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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驚魂之夜 曆史舊賬(2)

  輕車熟路走進樓下客廳,家的印象完全沒有了,昔日親切熟悉的感覺像水銀瀉地一樣消失了,劉重天恍惚走進了一座豪華賓館。林家剛裝修過,舉報材料上說,是藍天集團下屬的彩虹藝術裝潢公司替他裝修的,光材料費一項就高達二十六萬,這位中共鏡州市委常委、市委秘書長一個大子兒沒付,住得竟然這麽心安理得。

  此刻,這位昔日的老部下、老同事已挺著腆起的肚子站在他麵前了,還試圖和他握手。他隻當沒看見,接過秘書遞過來的文件夾,照本宣科,代表省委向林一達宣布“兩規”決定,要求林一達從現在開始在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交代自己的問題。

  省委的決定文件讀完,林一達怯怯地喊了聲:“劉……劉市長……”

  劉重天本能地“哦”了一聲,問:“林一達,你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林一達看看客廳裏的人,欲言又止:“劉市長,我……我想單獨和你說幾句話。”

  劉重天擺擺手,淡然道:“不必了,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吧!”

  林一達苦苦一笑:“那……那就算了吧!”

  然而,走到門口,當他從林一達身邊擦肩而過時,林一達一把抓住他的手,急促地說了一句:“劉……劉市長,你別搞錯了,我……我一直不是齊全盛的人,真的!”

  劉重天一把甩開林一達的手,逼視著林一達:“林一達,你什麽意思?你的經濟問題和齊全盛同誌有什麽關係?是你的問題你都得向組織說清楚!走!”

  在十五號樓白家卻發生了另外的一幕:被齊全盛一手提起來的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白可樹不是軟蛋,“兩規”決定宣布之後,這位本省最年輕的常務副市長冷冷看著劉重天,帶著不加掩飾的敵意說了句:“有能耐啊,劉重天,你到底還是帶著還鄉團殺回來了!”

  劉重天衝著白可樹譏諷地笑了笑:“白區長,我當年做市長時沒少批評過你呀,沒想到這些年你還是不長進嘛,狗嘴裏仍然吐不出象牙來!又說錯了!不是我回來了,也不是還鄉團回來了,是黨紀國法回來了!”說罷,收斂了笑容,衝著身邊的工作人員一揮手,“帶走!”

  精心安排了幾天的收捕行動不到半小時全結束了,林一達、白可樹和齊全盛的夫人高雅菊全到他們該去的地方去了,驚動中紀委和中組部的鏡州腐敗案的主要犯罪嫌疑人在二零零一年五月十日的這個風雨之夜全部落網,惟一的遺憾是:齊全盛的女兒齊小豔脫逃。

  準備上車離開市委宿舍時,省公安廳趙副廳長來了個電話,匯報說:警力已布置下去,鏡州市主要交通要道已派人盯住了,齊小豔可能落腳的地方都派了人監視,馬上還準備對全市重點娛樂場所好好查一查。劉重天交代說,娛樂場所可以查,但要策略一些,不要搞得滿城風雨,免得被別有用心的人鑽空子,鏡州目前的情況比較複雜。

  陳立仁馬上接過話題說:“不是比較複雜,是太複雜了!劉書記,我懷疑市紀委那個女處長故意放走了齊小豔!你說說看,女處長為什麽就追不上齊小豔?她是真追還是假追?啊?”

  劉重天先沒做聲,上了車,才沉下臉批評說:“老陳啊,你怎麽還是這麽沒根據地亂說一氣呀?剛才你沒聽到嗎?白可樹已經罵我們是還鄉團了!你能不能少給我添點兒亂?!”沉默了一下,才又說,“別說那個女處長了,我看就是你陳立仁也未必就能追上齊小豔,齊小豔上中學時就是全市短跑冠軍,一起搭班子的時候,老齊沒少給我吹過!”

  陳立仁歎了口氣:“齊小豔這一跑,藍天科技公司的案子可就難辦了。”這麽說著,車已啟動了,轉眼間便開到了市委宿舍大門口。

  又一樁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就在劉重天掛著省城牌號的警車要駛出大門時,鏡州市001號齊全盛的車正巧駛入了大門。雙方雪亮的車燈像各自主人的眼睛,一下子逼向了對方,兩車交會的一瞬間,車內的主人彼此都看清了對方熟得不能再熟的麵孔。

  像有某種默契,兩輛車全停下了,車刹得很急,雙方停車的距離不足三米。

  劉重天搖下車窗,喊了聲:“哎,老齊!”先下了車,走到雨水中。齊全盛遲疑了一下,也下了車。

  似乎是為了彌補那不該發生的遲疑,齊全盛主動向劉重天走了兩步,嗬嗬笑著,先說了話:“哦,重天啊,怎麽半夜三更跑到我這兒來了?我這該不是做大頭夢吧?啊!”

  說著,齊全盛挺自然地握住了劉重天的手。

  劉重天雙手用力,回握著齊全盛的手:“老齊,是我做大頭夢喲,前幾天還夢著和你在市委常委會上吵架哩!——哎,怎麽聽說你率團到歐洲招商去了?今天剛回來吧?”

  齊全盛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笑眯眯地道:“剛回來,咱市駐上海辦事處要我在上海休息一夜,倒倒時差,我沒睬他們,鏡州這攤子事我放心不下呀,馬上又要籌備國際服裝節了!”

  劉重天笑道:“是啊,是啊,你老夥計的幹勁誰不知道?啊?早上一睜眼,夜裏十二點,跟你搭了兩年班子,我可是掉了十幾斤肉!這次來看看才發現,咱鏡州的變化還真不小,同誌們都誇你做大事做實事哩!哦,對了,月茹要我務必代她向您這老領導問好哩!”

  齊全盛怔了一下:“哦,也代我向月茹問好,說真的我對月茹的掛記可是超過對你老夥計的掛記哩!”略一停頓,又說,“重天,你也別光聽這些好話呀,現在想看我笑話、想整我的人也不少,我呢,想得很開,千秋功罪自有後人評說,不操這份無聊的閑心!你說是不是?”

  劉重天臉上的笑僵住了:“老齊,你這話我聽出音了!你回來得正好,有個情況我得先和你通通氣,——按說秉義同誌、士岩同誌會代表省委、省紀委正式和你通氣,可這不巧碰上了,就先打個招呼吧!走,走,到我車上說!”

  齊全盛站著不動,臉上仍掛著笑意:“重天,你說,說吧,這雨不大。”劉重天真覺得難以吐口,苦苦一笑:“老齊,真是太突然,也太意外了,鏡州出了起經濟大案,涉及到市委、市政府一些主要領導幹部,秉義同誌和省委常委們開了個專題會,決定由士岩同誌牽頭,讓我組織了一些同誌紮在鏡州具體落實辦案。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也涉及到了你夫人高雅菊和小豔,所以,省委和秉義同誌的意見是……”

  齊全盛沒聽完便轉身走了,上車前才又扭過頭大聲說:“重天,你不要說了,你回來抓鏡州案子,好,很好,你就按省委和士岩同誌的意見辦吧,我回避就是!”

  劉重天衝著齊全盛的車走了兩步:“老齊,你……你可千萬別產生什麽誤會!”

  齊全盛從車裏伸出頭,一臉不可侵犯的莊嚴神聖:“我不會誤會,重天,該出手時就出手嘛!對腐敗分子你還客氣什麽?就是要窮追猛打,高雅菊和齊小豔也沒有超越法律的特權!”

  說罷,齊全盛的鏡州001號車突然提速,一溜煙開走了。

  車輪軋出的泥水濺了劉重天一身一臉。

  劉重天塑像般立著,竟沒躲閃,怨憤交加的目光久久凝視著齊全盛遠去的坐車。

  小區美麗的蘭花燈下,齊全盛的坐車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拐彎處。

  這時,陳立仁走到劉重天身邊,輕聲呼喚著:“哎,劉書記,劉書記……”

  劉重天被喚醒了,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和泥水,無奈地搖搖頭,上了自己的車。

  房間的燈一一亮了,是秘書李其昌跑前跑後按亮的。

  其昌這孩子心裏啥都有數,卻什麽都不問,什麽都不說。

  小夥子把客廳和幾個房間搞得一片明亮之後,又及時打開了飲水機電源,準備燒水給他泡茶。因為李其昌的存在,齊全盛空落落的心裏才有了一些充實,這個讓他痛苦難堪的長夜才多了一絲溫暖的活氣。

  如果沒有這場突如其來的政治地震,老婆高雅菊和女兒小豔此刻應該守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分享又一次小別之後的團聚,這座兩層小樓的每一個角落都將充滿她們的歡聲笑語。

  然而,卻發生了這麽巨大的一場變故!他的老婆、女兒都落到了老對手劉重天手中,都被劉重天以黨紀國法的名義帶走了,隻把她們生命的殘存氣息留在了樓內的潮濕空氣中。

  劉重天這回看來是要趕盡殺絕了!此人從鏡州調離到省裏工作後,七年不回來,每次路過鏡州都繞道,這次一回來就如此猛下毒手,由此可見,劉重天的到來意味深長,此人回來之前恐怕不是做了一般的準備,而是做了周密且精心的準備,這準備的時間也許長達七年,也許在調離鏡州的那一天就開始了。他太大意了,當時竟沒看出來,竟認為劉重天還可以團結,竟還年年春節跑到省城去看望這條凍僵的政治毒蛇!

  電話響了,響得讓人心驚肉跳,齊全盛怔怔地看著,沒有接。

  李其昌正在電話機旁收拾出國帶回來的東西,投過來征詢的目光。齊全盛沉吟了片刻,示意李其昌去接電話。

  李其昌接起了電話:“對,齊書記回來了,剛進門,你是誰?”

  顯然是個通風報信的電話,齊全盛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分鍾,李其昌不住地“哦”著,握著話筒聽著,幾乎一句話沒說。

  放下話筒,李其昌不動聲色地匯報說:“齊書記,是個匿名電話,打電話的人不肯說他是誰,口音我也不太熟,估計是小豔的什麽朋友。打電話的人要我告訴您,小豔逃出來了,現在很安全,要您挺住,不要為她擔心。”

  齊全盛嘴角浮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拍拍李其昌的肩頭:“好了,其昌,你也別在這裏忙活了,快回去吧,啊?你看看,都快半夜一點了!”李其昌笑了笑:“齊書記,既然這麽晚了,我就住在您這兒吧!”

  齊全盛心頭一熱,臉麵上卻看不出啥:“別,別,出國快半個月了,又說好今天回去,不回去怎麽行啊?小王不為你擔心啊?走吧,走吧,我也要休息了!”

  李其昌不再堅持:“那好,齊書記,我把洗澡水給您放好就走!”

  齊全盛說:“算了,其昌!我自己放吧,這點事我還會幹!”

  李其昌不聽,洗了浴缸,放好一盆熱氣騰騰的洗澡水,才告辭走了。

  惟一一絲活氣被李其昌帶走了,房間裏變得空空蕩蕩。窗外的風聲雨聲不時地傳來,使長夜的猙獰變得有聲有色。如此難熬的時刻,在齊全盛迄今為止的政治生涯中還從沒出現過。齊全盛一邊慢吞吞地脫衣服,準備去洗澡,一邊想,難熬不等於熬不過去,人生總有許多第一次,隻不過他的這個第一次來得晚了一點罷了。

  齊全盛不相信女兒齊小豔會有什麽經濟問題。自己的女兒自己知道。女兒誌不在此,她要走他走過的路,輝煌的從政之路,用權力改變這個世界,造福鏡州市千千萬萬老百姓,也創造一個政治家的輝煌曆史豐碑。今天的事實證明,女兒很有政治頭腦,知道自己落到劉重天手裏可能會頂不住,沒事也會被整出事來,所以才一走了之。

  女兒走得好啊,不但給劉重天出了難題,也為他贏得了思索和整頓陣地的時間。

  那麽,老婆高雅菊呢?會陷到經濟犯罪的泥潭中去嗎?也不可能。老婆不是貪財的人,否則,當年不會嫁給他這個來自星星島的漁家窮小子。結婚三十二年了,不管日子過得多麽艱難,也從沒聽她抱怨過啥。隨著他地位越來越高,該有的又全有了,高雅菊也越來越受到人們的尊重,心裏是滿足的。再說,她也早在三年前退休了,不可能涉及到什麽經濟案件中去。就是退休以後,他對她的教育和提醒也沒放鬆,她不但聽進去了,也照著辦了。他親眼看到高雅菊把送禮的人一次次從家裏無情地趕出去,態度比他還嚴厲。就在半年前吧,市委秘書長林一達主動帶著人到家裏搞裝修,高雅菊一口回絕了,事先都沒征求他的意見,他是事情過去好久以後,才從林一達口中知道的。高雅菊對林一達說,一個市委書記家裏裝修得像賓館,老百姓會怎麽想?影響不好嘛!老婆這麽注意影響,不太可能授人以柄,他應該對她有信心。

  躺在浴缸裏洗澡時,電話又一次響了起來。

  齊全盛想了想,覺得這個電話應該是女市長趙芬芳打來的,事情鬧到這一步,這位女市長應該以匯報的名義向他報喪了。伸手抓過話筒一聽,倒有些意外,來電話的不是女市長趙芬芳,卻是和他一起出國招商又同機回國的副市長周善本。

  周善本在電話裏叫了兩聲“齊書記”,似乎難以開口,停頓了半天才說:“怎麽……怎麽聽說這十幾天咱家裏出大事了?齊書記,情況你……你都知道了吧?”

  齊全盛努力鎮定著情緒:“什麽大事啊?善本?天塌地陷了?啊?”

  周善本訥訥地說:“我看差不多吧!咱們的市委常委、秘書長林一達和常務副市長白可樹全進去了,聽說就是今天夜裏的事,還有……還有您家高雅菊同誌和……”

  齊全盛鎮定不下去了:“善本,我家裏的事劉重天同誌和我說了,你不要再提了,林一達和白可樹出事我還真不知道,——你都聽說了些什麽?啊?給我細說說,不要急。”

  周善本訥訥著:“說……說法不少,在電話裏幾句話恐怕也說不清楚……”

  齊全盛說:“那就到我這兒來一趟吧,啊?當麵說。”

  周善本提醒道:“齊書記,您又忘了?我家可是在新圩港區。”

  齊全盛這才想了起來:周善本根本不住在市委公仆樓,做副市長八年了,仍然住在當年港區破舊的工人宿舍,於是便和氣地道:“好,好,那……那就算了,明天再說吧!”

  周善本又問:“齊書記,出了這麽大的事,咱們明天的總結會還開麽?”齊全盛想都沒想:“照常開,我這市委書記既然還沒被免掉,就該幹啥還幹啥!”

  周善本歎了口氣:“那好,我準時到會。”停了一下,又安慰說,“齊書記,你也把心放寬點,您對咱鏡州是有大貢獻的,我看省委會憑良心對待您的!”

  齊全盛哼了一聲:“別說了,善本,這次我準備被誣陷!”說罷,默默地放下了電話。

  真沒想到,第一個主動打電話來安慰他的副市級幹部竟會是周善本,更沒想到周善本在這個灰暗的時刻竟能說出這麽讓他感動的話!一個班子共事八年了,這次又一起出國十三天,這個脾氣古怪的副市長除了正常工作,從沒和他說過任何帶有個人感情色彩的話。當趙芬芳、林一達、白可樹這些人扮著順從的笑臉,圍著他團團轉時,周善本離他遠遠的,有時甚至是有意無意躲著他,現在卻把電話主動打來了,還談到了良心……劉重天有良心嗎?如果有良心的話,能這麽心狠手辣斬盡殺絕嗎?當上省紀委常務書記,就處心積慮拿鏡州做起大塊政治文章了,什麽事發突然?什麽省委?什麽秉義同誌、士岩同誌?別有用心做文章的隻能是你劉重天!你還好意思說通氣!你是不講良心,也不顧曆史!

  他們在鏡州鬥爭的曆史證明,錯的是劉重天,而不是他齊全盛,如果不是時任省委書記的陳百川同誌和省委當年果斷調整鏡州領導班子,就沒有今天這個穩定發展的新鏡州。

  曆史的一幕幕,一頁頁,浮現在齊全盛麵前。

  鏡州是個依山傍海的狹長城市,位於清溪江的入海口。城區分為兩大塊,一塊叫鏡州老區,一塊叫新圩區,兩區間隔四十二公裏。據史誌記載,隋唐之前海岸線在古鏡州城下,嗣後,海岸線不斷後退,才把鏡州拋在了大陸上,才有了鏡州和新圩各自不同的曆史存在。清朝到民國的三百多年間,鏡州和新圩是各不相屬的兩個獨立縣治所在,直到五十年代,國務院區劃調整,兩地才合為一處,定名鏡州,變成了一個專區。專區的行政中心一直放在古鏡州,建設重心也在古鏡州,位於海濱的新圩隻是一個海港。改革開放後,鏡州市成了國家最早的對外開放城市之一,新圩的重點建設才提上了議事日程。根據國家長期發展規劃,省委、省政府決定加大對新圩的投資和招商引資力度,製定了一係列優惠政策,新圩區的開發一時間成了本省的最大熱點。也就是從那時起,省內外出現了鏡州市行政中心東移新圩的呼聲。

  麵對迅速崛起的海濱城市新圩,地處內陸的鏡州落伍了,受地域環境的限製,沒有多少發展空間,顯得死氣沉沉。時任鏡州市委書記的陳百川注意到了上上下下的議論和呼聲,因勢利導,組織海內外專家反複論證,為鏡州市未來發展做了一個總體規劃,決定將鏡州市行政中心由鏡州老城東移至新圩。這一決定被國家和省裏批準後,陳百川大筆一揮,在新圩灘塗上圈地三千畝,準備大興土木,打造全新的鏡州黨政機關。齊全盛當時是新圩區委副書記,親眼目睹了那難忘的曆史一幕:陳百川率著市委、市政府和各部委局辦黨政幹部去看地盤,手臂一揮,指著東麵綿延十幾公裏的黃金海岸和波濤起伏的大海,說了這麽一番話——“……同誌們,今天,我們在創造曆史,一個古老城市的嶄新曆史。鏡州市從此以後將麵對海洋,決不能退縮在內陸上做旱鴨子。既然改革開放的好時代給了我們這個機遇,我們就得牢牢抓住,就要勇敢地跳到海裏去拚搏,去創造屬於我們這代人的輝煌!”

  然而,陳百川和他的班子卻沒能最終創造出一個海洋時代的輝煌,改革開放畢竟剛剛開始,要幹的事太多了,要用錢的地方也太多了,鏡州黨政機關的新大樓一幢沒豎起來,一紙調令,陳百川便去了省城,出任省委副書記兼省城市委書記,三年後做了省委書記。

  嗣後,在省城鷺島國賓館,已做了省委書記的陳百川曾和即將出任鏡州市委書記的齊全盛說過,當時,他真不想提拔進省城,就是想好好在鏡州幹點事,做夢都夢著把一個東方海濱的大都市搞起來。說這話時,陳老情緒不無感傷。老爺子再也沒想到,他離任後推薦的頭一位接班人會這麽不爭氣,會把鏡州的事情搞得這麽糟糕。

  陳百川提名推薦的頭一位接班人是卜正軍,一個山東籍的黑臉漢子,曾是省內呼聲很高的政治新星,出任鏡州市委書記時時年三十六歲,當時是省內最年輕的市委書記了。卜正軍頗有陳老的那股拚命精神,思想比陳老還要解放,遇到紅燈繞著走。鏡州在卜正軍時代再次得到了超常規發展,鏡州至新圩的十車道的快速路修通了,建築麵積近十萬平方米的市委新大樓主體在新圩灘塗上豎起來了,新辦公區的基礎建設大部完成,市政府大樓也建到了一半,鄉鎮企業和個體經濟大發展,鏡州的經濟排名從全省第六位一舉躍入全省第二名,把省城和曆史上的經濟重鎮平湖都拋在了後麵。但也正是這個卜正軍時代,鏡州出了個大亂子:假冒偽劣產品不但占領了國內市場,還衝出國門走向了世界;再一個就是走私,主要是走私汽車。

  一封封舉報信飛向北京,中央震驚了,下令徹查嚴辦。

  一夜之間卜正軍時代結束了,鏡州市委、市政府兩套班子同時垮台,負有領導責任的卜正軍和市長被同時撤職,主管副市長、海關關長、公安局長和一些基層單位的負責人共五十餘人被判刑入獄。卜正軍這顆政治新星也從燦爛的星空中無奈地隕落下來,不是陳百川和省委暗中保護,沒準也要在牢裏住上幾年。陳百川其時剛做了省委書記,給了卜正軍應有的黨紀政紀處分之後,安排卜正軍到省委政策研究室做了研究員。兩年之後,卜正軍肝癌去世,去世時竟窮得身無分文,家徒四壁。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對不起陳老,對不起省委。陳老得知後淚如雨下,從中央開會回來,家都沒回,就直接去了殯儀館,衝著卜正軍的遺體深深三鞠躬。

  幾天後到鏡州檢查工作時,陳老動情地說:卜正軍犯了很多錯誤,甚至是犯了罪,可我仍要說這個同誌本質不壞!我們改革就是探索,探索就不可能沒有失誤,有了失誤必須糾正,必須處理,也就是說,做出失誤決策的領導者,必須做出個人犧牲,必須正確對待。

  過去戰爭年代,我們掩埋了同誌的屍體,踏著同誌的血跡前進,今天的改革開放,也還要有這種大無畏的精神!允許犯錯誤,不允許不改革,想自己過平安日子的同誌請給我走開!

  陳老在鏡州檢查工作大發脾氣的時候,鏡州經濟正處在一個短暫的停滯期。卜正軍之後的繼任市委書記王平消極接受了卜正軍的教訓,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位名叫王平的同誌也真夠“平”的,四平八穩,有棱角,敢闖敢冒的幹部一個不用,在職兩年沒幹成一樁正事,連新圩市政辦公新區的建設都因資金問題停下來了。招商引資頭一年是零增長,次一年竟出現了負增長,整個鏡州像被霜打後的茄子園,彌漫著一片死氣和晦氣。

  也正因為受了王平排擠,在鏡州沒法幹事,齊全盛才私下裏做工作,從鏡州市委副書記的任上調到省政府做了秘書長。

  調整鏡州班子的問題由陳老及時提到了省委常委會上。這個決定鏡州曆史的省委常委會斷斷續續開了三天,最後決定了:市委書記王平和市長全部調離,將經濟大市平湖的市長劉重天調任鏡州市長,將齊全盛從省政府調回鏡州任鏡州市委書記,連夜談話,次日上任。

  這是一九九三年二月三日的事,小平同誌南巡講話發表沒多久。

  鏡州市的齊全盛時代就這麽開始了,開始得極為突然,也極不協調。省委做出這個決定前,並沒有和他進行過深入談話,他對即將和他搭班子的劉重天並沒有多少了解,隻是在省裏的一些會議上見過麵。和陳老的關係也淡得很,不但沒有什麽個人私交,連工作接觸都比較少。可陳老竟是那麽了解他,說是你這個同誌啊,在新圩區做區委副書記時就幹得不錯嘛,卜正軍過去匯報工作也沒少提起過你。你年富力強,有正軍同誌的那種闖勁,生長在鏡州,又長期在鏡州工作,我和省委都認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是合適的人選,那麽劉重天是合適的人選麽?劉重天到鏡州來究竟幹了些什麽呢?

  我在鏡州幹了些什麽?當然是幹了一個市長該幹的事,我盡心了,盡力了!離開鏡州七年了,今天我仍然敢拍著胸脯說:我劉重天對得起黨,對得起鏡州八百萬人民!你齊全盛可以好大喜功,可以打著省委書記陳百川同誌的旗號狐假虎威,一手遮天,我劉重天不能!作為一個負責任的一市之長,我劉重天必須實事求是,不唯上,隻唯實!

  一九九三年二月的鏡州市是個什麽情況啊?卜正軍自己把自己搞垮了,班子也垮了,涉嫌走私的主管副市長和五十一個科以上幹部被判了刑,六個市級領導幹部受到了黨紀政紀處分,被調離現崗位。卜正軍引發的一場政治大地震剛過去,餘震不斷,王平不稱職的短命班子又散了,書記、市長雙雙調離,又一場大地震開始了。陳百川代表省委主持的全市黨政幹部大會剛開過,他和齊全盛就接到了市委、市政府好幾個負責幹部的請調報告。那些王平提起來的幹部在看他們,也在試探他們,看他們是不是搞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不是搞家天下。

  齊全盛是怎麽做的呢?明白無誤地搞家天下。第一次和他交心時就毫不掩飾地說:王平提起的幹部,想走的全讓他們走,賴在茅坑上不拉屎的,就是不想走我們也要請他挪挪窩!對想幹事能幹事又受到王平排擠的幹部,要盡快提上來,擺到適當的崗位上去,鏡州必須有個新局麵,這是陳百川書記和省委對我們的期待。

  說著這些堂而皇之的漂亮話,過去的老朋友、老部下,全被齊全盛提起來了,包括林一達和白可樹。劉重天記得,齊全盛在一個月後的一次討論幹部問題的市委常委會上一下子就任命了八十二名縣處級幹部。他一直在平湖工作,對鏡州的情況不熟悉,這些幹部對他來說都隻是名字,齊全盛卻熟得很,連組織部長的情況匯報都沒聽完就拍了板,就在任命名單上簽了字,權力在此人手上簡直像一件兒童玩具。

  後來才發現,有些幹部是用錯了,下麵意見和反映都很大,他好心好意地私下提醒齊全盛,要齊全盛在幹部問題上慎重一些。齊全盛嘴上應付,心裏根本不當回事,反而認為他想抓權,幾次婉轉地告訴他:一把手管幹部既不是從他開始的,也不是從現在開始的。

  幹部使用問題上的分歧往往是最深刻的分歧,誰都知道當領導就是用幹部,出主意嘛!班子的裂痕從那一刻起就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接下來,在新圩市委新辦公區建設問題上,矛盾公開爆發了。齊全盛要求政府這邊一年內完成新圩辦公區的全部在建和續建工程,保證市委、市政府和下屬部門在年底全從鏡州老城區遷到新圩辦公。齊全盛打出的旗號又是陳百川,在市委、市政府的黨政辦公會上說,要請省委陳書記到鏡州新市委過大年。這談何容易?如果容易,王平那屆班子還不早就辦了?資金缺口高達五十億,市麵一片蕭條,走私放私和偽劣產品帶來的雙重打擊還沒使鏡州經濟恢複元氣,他上哪裏去搞這五十個億?去偷去搶嗎?!

  他把問題擺到了桌麵上,齊全盛的回答倒輕鬆:事在人為嘛,你當市長的去想辦法!

  辦法想了多少啊,為這五十個億,他真是絞盡了腦汁。結果令人失望,沒有什麽好辦法,在一年內搞到五十億,完成行政中心的整體東移是不現實的,也是不可能的。他鬱鬱不樂地請齊全盛拿個高招出來。齊全盛隻說了一句話,“碰到紅燈繞著走嘛,”再多的就不說了。後來才知道,齊全盛那時就把他當政治對頭,防著他一手了,逼著他去玩違規的遊戲。

  違規的遊戲不能玩,紅燈繞不過去決不能闖,卜正軍的例子擺在那裏了。他隻好和齊全盛攤牌,明確提出:我們的工作不是做給陳百川同誌和省委看的,一定要實事求是,當務之急不是要完成行政中心的整體東移,而是要盡快恢複鏡州的經濟元氣和活力,發揮鏡州市集體和私營經濟較強的優勢,在堅決堵住造假源頭的同時,引進國內外高新技術,引進競爭機製,健全和完善市場秩序,把市場真正搞活做大,讓鏡州以健康的身姿走向全國,走向世界。

  齊全盛心裏火透了,嘴上卻不好說,笑眯眯地連聲說好,再不提行政中心東移的事。沒想到,從那以後齊全盛便不管不顧一頭紮到了新圩工地上,把個新圩區區委差不多弄成了第二市委,日夜泡在那裏。時任區委副書記的白可樹就此貼上了齊全盛,幾乎和齊全盛形影不離。結果,沒多久市委新大樓和附屬建築恢複施工,也不知是從哪兒弄來的錢。

  當年年底,市委機關全搬到了新大樓辦公去了,當真在氣派非凡的新大樓裏接待了省委書記陳百川一行。

  這就使矛盾公開到社會上了,市委在新圩辦公,政府在鏡州老城區辦公,中間隔了四十二公裏的高速路,開個黨政辦公會,商量個事兒都不方便。省裏風言風語就傳開了,說鏡州有兩個中心,一個以市委書記齊全盛為中心,一個以市長劉重天為中心,是一城兩製。直到今天,劉重天還堅持認為:這是齊全盛擠走他的一個陽謀,惡毒而又工於心計。明明是齊全盛權欲熏心,不顧大局,卻給省委造成了他擺不正位置,鬧不團結,鬧獨立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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