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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疑心生暗鬼

  小滿聽到林子什麽地方有種聲音。

  他擺擺頭跺跺腳,想把那聲音掙脫了,可總也掙不掉。那些聲音像些蟲蟲,在他耳邊爬呀爬的,他有種難以言說的感覺。

  其實七月暑天,林子裏怎麽沒有聲音?林子聲音五花八門。鳥叫蟲鳴,風嘯泉響,樹葉嘻戲,果子墜地,不時還有野物的叫聲崖頭石頭墜地的轟響什麽的,反正林子裏什麽聲音都有,雜七雜八。

  但小滿聽到的不是那些聲音,他覺得那是種很特別的聲響,也許那不是什麽聲音隻是一種感覺。不過那感覺很實在,讓小滿覺得身後什麽地方有人影子般跟著他們。

  從開始出發他就覺得身後有什麽跟了。

  他想:我該跟得孝他們說說。

  幾次想開口他又打住了。他想有聲音得孝他們一定也能聽到。

  可他們怎麽沒一點反應?他們沒反應說明他們沒聽到,也許他們心思不在耳朵上,他們老想著那個城裏男人的事所以他們聽不到。

  他想那我還是跟他們說說吧。

  但他到底沒說,他覺得他先搞清楚再說,不然要叫雷下笑話,他們聽到會笑我膽小。

  他看見那個高地方了,他想那或許能看得遠一些,他想站在那視野很開闊。他往那跑去,他聽到得孝在他身後喊:“哎!小滿你跑什麽?”他沒理會,他跑到那,四下裏看了一會,什麽也沒發現。他看見澗底那些毛竹稍稍了,澗底是毛竹的世界,一抹一抹的綠,風掠過,那成片的竹稍就隨風起伏,漾動一汪一汪的綠,像潭裏的水波那麽。

  他感覺有人在他身後哈氣,回過頭看見是得孝。

  “哦,你到這就是看那些竹子喔,我當你看什麽。”得孝說。

  “那你跑什麽?我看不出這有什麽好跑的。”他說。

  “我聽到有聲音。”小滿說。

  他以為得孝要吃驚,得孝沒有,得孝還輕鬆地笑了笑。

  “噢!你想這個呀,我還以為你跟雷下一樣,腦子裏老糾纏了別的什麽事。”

  “我能想什麽?”

  “沒胡思亂想就好。”得孝說,“反正任務已經接了,像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了,隻有弄好,對吧。”

  小滿覺得得孝的擔心有些多餘,他怎麽會胡思亂想?他覺得這已經很好了。他巴不得有這麽個事,他怕上前線,他和別的夥伴們不一樣,小滿怕死。不是生來就怕死,他對死亡的恐懼和他小時的一場經曆有關。他想誰要是攤上那麽一場經曆也許都一個樣。可他不願相信自己屬於弱者這麽個事實,他常常自己騙自己那不是真的,他想像自己和得孝雷下他們一樣是個勇敢的伢。所以常常想使自己能夠拋去內心的那種怯弱,可他不知道那種東西不是輕易能拋去的。

  現在得孝在跟他說著話,他想他不能讓對方看出一點什麽。

  “你聽有聲音。”他說。

  “那是蟬哩,他們嘴歇不住。”

  “就是,是蟬,聽去像撕紙。”小滿說。

  “那你跑,”得孝說,“我還以為你看見新奇東西你那樣。”

  “反正有聲音。”

  “有聲音有聲音,山裏能沒聲音,山裏到處是活物能沒聲音?你那麽怪怪的,腦殼裏塞了些什麽?”

  小滿想,也許得孝說的對,是我腦殼裏塞了些東西的緣故,我害怕哩,我一害怕就起疑心,老話裏說疑心生暗鬼,疑神疑鬼的就弄出那種聲音,其實什麽也沒有。

  他想。疑心生暗鬼,疑心生暗鬼哩。

  恐怕就是這麽回事。他想。

  後來,他在那站了會,支起耳朵聽了聽,沒有,真的沒了那種神秘聲音。

  他朝得孝咧嘴笑了一下。

  “看你。”他聽到得孝這麽說。

  “疑心生暗鬼。”他說。

  “就是!疑心生暗鬼。”得孝說。

  他看見得孝也朝他笑了笑。

  我都不想走了

  雷下呼一下坐在那塊石頭上了,他心裏黑了一截。

  “怎麽了?”得孝過去,看見雷下膝蓋上那團血。

  “喲!你傷了?”得孝說。

  雷下不說話,隻搖搖頭。

  得孝說:“痛吧,我知道你痛,我找點草藥給你糊糊,糊糊就好了,沒事沒事……”

  雷下搖搖頭。

  “餓了,我知道,咱們走了有一會了,”得孝抬頭往天上看,雲層很厚,看不清日頭的具體方位,“不早了,我看時辰不早了,大家肚裏都空了,我們找個地方做飯去。”

  雷下還是搖搖頭。

  那個男人站在一棵樹下,從兜裏掏出根煙來,點了,邊抽著一邊遠遠看著這邊的三個伢。

  小滿過來了,小滿說:“耶?!你讓人家看咱們笑話了,你總不該讓人家看咱們笑話!”

  雷下索性把頭埋進兩膝中間,一隻手還不住地揪扯地上的青苔,扯了一撮又扯一撮。

  “怎麽的你也該說說話,你說一句兩句也好。”得孝很為難的樣子。

  “我都不想走了,我不走了!”雷下說,他說那話時沒把頭抬起來。

  得孝和小滿都嚇了一跳。

  “你看你這麽說,這不像你雷下說的話。”得孝說,得孝站起來,得孝往前走,小滿跟了上去,雷下耽擱了會,也追了上來。

  他們一直不說話,一聲不響走著。

  “我想我們就把他扔在山裏算了。”雷下沉默了一會突然說。

  “怎麽!?”

  “瞅個空我們溜走,這不難辦到,一貓腰他就找不著我們了。”

  小滿看看雷下。

  “虧你想得出。”得孝說。

  “想得出想得出。”雷下說。

  得孝說:“不行!我們在執行任務,你以為我們在玩過家家呀!”

  “反正上頭也不會知道。”

  “虧你想得出來,虧你……”

  “反正我不想走了……我不想走了,這回是真的,要走你們走!”

  雷下一P股坐在路邊大石頭上,雷下兩眼翻著往天上看,擺出副十頭蠻牛也拉不動模樣。

  得孝小滿沒理會他,他們繼續往前走。汪鯉程那會往這邊看了一眼,想有個舉動,但到底沒做出來。他從雷下身邊走過去,他看見那個叫雷下的男孩好像沒看見他一樣。

  得孝和小滿翻過了一片亂石灘,石頭像群豬,呆伏在那片地方。

  小滿麵有點撐不住了,他扯住得孝衣角。

  “真的把他丟在那?”

  “他死不了。”

  “我知道他死不了,把雷下丟在山裏一年兩年也死不了,雷下跟了獵戶斧頭在山裏活了六年,山裏什麽事都知道個一清二楚。”小滿說。

  “也許首長叫雷下來就是為了這個,要帶路有我們兩個就夠了,要他來就是為了應付在路上碰到的難事。”小滿說。

  “他死不了是死不了,可我們不能把那扔了那是另一回事。”

  得孝說:“你想扔還扔不了哩。”

  小滿一回頭,看見雷下果然趕了上來。

  “我隻是想知道我們到底去幹什麽,我想一切都明明白白。”雷下說。

  得孝笑了一下:“這不可能,隊伍上有紀律,隊伍上有秘密。”

  “他不該給我們撒謊。”

  “誰!?你說誰?你是說首長?”

  “是什麽說什麽,既然是命令,誰都會不折不扣執行是不?你看他那麽說,他說給你們派個好差,一個重要任務,這任務關係重大,你們一定要好好完成。你看他那麽說,還有他那表情,好像真有那麽回事似的……”

  “算了!”得孝說。

  “你又說算了。”

  得孝說:“昨天你下井的事首長沒訓你就是好的,就算這一趟你將功補過吧。”

  雷下想想,也是。但他心裏卻有了一塊灰灰東西。

  他抬起頭四下裏望了望,他好像聽到有什麽響聲。不錯,山裏總有嘈雜泛起,風聲水聲蟬鳴鳥啾樹皮的爆裂和青竹的拔節小獸們比如鼠呀兔什麽的打洞聲吱呀聲磨齒聲猛獸們比如野豬豺狗豹子什麽的吼叫聲躥走聲……雷下都能一一細辨,耳裏聽得一清二楚。和斧頭伯在山裏呆了整六個年頭,那麽一些日子是白過得?雷下練出了一手打獵本事,也練出了一副絕好眼力聽力,大山裏有細微的異常響聲,他都能聽出來。

  他支著耳聽了一會,那聲音好像並不存在。

  他想,也許很久沒到這深山老林裏來了,耳朵有點那個了。

  後來,他聽到肚子嚕咕咕響了幾聲。

  他笑了一下,“鬼喲,”他說。

  得孝和小滿都往這邊看。

  “你說什麽?”得孝問。

  “我沒說什麽。”

  “我聽到了,對吧?小滿我們都聽到了。”得孝說。

  “我說鬼喲。”

  “就是,我說你說了吧。”

  雷下說:“沒個什麽事,我聽到林子那邊有響動,後來我聽出是我肚裏咕嚕聲,我就笑了,我就說鬼喲。”

  小滿突然很激動,小滿說:“林子裏是有響動,雷下你聽到了你也聽到了?”那時候小滿又聽到了那種異響,他想讓雷下證明自己並不是疑心生暗鬼。

  “我沒聽到什麽,我聽到我肚子的咕嚕聲。”

  “不對,是有聲音!”小滿聲叫了起來。

  雷下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看你,我看你也是肚子裏的聲音。”

  小滿無奈了,他不知該怎麽說,他嘟著嘴。

  鬼喲!他想。好吧好吧,你說是肚裏的聲音就是肚裏的聲音吧。他那麽想。

  得孝說:“也是,大家餓了,該弄些吃食。”

  做飯時汪鯉程想起了那天的事。

  現在,三個伢開始做飯。

  在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裏,他們做這一切顯得十分老練撇脫。

  汪鯉程坐在崖岩下,眼睜睜看著三個少年在林子忙亂,卻插不上手。

  他說:“我也來,我來做些什麽?我不能這麽坐著是吧。”他看見三個伢都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東西,好像是說你能行?你行嗎?你歇著吧一邊歇著。後來他覺得他們這樣也不無道理,他看見三個伢做的那些事覺得自己確實一竅不通根本沒法插手,要幫忙也隻能是越幫越忙。雖然有些不自在,但他還是坐在那。

  他看見三個少年像變戲法一樣幹著那些事。

  三個少年分工很明確。雷下去弄柴,他弄來些幹枝弄來些鬆毛,在雨水肆虐過的山林裏,天知道他怎麽弄來的幹柴;小滿去砍毛竹,汪鯉程開始弄不清小滿砍毛竹幹什麽,後來他弄清了,他看見小滿取下毛竹最粗的三節來。用一節做成了一口“鍋”,另兩節當水罐用去溪裏取來泉水。得孝則在壘灶,他很麻利地有模有樣地壘出一口灶來。

  山裏的事真新奇哩。他想。這些日子他全身上下都被一些新奇的東西充斥著。

  後來他就看見他們把那隻“鍋”架在石灶上,得孝先往灶膛裏塞滿了柴,然後在柴底塞了把把鬆毛,鬆毛很紅,那麽的一團就像一隻紅狐蜷趴在窠洞裏一動不動。得孝劃了根火柴火噗一下那“狐”就燃起來,在煙裏變成紅紅的火焰那麽跳呀跳的,跳跳的火焰把竹節的青皮燎舔出一些泡來,竹節裏盛滿了水。汪鯉程有些擔心,那麽一隻竹節做的“鍋”不是立馬叫火給燒穿了。可後來發現火燒不穿那“鍋”,“鍋”裏盛滿了水,就是一張紙也燒不穿的。水很快就開了,汪鯉程以為他們會往裏麵放米,可沒有,他們不知道在那弄了些蘑菇,他們先煮蘑菇。

  “煮蘑菇稀飯?”他說。

  三個少年又那麽看他,好像他提了一個很蠢的問題,後來他才知道自己真的有些蠢,他不該隨便說話,在這麽個地方他不算是個角色,其實現在他覺得在上海他其實也算不得是個角色。他雖然功名顯赫,在上海為組織做了許多大事,可打那天站在大自然裏站在風景之中,他突然覺得自己做的那一切並不值得誇耀,盡管那種感覺很微弱,但讓他有點那個。這就是他想跟人說點什麽的緣故,所以他竟然說了那麽一句話。他不是個話多的人,但今天卻先開了口。

  他覺得在這麽個荒涼但卻美麗的地方,他身上有了微妙的變化,他想跟人說些什麽。

  那邊,小滿又在弄那些竹節,他找了四根竹節,在每根竹節上弄出小小一個缺口,然後朝竹筒裏灌米灌水。汪鯉程很好奇,但他沒開口,他聚精會神地看。灌了米灌了水小滿用一截木頭把那小孔塞住,後來小滿捧了把稀泥,用稀泥糊,糊了厚厚一層丟進了火裏。

  汪鯉程忍不住了,他說:“這又是做啥?”

  三個伢朝他笑了一下,笑得汪鯉程有些腦火。他們不回答他,他覺得這讓他十分尷尬,這尷尬又讓他覺出幾分惱怒。他們說給我派三個得力的向導,我看不是那麽回事,他們真是的,這任務可不是一般的任務,這事事關重大,他們也知道事關重大,可他們卻給我弄來三個半大的孩子。

  汪鯉程記得那天的事。

  一開始他就不同意蘇維埃國家保衛局執行部的安排。他跟他們說:“十萬火急,事關重大,這可是你們說的,你們派三個毛孩子給我?”

  他們跟他說:“這事我們認真研究過,我們覺得這麽安排最合適,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他們能耐大著哩,他們非常重要,到時候你自然知道。”

  他一動不動看著他們,他覺得這事有些可疑。

  他們跟他說:“來這裏的外地商販都雇細伢做隨從,你要扮商人身份,三個伢跟了你外人不會起疑心。”

  他想這也許是個理由。

  他們跟他說:“紅軍兵源緊缺呀,局勢不妙,敵人已發起新一輪‘圍剿’。北有北路軍顧祝同陳誠;南有南路軍陳濟棠餘漢謀;西麵是西路軍敵十九路軍。三路大軍近百萬人馬把蘇區鐵桶般地圍了。據說敵陳誠部已直逼蘇區門戶黎川。紅軍要以一擋十,有惡仗大仗要打。你想這種時候多一杆槍多一份力量是不是?”

  他點了點頭。

  可現在他覺得有些那個,他覺得三個伢怪怪的,他覺得他跟他們不融洽,他覺得他們個太小了……反正他覺得他們看去有點不順眼,有點那個……

  他聽到小滿說話了。小滿說:“我看熟了。”說著他看見小滿把那四根泥糊的竹節從火堆裏扒出來,那些泥已成黑糊邋遢的幾團硬塊。他看見小滿把那些泥塊敲掉,竹筒好好的,竹筒沒遭火損,隻是青皮已變成黑黑顏色,像從古墓裏剛挖出來的夏商青銅。他看見小滿舉了刀把竹筒劈開,立即有一種很特別的清香四溢開來。

  啊啊是飯,他看到竹筒裏白白的米飯差點叫出聲來。他沒想到飯還能有這麽一種做法。得孝說吃飯了吃飯了!他沒動,他聽到嘴巴咀嚼的聲音。他想跟三個伢說些什麽,他太新奇了,就像麵對山裏風景一樣,新奇得直想找人說上一通。

  他到底沒開聲,也吧嘰吧嘰地狼吞虎咽起來。

  吃過飯,汪鯉程本能地掏出兜裏的懷表看了一下,就那時他發現那個叫雷下的男孩目光觸及他手心的那隻金表眼睛立即大了許多。

  看山走死馬

  他們重又開始上路了,吃過飯,身上顯然多了許多力氣。

  汪鯉程依然專注於風景,這並不耽誤他的行走速度。他知道任務重大而特殊,他不該被一些不相幹的事情分心,但他拗不過自己的眼睛。他實在太喜歡山裏的景色了,他這才發現自己生活在上海那麽一個地方實在是呆在一隻鐵桶裏,他一輩子都沒出過城也就從來沒看見過這麽好的景色。他想他得好好看看,也許別人會說以後吧以後慢慢看一切都來得及,可他從事的這份工作隨時都可能不再有以後。在上海畢竟熟人熟地,動手後他總有脫身的把握,但在這地方就難說了,完成任務勝數當然能有九成,但要幹淨利落地完全脫身他沒有太大的把握。

  他覺得不該想脫身不脫身的問題,盡管來之前這事也糾纏了他很久,生還是死,這問題擺在誰麵前都會有幾分猶豫的,他也一樣,那些猶疑曾像四月天的雨遊絲一樣有片刻包裹了他,但很快他就把那些絲絲縷縷的東西斬斷了。每回他都這樣。同誌們中流傳著一種說法,說他就是荊軻在世,有英雄大丈夫豪情,風嘯嘯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複返兮。

  “嘖嘖!毫不猶豫!”他們說。

  “嘖嘖!視死如歸!”他們說。

  “是大家的榜樣是大家榜樣嘞!”他們那麽說。

  其實不是那麽回事,一切隻有汪鯉程自己最清楚。毫不猶豫是因為他無牽無掛,上無老下無小一人吃飽全家都飽他牽掛什麽?視死如歸是因為年輕時他不知道什麽是死,那時候在碼頭上做苦力,入了青紅幫,為了幫裏的事難免打打殺殺。現在長大了,冷靜和理智的時候他產生過對死亡的恐懼,但已被眾人的讚譽推舉到一個浪尖下不來了。他得把英雄這個角色扮演到死,他知道他這一輩子隻有這樣了。別人死在他的槍口刀下,說不定哪一天他也像被他殺人的人一樣橫屍街頭,他無數次夢見那一結局。也正是明白這些他沒有成家,他覺得這樣很好,死就死了吧眼一閉無牽無掛無憂無慮光溜溜地來赤條條地去。

  可每回他還是有短暫的恐懼從心頭掠過。像一陣風,不錯就是一陣風,灰灰冷冷地從他心頭掠過,雖說瞬間就消失了,但那種恐懼確確實實存在過。

  他決定不再去想這些事了,他想:我想些別的。

  就這樣他想到那六隻口袋,其實不是口袋,是三條長褲。出發時三個伢把長褲脫了下來,他們說三裏人走山路都不穿長褲有時候女人也不穿,容易壞褲子。後來汪鯉程才明白確實是那麽一回事,山裏樹權荊棘和草以及奇形怪狀的石頭,行走時褲腳容易被劃破拉壞。他以為三個伢要把褲子放在包袱裏,卻沒有,他們用繩把兩隻褲腳封了,然後往裏麵裝東西,一條長褲就成兩條口袋了。他們沒帶包袱,那條長褲就成了包袱。除了一頂鬥笠和腰間的一把柴刀外,他們沒帶更多的東西。

  汪鯉程想起口袋是因為他吃飯時突然湧上一份擔心,他們四個太累了,才隻一餐就把他們帶來的米吃了過半。

  該多帶些米來為什麽不多帶些來?汪鯉程那會腦殼裏就隻纏著這問題。

  他又想跟人說話了,他想問那問題。

  “該多帶些。”他說。

  “什麽?!”三個伢同時抬頭看著他。

  汪鯉程說:“我說米,不是說緊趕慢趕路上也要走三天,才一餐就把米吃去一半,路上我們吃什麽?”

  三個伢都笑了起來,汪鯉程想:我弄不懂這有什麽好笑的。“我提的問題可笑嗎?”他說。

  “還早哩,還有兩天半。”得孝說。

  “你看那邊!”雷下朝山頭指了指。“看山走死馬。”雷下說。

  汪鯉程弄不明白。“什麽?!”他很響地問了一句。

  “山高崖陡……”悶聲不響的小滿也冒出一句來。

  汪鯉程弄明白那話的意思是後來的事,後來爬高走低攀崖越澗,累得他要軟做一灘泥他才明白那話的意思,那時候他疲累到了極點真恨不得拆下身上幾根骨頭減輕身上的負擔。可是當時他並不明白,他覺得三個鄉下男孩有意捉弄他。他覺得他們陰不陰陽不陽的在耍他,他覺得這有些那個,豈有此理也未免太過分了一些。他想他該生氣,他該拉長了臉給他們臉色,或者朝他們吼一嗓子。他覺得他們不該這麽對他,他這麽孤身一人大老遠的從上海來到這地方吃苦冒險圖的是什麽?但很快他覺得自己並沒有發火的理由,一來他是個成年人,和毛孩子計較那算怎麽回事,自己是沒成家,要是當年成家,兒子也該他們這般大了;二來這三個鄉下孩子這麽做不能說沒有他們的理由,少年家注定了有那種刨根究底的念頭,自己不能透露身份,在他們眼裏是個神秘的角色。也許我在他們眼裏也不陰不陽的呢。他想。兩下相抵了。他想。

  他還是覺得有些窩火,當然不再是因為那三個男孩,因為什麽?他說不清。

  我看風景,我不想那些事,想那些事做什麽?他想。

  一團亂麻,想也想不清我想不清,我看風景。他想。

  總歸有辦法的,車到山前必有路。看風景看風景。他想。

  風景依然很美,綠層層疊疊的,站在現在這高度觀景,汪鯉程突然覺得有個發現,他發現同是綠在不同的植物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方位都有所不同,即使是現在這樣急急趕路走馬觀花般的流覽,他依然感覺到那種區別。山腳下山澗裏生長的多是竹,那是種翠綠,且竹稍隨風而動,那種綠就浪似地湧動;半山腰長著成片的灌木,綠深淺不一;而山岩上的綠呈現一種黑色,他知道岩石縫隙的鬆活了很多年一百年二百年或者更長,所以它們呈現的生命顏色更為深厚和老道。他覺得這很新奇,要不是急了趕路,他真想停下來細細觀賞。

  他感覺到了那種生命蓬勃旺盛中的色彩及其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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