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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少年夢想與青色誓言

  1989年6月,我以年級最高分數359分上了初中。初中第一次月考,我仍然是第一名,但班主任說單從考試結果來看,我們班沒有絕對的尖子。這句話對我的打擊很大,幾乎蓋過了努力趕超別人成功後的喜悅。從此我更加努力地學習,心無旁騖。後來的考試,有時候我的成績會高於第二名100多分。我做到絕對的優秀,老師從此就無話可說了。

  學習好也會遭到學習不好的同學的憎恨和討厭。有個叫劉長勝的留級生就總看我不順眼,有事沒事都要找我點麻煩,要麽踢我腿一下,要麽譏刺我幾句,反正他是我眼裏典型的壞孩子模樣。幾個星期後,他回了所在的十九隊幾次,回來以後對我的態度竟然大為改觀。他不再嘲笑我了,說話也很友善,慢條斯理,有時還會做出勾肩搭背的友好動作,讓我覺得好生納悶。後來看到我的小學班長,他告訴我是他警告了劉長勝,要對我好點,不許再欺負我。劉長勝得知我和班長的關係,我曾經幫助班長解決家裏的資金問題,利用爸爸的會計主管之職的便利條件。而他和班長是很好的朋友。

  我的朋友薑華要轉到一分場學習,我們在臨別前顯得難舍難分,在一起玩的時間比過去幾年加起來都長。我是一個不怎麽會玩的男孩。愛玩應該是男孩的天性,薑華特別愛玩,也特別能玩。不過他不會再像小六時那樣,和周雲峰羅懷東一起合謀欺負我。他會站在我椅子前,趁我低頭係鞋帶的當兒,劈腿騎到我的脖子上,用襠夾住我的頭,雙拳緊握,輕輕做出擂鼓捶背的暴力姿勢。我不以為忤,反而覺得是一種戲謔的友情表達方式。如果是班裏其他同學之間這麽做,那肯定是一方在欺辱另一方了。我想說的是,我在整個求學階段,根本就沒被同學象樣地欺負過,所以我壓根就沒覺得世道不公,人心叵測。

  薑華不久就走了,走之前他特意騎車帶我到場部照相館和我照了一張彩照。照片背景是秋季的泥土街道,有樹葉錕黃的楊樹,黃葉飄零,兩個少年站在樹前,表情凝重。我身著深藍色運動服,雙手插兜,薑華穿敞口海藍色運動服,一腿前邁。這張照片在我以後的友情歲月中是一個情義象征,在不斷刷新的友誼排行榜上,薑華總有他一席的位置,證明我對青春年少純真年代的留戀與回憶。後來我們經常通信,互訴衷腸,表達真摯的友誼和想念。再次相見也沒有那般直接和坦蕩。盡管我們離得並不遙遠,心仿佛更加的貼近,比在一起時還要親密無間。我對友情的追述與渴盼,應該是始於薑華的。再後來他去了青島,繼而出國委內瑞拉,經營一家中式餐館。這是大學後時代網遇羅懷東,他告訴我的。而我和薑華一別多年,始終是緣慳一麵。

  對於友誼,我那時沒有過多的認真想法,籠統地說,兩個人情義很好就是朋友吧。爸爸有個多年的老朋友叫宋學坤,我們叫他宋叔,逢年過節他都會給我們發“紅包”,他會抱著我用胡子紮紮我,他會常常在我們的麵前談起父親。那時還是物質貧窮的時代,父親經常在能力範圍內給予宋叔幫助和接濟。他們的友誼也始於父親的正義感和道義作為,用宋叔的話說是“他自己沒有也要給我”。這麽多年,我們兩家一直關係很近,農場人都知道作為分場主管會計的父親和宋叔交情很厚。作為兒子、晚輩,我不便誇耀父親的君子作風,但我知道父親絕不會成為宋叔的小人。身為農場幹部的父親,自然要在交往中諸多方麵照顧年齡較小綽號瘸子的宋叔,宋叔也是知恩圖報、重情重義的人。他叫我的那一句帶有濃重家鄉口音的“大偉啊”,讓我倍感親切,在爸爸眾多的朋友當中我獨喜歡宋叔。

  我上初一,小民和大王冰已上高中,敬子禮子上初三。每逢星期禮拜,我經常隨敬禮二人去野地裏放牧。他們家養了幾百隻綿羊,靠剪羊毛為副業收入來源。放羊是很高興的,跟著羊走,與敬禮二人嬉戲遊玩,說一說我在學校裏的事。小民在場直中學念高中,每星期能回來一次看看我們。有一天深夜他也回來了,為敬子禮子打架,把我班劉長勝打倒在地,咣咣踢兩腳。小民追著鄭本利打,那時剛下晚自習,鄭本利和我在一起往家走。小民在朦朧的夜色中依稀看到走路顛跛的我,他怕會傷到我,就沒再繼續追。那天我隻覺得後麵很吵,鄭本利很急著拉我走,打仗的事我並不知道。打架是男孩成長過程中的必修課,我一直缺席這門課,而且一直沒機會補上。我的少年成長之路並不及格,別看我學習優秀。

  初中課業多了起來,七八門功課,我有點應付不過來。主要是我寫字速度慢,不能按時完成作業,考試也因此而答不完題。為了完成老師布置的學習任務,我必須經常熬夜做功課,學習上略顯吃力。老師越來越明白我的情況,就免去了我的文科手寫作業,讓我節省了大量時間去背去記,去完成必要的主科作業。我的中學老師都很通情達理,小的考試也適當地給我延長點時間,有時候考試結束就放學了,老師就把我叫到辦公室繼續答題。這個對我很公平的校園生活,使我能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盡力做到最好。

  我的英語學習一直出類拔萃,成績遙遙領先,這跟我學習語言的天賦,和在這方麵所下的狠功夫分不開。除了背單詞,記例句,我特別重視語法和音標的學習。音標是記單詞、學英語的基礎,我起初掌握得並不好,48個國際音標中有好幾對相互難以區分。我特意找了教過姐姐的英語老師,她是大王冰的姑姑,在一個周六的下午給我補習。她是一個很有經驗的老教師,像教小孩一樣為我準備了音標卡片,一一為我演示發音要領和舌位口形,對我難分的幾對音標詳加演練。整整一個下午,我終於能準確地發出th與z的不同音了。語法學習就跟在我班英語老師的P股後麵不斷地問,什麽定語啊,表語補足語啊,這些高中才學的東西我已經門清了。當我很專業地向英語老師提問時,老師既驚且喜,說:“都像你這樣問問題就好了!”我要做到的,就應該是最好的。

  大多數老師肯定了我的最好,她們對我也真的很好。地理老師騎著車子看到在上學路上的我,就停下車讓我坐到前麵的橫杠上,把我送到教室門口才返回辦公室。同學們起哄,笑話蔣老太太做好事幫助殘疾人。蔣老師上課一般不提問舉手要回答問題的我,就是怕那些調皮的小子笑我吐字不清,發音顫抖。秋收勞動時我和副科老師一起在學校的地裏幹活,蔣老師才解答了我的疑問。我們英語老師和我的小學美術老師是一對兒,不久就回家生孩子去了,由一個剛畢業分配來的小蔣老師暫時代課。她說英語發音不清,不擅講課,經常被班裏男生嘲弄。小蔣老師對我也不錯,我卻忘恩負義,寫信給中學主任告她誤人子弟。主任找我談話,正巧小蔣老師也進來了,我沒顯露慚愧之色,好像我和主任商談的事情與她無關。無論老蔣還是小蔣,她們在講課時經常有人搗亂。“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初一上半學期年末,我由語文老師推薦參加了場直中學舉辦的作文比賽,寫的是關於“蜀之鄙有二僧”的議論文,獲得第二名,可謂在文學路上小荷才露尖尖角。那時候每逢父母大人誕辰日,都會由我主筆寫一篇用詞輝煌的生日祝辭,以博得父母歡欣,家人歎賞。我在寫作文上初顯生命靈性,並有不錯的文字感覺。賀詞的結尾不忘活學活用,祝爸爸媽媽“與天地共長久,與日月同光輝”。

  寒假後大王冰的爺爺去世了,他是個很慈祥的老人,在做我家的鄰居時曾受到媽媽多方麵的細心照顧。聽到他過世的消息是在昨天夜裏,媽媽當時就悲痛的失聲慟哭,跟著爸爸就去了大王冰家,幫忙料理後事。我也悄悄地跟了過去,在死者人去屋空的房前流連,難過地不忍離去。我用悲傷的方式祭奠悲傷,以哀愁的心理體驗哀愁,以這樣的方式送死者一程,回憶老人生前的音容笑貌。這個爺爺與我們發生的故事是有聲音、有色彩的,不像我的親爺爺,是無聲的眷愛與無言的離別。永別。

  第二天清早,我在上學的路上,特意路過死者的窗前,刻意表現我昨夜的悲傷,被路邊大人們所見,他們說我重情重義,他們誇我明禮懂事。其實,我業已超越了悲傷,僭越了生死殊途的執著立場。生,或者死,都有相同的沉重和力量,都需要一份一往無前的擔當。我決心以勇敢者的姿態,選擇生存,或者走向死亡。抹去眼淚,黑白世界,前方還有陽光。

  一九九零年是一個嶄新的紀元,我給自己起了個嶄新的名字——信恒。相信永恒,永恒的信念,永恒的追求,我堅強的生命意誌和頑強的生命力量,同樣永恒。從此以後,我有了方向,有了理想。我昂首闊步邁向遠方,帶著青春的惆悵和悸動,去實踐信恒的理想。

  1990年五月,我光榮地加入共產主義青年團,成為班級僅有的兩名團員之一。另一名是個女生,名字就叫陳法萍。在一次班級匿名評議中,我獨獨表揚了她,說她性格穩重,氣質脫俗之類,而把別的同學貶低成一團狗屎。說是匿名評議,但我的字跡太有特點,任誰都能輕而易舉地認出來,所以老師同學都知道我對陳法萍同學情有獨鍾。其實,在評議班委時,我這個宣傳委員還力舉了一個人,就是我四年級的同學張金秀,說她性格穩重、認真負責,其他的班委都不帶好頭,還竟起反作用。但是團員中並沒有張金秀,下次發展團員時,我做了她的入團介紹人。

  我們的英語老師負責團的副職工作,主職是教過我姐化學課的老師,與我家有一點親戚關係。農場人口都來自相對集中的地區,又是地區內混親婚姻,所以如果真正論起來,恐怕全農場的人都彼此沾親帶故。這位化學老師很幽默,諷刺人也是一流。他給我們初中部班委開會,留了一級的鄭本利成為我班的班長,他來晚了,走路的樣子被這位化學老師比喻成大蝦米,“你也大約就是這個價錢。”被說成臭魚爛蝦的鄭本利頗不受用,表情尷尬。

  我在班級負責板報工作,每星期六下午組織一幫寫字好的女生出每周一期的黑板報。後來因為什麽事,我和一個叫王豔的女生吵了起來,她還惡毒的罵我瘸子,教我班的勞動委員魏兵很憤怒。班長勸架,我獨自離開,委屈地找老師去告狀。這個刁婦是我兒時的玩伴,還騙我拿過我家的麻花給她吃呢,由於分配不均,還和李娜好沒趣地僵持半天。李娜是我初上一年級時隻作了七天的同學,當時班上還有個大李娜,老師勸她們其中有個改名,家長都不同意,就把和王豔一起騙吃麻花的李娜叫小李娜,她倆都是我童年的女性記憶。

  初一的我雖然學習不錯,但是事兒多,性格懦弱,動輒哭個鼻子什麽的。以前我家前房有個叫周雪的女孩,現在也跟我是一個班了,不知怎的,我們上學時留級的學生特多。我認了周雪當姐,一口一個姐叫得煞有介事。給別人解釋我倆家是有親戚關係,周雪就是我姐。她爸是個瞎子,我們的父母都彼此認識而已,並無特殊的關係。農場裏的人基本都互相熟悉,沒有生人。我覺得熟人周雪很親切,也算漂亮,認她做姐,好像我多缺姐似的。其實我不缺姐,我缺哥,我姐待我好像我哥。

  馬凱認王豔做姐,他有哥馬江,但沒姐。在初二這年,我和馬凱都沒被所認的姐姐保護,共同犯了錯誤。初一假期值班,我和馬凱作為場部同學被安排在校辦看電話,我提前看到過這個辦公室被鎖的抽屜裏有錢,就鼓動馬凱將鎖弄開,我到外麵望風。馬凱義不容辭,找來家夥立即幹活,三下五除二,抽屜開了,裏麵果然有幾十塊錢。正當我倆情緒激昂地打算瓜分時,我弟弟來學校玩湊巧路過,我便提議也應該算他一份,三人平分。馬凱同意了,弟弟莫名其妙地接過來曆不明的錢財,他無法體會我和馬凱做賊的刺激與快感。

  貪婪是人類的本性之一,表現在許多方麵:貪吃、貪睡、貪功、貪名、貪財、貪色、貪權、貪享受,皆是某種迷執的貪心所致。偷竊隻是貪財一種表現。媽媽說我很小的時候就偷過家裏的錢去商店買小汽車,被售貨員沒收“贓款”通知了父親。從山東回來後,我積習不改,從到訪的王書遠西服的衣兜裏偷了點錢,撒謊說是從鄰家張姐的門口撿的,交給了媽媽。在大爺家在大人在場說話時明目張膽地從寫字台上的座鍾布裏拿零錢,被大爺在後麵透過我上方的鏡子看個清楚,我卻在被叱問時撒謊抵賴。我有天生說謊的偉大本事,我的謊話很難被戳穿,連我自己都很難。

  沒想到初二開學不久,我就被派出所的沈叔叫到了派出所,我們的範校長一臉嚴肅地坐在我對麵。我用疑惑地眼神側臉瞅著沈叔,不知道他請我來這裏的用意。帶著圓圓眼鏡的沈叔削了我一個後腦勺,讓我交待和馬凱偷雞摸狗的全過程。我這才知道東窗事發,我開始害怕,在範校長嚴厲目光的逼視下,低下頭,落下悔恨的淚,向沈叔坦白實相。我說我上當了,把責任推諉給馬凱,我隻是個望風的協犯,事後參與了分贓。沈叔和範校長都相信了我的話、我悔恨的淚,讓爸爸補交了贓款,完事回家。

  到了家裏,我顳顬地麵對媽媽,感到極度冤屈,趴在炕上的被褥上麵難受了很久。媽媽溫柔地教導我,家裏並沒有缺了我的花銷,幹會計的父親甚至許我在銀行自立帳戶,自己管理過年壓歲錢和日常零用錢。可現在呢,我竟然為那幾十塊錢進了一回派出所!這不但讓父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更讓學校的老師大為驚訝:王偉這個好學生竟然做出讓他們怎麽也想不到會做的事情!校長諷刺我的小學主任張虹:王偉不是你的紅人嗎?怎麽會犯這種錯誤了呢!張主任說:他是我學習上的紅人,我可不能保證他的思想品德啊。顯然,這次的事我不僅讓所有關心我的人大為吃驚,而且使他們對我失望不小。此事還連累了頗為正義的弟弟,為了還秉性正派的弟弟一個清白,我向範校長遞交了一份深刻的檢討。我的目的確實不是為了自己,完全是為了給家人給弟弟一個負責的說法。我在檢討裏充分表達了一失足成千古恨、浪子回頭、重新做人的哲學思想,同時自憐式的稱自己“不再有光明的未來”。

  這確實是我人生檔案裏的第一個汙點,我為此悔恨了很長時間。在這次合夥盜竊國家公有財產的重大刑事案件裏,隻有馬凱和我自己知道我撒了謊,但是沒人會聽他說,因為他是慣偷,偷盜的惡性案件已經做了不隻一起。我們的案件是他在入室偷盜別人家的錄音機被發現,交待作案經過時被嚴刑拷打逼問出來的同類案件中的微不足道的一起。他把我拱出來完全為了減輕他自身的罪孽。我們因此而由朋友變成不相往來的仇敵。他肮髒的靈魂出賣了我們並不牢靠的友誼,理應遭受譴責的是他不該是我。我成了被連累的無辜的人。我也許並沒有犯罪,但我心裏清楚我同樣罪孽深重。範校長來我班給我們上班會課,根本就沒提我的名字,老頭兒很滿意我的悔改書,暗自鼓勵我隻要肯改過,“你的未來仍然是光明的”!

  團會也讓我做了檢討,我在老師和外班同學麵前無地自容,隻說了一句“我上當了”,就落下超級加長版的悔恨淚水,兼任團副書記、我的入團介紹人——我的英語老師一個勁勸我男人不哭。就這樣,我用我隻有四個字的語言和一捧淚水換得了在座所有人的同情和諒解,這卻是我靈魂深處一次罪惡的交易。多年後,在一個大風的天氣,我坐在溫暖的家裏,背對母親,在電腦前故意用高空大的意識形態語言盡可能詳細如實地描述那段往事。在追憶似水年華的過程裏,對於那些我記不清的數以萬計的事實細節,我選擇主動忘記。

  91年的秋天,不滿二十歲的姐姐高考落榜。聽爸爸說,姐姐在高中階段學習不怎麽認真,愛美好打扮,不能專心學業。職高的幾個男生追捧我姐為校花,與我姐交上了朋友。有一次姐姐把其中兩個男生帶回了家,我對那個眼神有點斜視好打架的矮個還有幾分崇拜。不過,爸爸訓斥了姐姐的某些行為,姐姐很著急地解釋半天,她不承認有不少壞孩子在追求她。我不確定姐姐是否早戀,但那時她開始寫小說,小說的女主人公白衣飄飄,性格氣質很像姐姐。小說裏自然有一個美麗動人的愛情故事,可惜沒看到最後的結局。

  根據國家政策,作為北京青年的母親可以辦回一個子女落戶北京。本來我是最合適的人選,但我歲數不夠要求,身體又不好,父母不放心。於是,姐姐高中畢業後就要前往北京找工作。為了辦姐姐回京的事,爸媽分別跑了一趟北京。在京的舅舅姨們都不歡迎他們的外甥女,怕給自己增負擔添責任。姥姥姥爺年紀大了,也顧不過來。費了若幹周折,媽媽掉了許多傷心淚,受了不少委屈,大舅暫時收留了我姐。後來,大舅翻悔,姐姐到了小姨家。小姨也力不從心,姐姐就搬了出去,租房,自考,找工作,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北漂生活。遠在北京的姐姐正在演繹著自己青澀的剛強故事。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住校生早早搭起了煙筒,每天早起他們輪流負責點爐子。劉長勝點爐子最棒,教室裏很暖和,不致讓我們上課受凍。而魏兵他們就不行了,經常點不好爐子,還弄得滿屋子煙,讓我們的早自習在煙熏火燎中度過。魏兵和薑玉萍是早戀的一對,經常在體育課沒人的教室裏投懷送抱,卿卿我我。我也在教室的前排坐著學習,偶爾回頭一瞥,與薑玉萍四目相觸,坐在魏兵懷裏的她略感害羞。我真是個沒眼力價的人,怎能在那種場合甘心當電燈泡呢,我是刻苦學習學呆了嗎?

  我常常一個人在我的小屋裏苦學到深夜。這是房山頭單獨建的一間十幾平米的小房,一個小走廊連著小廚房,左側是我的臥室兼書房。進門左側靠窗就是一張寫字台,門對麵是一個大沙發,同學呼誌敏和梁平來了就坐在上麵扣腳,沙發旁邊是一個大立櫃,立櫃對麵是我的單人床,床前有一個放東西的床前櫃——這就是我學習和休息的地方。房子前後都安有明亮的大窗戶,牆上有一幅我自己的毛筆習字,四個大字是“超越自我”,還有一幅用馬的明信片拚貼出的形似“思”字的貼畫。我用簡陋的東西裝點我的獨立空間,讓自己有一個相對良好的讀書環境。這就是我潛心學習的地方,也是我胡思亂想的樂園。我在這個靈魂和精神的沙場,斬獲欲望,磨練剛強。

  十六歲是個美好的年齡,十六歲男孩初步展示蓬勃的朝氣,散發青春的誘人氣息。十六歲是否動人,十六歲的我是否神氣活現,教人感動,我不確定十六歲的我十六歲的意義。

  十六歲,我讀初三,大考小考,中考月考,第一名都非我莫屬。班裏有幾個複讀生也明顯不是我的對手,我要把我名列前茅的絕對優勢保持到我中學畢業。可一次模擬考試動搖了我的信心,使年少輕狂的我倍受打擊。考試結果,我低於一個複讀的女生10分,我也淪落到第二名了嗎?按規定,複讀生的分數要扣掉20分才記入總分,就是說名義上我還是第一名,可事實上我確實低於那個女生10分。當老師宣布“第二名,王偉”,而主任卻公布“王偉第一”時,我不能自欺欺人,我輸了。班裏的同學唏噓不已,好像他們比我更失望。學習和戰爭一樣,沒有常勝將軍,山外青山樓外樓,一山更比一山高。我在學習上第一次體味到挫敗感,盡管父母、老師、同學、朋友都沒有多說我什麽。

  我一直學習優秀,成績穩中有升,但沒有獲得過一次三好學生,因為殘疾的我沒有體育成績。失敗就是失敗,別找理由,我那不堪一擊的虛榮心,挑逗著我那無比怯懦的脆弱感。麵對這樣的失敗,我顯然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我沒有經驗把因失敗引起的惶惑和失望消彌於無形。失敗是一件好事,它把我繃緊的心弦放鬆,它讓我好勝的心理變淡,它減輕了我自己施與的精神壓力,讓我能暫時卸下包袱輕裝上陣。我把我對失敗的深刻體驗和最新感受寫進日記,拿給我的朋友李偉看。他笑了。

  李偉是我們二分場剛調來不久的場長的大公子,是我很好的朋友。他爸爸和我爸爸也是很好的朋友,工作中一個管行政,一個管財務,配合默契。李偉和我同歲,但比我大一屆,長得很英俊。我們倆家來往頻繁,我們同屬幹部子弟,經常在一起玩,他弟弟和我弟弟也很要好。李偉有一陣主動用車子馱我上下學,中午把我送回家,上課前再來接我,下午放學再來送我,他這樣堅持了很長時間。我倆都是屬兔的人,重感情,講義氣,有原則,懂禮貌,性格相投,也對脾氣。我初三畢業前,他得了闌尾炎,開刀後住院,我帶著東西去看他,很心疼他受此洋罪。他出院後在家休息,我卻麵臨一個抉擇,於是我來和他商量。

  中學學業對我而言簡直是太費勁了,勉強挺了過來,我覺得我已經到了極限。我不敢想象高中更加繁重的學習生活,我是否能像現在這樣堅持應付過來。而且,初中的老師大多熟識我的父母,知道我的情況會有所照顧,部分地減輕我的學習壓力,最後一次結業考試肯定不允許特殊照顧,我能否順利答完題都是問題,考上高中談何容易;高中要到一個陌生的環境去上,那裏集中了農場五個分場加一個場部的學習尖子,競爭激烈在所難免。那裏的老師肯定要求也比較嚴格,我能否苦熬三年高中生活真是個未知數,我對此憂心忡忡。所以我決定不考高中,去考中專學一門可以勝任的專業技術,比如林業防護,兩年以後可與大自然為伴,與森林為伍,結束我漫漫求學路的諸多苦楚。

  李偉很能理解我的心情,他對我的想法也表示充分的同情。但他不同意我就此結束學業,他建議我堅持考高中,未來的許多事情都有待於我去嚐試,沒有人能預測出結果,提前告訴我將來的決定。李偉說:“你一直都很自信,你的自信是在別人的懷疑中建立起來的。剛上初中時你能想到你會這麽優秀嗎?三年來都是第一,誰不服你!你怎麽知道上高中你就不行了。別想太多,好好學習,祝你取得好成績!”我們在午後燦爛的陽光下分手,我心裏有一股暖流,我決定不放棄。正像李偉在給我的明信片上寫的:生活給了我兩杯酒,我要先喝幹苦酒,才能嚐到那杯甜酒。先苦後甜,生活不相信眼淚。

  全力以赴複習備考,起早貪黑做題背題,在生活指定的道路上我別無選擇。老天嫌我所遭遇的磨難不夠,再給我多出幾道難題,多設幾道難關,它要考驗我的承受能力,繼而鍛造我破解難題攻克難關的毅力與耐性。一天在化學課上,猛一陣持續的疼痛叫我握不住筆,看不下書,黃豆般的汗珠打濕了我桌上的複習試卷。改教化學的小蔣老師不明所以,但是看到我強忍疼痛不肯呻吟的樣子,眉頭緊鎖,雙目緊閉,雙手捂著肚子,蜷縮在椅子上,一臉苦痛不堪的神情,她被我感動了,由衷地說了一句:“王偉真堅強!”

  我被召來的父親送進了分場衛生所,大夫讓我平躺床上,曲起雙膝。大夫用右手往下使勁按壓我的腹部右下側,突然鬆手彈起,一陣劇痛讓我差點昏暈過去。最後大夫確診是急性闌尾炎。我所患上的急性闌尾炎不同於李偉的慢性闌尾炎,我不需要開刀,但要打半個多月的青黴素消炎,還得注意飲食。我不想耽誤複習,便沒有聽從在家休息的勸說,一邊堅持上課,一邊自己到衛生所打針。我本來就害怕打針,針剛紮下來的一瞬我總是一激靈,青黴素針很疼,我咬牙強忍著。那幾天我的臉色蒼白,睡夢中都能被疼醒。

  1992年6月底,我參加了初中畢業考試。隨著考試一科一科的進行,我感覺很好,調動起平常的知識儲備,先做把握性很大的題目,確保其不失分。由於對所做的題胸有成竹,節省了許多思考演算的時間,這樣我就基本上不比別的同學慢多少了。一場考試下來,我一個勁地埋頭答題,還流夾背,幾近虛脫。外場來的監考老師用專門的毛巾不斷給我擦汗,她們的眼神很多時候都落在我歪著寫字的身上,這個考生太特別了,他寫字答題真是太艱難了。由於我的字寫得很大,與我鄰近的學生都跟著沾光,抄了我不少的題,他們都很感激我。梁平在我斜後方,應該受益最大,可是偏偏抄選擇題抄串了行,自然是一錯到底,最後沒能考上高中。我為此也很懊惱,我挺願意繼續和他做同學的,他是個平和善良的男孩,悶悶遲遲的一個人。後來他成了一對雙胞胎的父親,我還給他道過喜呢。

  我們二分場中學最後考上11名同學,我以641分的總成績名列榜首,堪稱完美地結束了初中學業,等待我的將是更加殘酷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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