定音。我的苦不堪言的高考結束。我的不堪回首的中學生活結束。所有十二年的學習生活是不是到此為止了。我多年來期望過上的輕鬆自適的生活理想,是不是該圓夢了?辛苦的生活該停下來了,多年的夢想該圓了吧。

  可是,沒有。我已經習慣了那種緊張的學習生活,以苦作樂。突然所有的重擔從我孱弱的肩頭卸下,我根本不能適應。我知道,未來的生活不會比現在的更自在。我逃不出自己給自己設置的命運。未來還有更大的承擔在等待我去承受,還有更艱險的路途等待我去邁越。我能停下來,暫時休整,有一種力量在催促和逼迫著我,使我不得不再次任重而前行,我無法拒絕苦累征程的艱難體驗。

  7月10號,是高考結束後徹底放假的第一天。我約我的朋友們三天後相聚,在一家餐館大吃一頓,席間大家相繼給我敬酒,表達熱情的友誼和美好的祝願。飯後我們來到學校,在教學樓門口的階梯上玩起了捉迷藏的遊戲。高三生活也許是太過壓抑,我們玩孩子的遊戲竟然也玩得十分開心。輪到我的眼睛被蒙上了手絹,數一二三,然後說停,大家就立在那裏,屏住呼吸,等待我這個“瞎子”前去發現。我憑著感覺和聽覺摸呀摸,不放過任何細微的動靜。終於我“發現”了什麽,但他很快又消失了。遊戲規則不允許他們走動,聰明的我便蹲了下來,從下麵繼續摸。我摸到了一雙腳,拉開蒙在眼睛上的手絹一看,玄波正坐在地上大笑不止,我也笑,李偉在我前麵笑。幾個女生也都紛紛暴露,大家都在歡笑,那笑聲絕對是最開心不過的有力證明。

  我和張慶來玄波家找他玩,玄波剛從操場打完球回來,一身臭汗,脫下短褲就朝我抖動,逗引著對我說:“來,聞一聞,還鮮著哩!”他端來一盆洗腳水,口裏念念有詞:“我先泡我的玉足,再陪你倆去喝酒!”我知道,在認識我之前,玄波張慶楊文龍就是相交多年的鐵三角,他們三個的默契是我所望塵莫及的,我一直缺少並渴望獲得這樣親密的男性關係。我們仨約了楊文龍一起來,這也許是我臨行前最後一次和朋友聚會。玄波喝了不少的啤酒,他的心事我知道,就由著他了。

  喝醉了的玄波開始胡說八道:站得更高尿得更遠,俺的最低奮鬥目標是:農婦,山泉,有點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賤則無敵。走自己的路讓別人打車去吧,穿別人的鞋讓別人找去吧。打台灣我捐一月的生活費,打美國我捐一年的生活費,打日本我捐他媽的一條命!我不是隨便的人,我隨便起來不是人。女人無所謂正派,正派是因為受到的引誘不夠;男人無所謂忠誠,忠誠是因為背叛的籌碼太低。騎白馬的不一定是王子,可能是唐僧;帶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有時候是鳥人。玄波接著唱到:再過幾十年我們來相會,送到火葬場,全部燒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誰也不認識誰,全部送到農村作化肥……

  因為玄波喜歡邊雨晴,我們的友誼變得沉重。他說他總覺得自己很髒,他說他配不上邊雨晴這朵薔薇花。年級許多男生都對邊雨晴這個那個的,夾纏不清,不知道怎麽這麽多人為並不漂亮的她而傾倒。我心想,邊雨晴這個濫人,她搗亂了多少好男兒的正常思維!為了安慰玄波,我說了幾句對她大為不敬的話。可玄波不讓我那麽說她,誰讓他喜歡她的人,卻得不到她的心,因為他愛她,他就不允許別人褻瀆她,哪怕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七月中旬以後,我跟隨大爺家的堂哥來到哈爾濱度假一個月,等待讓人倍感煎熬的高考結果。上次來哈爾濱,是在初一那年暑假,爸爸帶我到省醫院看病,確診我的殘疾名稱,中醫叫肝風,西醫叫椎體外露綜合症。我不太相信醫生的診斷,以後在報告我的殘疾時我依然說是“先天性腦神經挫傷”,我覺得這個概括能基本符合我的實際。我不懂醫學,隻是憑感覺,接受文字本身傳達出來的模糊含義。事實我也不能最終確定。

  04年冬天,我在賣書的過程中遇到一位精通棋藝的張老先生,由他介紹認識了一個民間中醫,他告訴我我的病因完全是父母的過失,是應該被避免的由於無知釀成的悲劇。我在山西榆次這位中醫家裏治療不到半個月,說話、做事似乎也漸好轉,中醫保證如此堅持下去可望病愈,成家立業。可是母親在北京突然病重,召我回去,我也動搖了治病的信心。獲救隻是一種可能,我不能僅為一種可能性就付出別的代價。我不知道決定對錯,在中醫竭力挽留的情況下,還是私自買了回京的火車票。中醫讓我慎重考慮,要求我退票,繼續治療。我不能退。05年三月,春天已到,柳樹抽芽,我要返回至親身旁,還要堅持去北大販賣理想。

  中醫的一些說法激起了我的仇恨情緒,父母應該對我的殘疾負完全的責任,這不是意外,不是宿命,是你們的錯誤所致。我恨你,我以折磨自己的方式來報複你,恨你。我到處作惡,私下犯罪,我自甘墮落表明我對家族、對傳統、對美德的徹底背叛。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知道麽。一段時間內,我仇視他們,處處跟他們作對。掀掉飯桌,砸壞家具,我用暴劣的方式發泄心中理性的怨恨。可是,我是弱者,我沒有恨的資本,沒有恨的能量。恨是強者的心態,我是情感的懦夫啊。一段時間後,我重新找回失真的自我,我不想再恨任何人任何事,不論是有根據論還是無稽之談。因為,活在仇恨包圍中的人是不快樂的。

  95年高考結束後的暑期,我在鬆花江畔悠閑地漫步,化解了等待的焦灼和不快樂的心緒。那是一個記憶喪失的時期,因為過於悠閑的日子。在等待中,青春開啟了撩人的序幕,伴著些許惆悵和淡淡的憂鬱。我是一個早熟的孩子,這是就我的思想而言,我早早地懂事,察言觀色,思考哲理,我承受了別的孩子沒有的沉重。我心重,才會心痛。我也是一個晚熟的孩子,在飛馳少年的空幻時光裏,不知道青春為何物,不懂雕刻青春時光。我在感情世界裏麻木不仁,隻有親情是最明顯的認知,我自卑到不敢奢談感情的嚴重地步。我的晚熟是因為我不給自己早熟的機會,周圍的環境也是一個相對閉塞的空間。我沉澱在努力學習的深海氛圍內,我的周圍少見異樣的漂浮物。

  八月十幾號回到農場,約會玄波張慶,給楊文龍過生日。楊文龍是個白麵書生,高一時說話細柔的像女生,畢業前我們給他留言,希望他越長越魁梧。我在高三繁忙的學習中給他補習過英語,堅持在下午放學後給他輔導一下,朋友們都說我對待朋友很夠意思。我和玄波在大街上溜達,他喝了酒我便攙扶著他,碰上李偉和推著車子的邊雨晴在散步。玄波受到刺激,被我不注意絆倒在地,索性躺在地上裝睡,我傻了吧嘰地去拍他的臉,大聲叫他的名字。邊雨晴顯得很吃驚,看著倒在地上耍賴的玄波,不知該怎麽辦。李偉打發走了邊雨晴,問我事由,我支吾不語。他就跟在我和玄波的後麵,我還是攙著玄波向校園方向走。李偉主要是怕我出事,一直跟著我們,這讓玄波很不高興,嘀咕李偉的做法。後來玄波被我送回他家,李偉送我回家。我告訴了他有關玄波對邊雨晴的情事,表現左右為難。李偉自己說,玄波把他當情敵了,他希望我不要攙和進他們三人的事。我信誓旦旦,覺得出買了玄波,同時也對不起李偉。我討厭我的裝瘋賣傻。

  後來聽張慶他們告訴我,高中早戀的一些緋聞,我感到不可思議。一些諸如宮全明和趙冬梅是一對兒這樣的離奇事,我竟然一無所知。不是我裝純潔,而是我本來單純,心思根本不往學習以外的領域使。張慶給我講了許多緋聞,包括玄波他們的三角關係。他說邊雨晴被人愛慕,錯不在邊雨晴,她是無辜的。以氣質征服別人難道錯在邊雨晴嗎?張慶表麵看似客觀的講述,主觀意圖昭然若揭,明顯在為邊雨晴鳴不平。我從他那激情洋溢、唾沫星子亂濺的講話中聽出了這裏也有事兒,張慶在多角戀愛中也有一腳,我聞出味來了,他的腳不臭。

  八月底成績下來了,我以文科班應屆生第二名的總成績落到二表的一所自費大學,雖然很不理想,但畢竟圓了自己的大學夢。高考對我來說無疑是失敗的,我應該反省。有老師勸我複讀,和張慶玄波楊文龍一樣,來年再戰,肯定結局會更好。我太累了,高中三年魔鬼一樣的單調生活讓我心生厭倦,我決定一直往前走,不走回頭路。

  9月5日夜6日晨,好友即將離去,我心很煩不知道為什麽,很想與他過這臨行前的最後一個夜晚,也許是為一個曾經的諾言。他也猜出了我這些天對他的不滿,讓我坦白,麵對他我不能再保留什麽,淡淡地說了幾件令我受傷的事。他覺得我心眼太小,他不在乎。因為他的無視,我更痛苦。他甩我走了,沒再多說什麽,我無聊,欲哭無淚。到曾經我們同行的地方,回憶恍如昨夜的私語。我茫然無措,不想回家,默默地走著,想著,到了他可能去的地方,又徘徊在他家的路口,偶爾路過他家窗前,見到他的身影,激動無奈。希望他出來又怕相見無語。我用沉悶的聲音哼起“友誼天長地久”的曲調,盼他應有心理感應,懷疑著所謂的“心犀相通”,他竟毫無感覺!熄了,他屋中的燈,此時已是子夜,天昏沉,秋風涼,不自覺地,我踉蹌於他的窗前,我開始口述那不吐不快的心語:我說要陪他一夜,通宵達旦地“沒燭夜談”;我說他心細也心大,怪他不了解我那不是心情的表情;我跟他講重讀時要注意照顧好自己,注意與人交往相互適應的原則。其實,我並沒有過多地解釋剛才發生的不愉快的事,因為我覺得我倆都沒有錯。我們的性格都很倔強。

  不知不覺,已是淩晨了。我感到很冷很冷很累很累,太難受了。本不想去打攪他的酣夢,生怕驚擾他的家人,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用冷得發抖的聲音重複著:“你聽見沒有,我很冷,手冰涼;我很乏,已經不能走回家了,你能不能開開門,讓我進屋暖和一下手,坐一會兒,讓我們在坦一會兒,難道你我真的沒話可說了嗎?南道你真的不再在乎我們的友誼……”真想讓他聽到我剛才說的一切,真想讓他明白我的心,但他睡得很沉,一句也沒聽見。我口幹舌燥、聲嘶力竭了,真想見到他,讓他抱緊我,至少要握緊我的手,令我不再這麽冷,心不再這麽涼。忽然屋內終於傳來他惶恐的應和聲,他被驚醒了。開了門,第一句話就怪我怎麽搞成這樣,他以為我喝醉了。我說沒有,我隻是冷,我抓住他的手不放,他有些感到突然和不解。我蜷縮在他的床上,他的背窩真暖和。我說我一夜沒回家在他窗前傻呆了半夜為了陪他。他隻說他相信,並未顯得感動。我的身體開始熱了,心卻依舊。秋夜好冷。

  我們都怕吵醒他的家人,呆了不長時間,我們一起出了門,天己亮了!一夜未眠,我的精神卻還挺好,也許是因為他在我身邊,陪我說話,送我回家。我多想昨夜能有個錄音機,錄下我所說的全部的話,讓他聽,聽明我心。惟一欣慰的是:他臨行前我們之間不再存有遺憾。他走了,頭也不回;他拐彎了,我喊了聲“再見”,他沒聽見,走了,不見了!

  進了家門,始覺好乏,脫了衣服,倒在床上,蓋上被,什麽也不想,睡著了……

  人生得一知已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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