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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麵豬喙的韓流

與開天辟地的創世偉業相比,韓流這一古神在上古宗教觀中的地位就不是那麽顯赫了。據《山海經?海內經》之說,韓流為黃帝之孫,又是大神顓頊之父。可是關於他的神話記載卻十分少見,我們隻知道他的外形有幾分像豬:

黃帝妻雷祖,生昌意,昌意降處若水,生韓流,韓流擢首、謹耳、人麵、豬喙、麟身、渠股、豚止,娶淖子曰阿女,生帝顓頊。

這一段關於韓流的描述,說的是他長腦袋、小耳朵、臉似人而嘴巴像豬,身子像麒麟,雙腿並在一起,還有一雙豬蹄似的腳。如此一種半人半獸的樣子,實在讓人感到不可思議。這位神靈的神格究竟為何呢?

從其名字上看,似乎是井水之神。韓字的本義,《說文解字》釋為井垣。井為汲水所用,流字指水流,則韓流之名影射著從地下流出的水,或可理解為司井水之神吧。這樣的理解,還可以說明其外貌特征似豬的問題。根據《周易?說卦傳》,坎為豬,為水。注家謂坎主水瀆,豕處汙濕,故如豕也。水瀆即為地上的低窪之處,豬因為不會出汗,體熱難以發散,常常好在泥水中滾動。這也許是卦象類比解說的邏輯線索。按照這一思路,相貌古怪,長著類似豬的嘴和豬蹄的韓流自然應歸入水神一族了。

在古代傳說中,豬與水神的關聯也是不乏其例的。《山海經?東山經》裏說到的“狀如誇父而彘毛”的神獸、“狀如彘而人麵,黃身而赤尾”的合窳,都有“見則天下大水”的異能。《太平廣記》卷四百三十九引《符子》:“朔人有獻大豕於燕相,令膳夫烹之。豕既死,見夢於燕相曰:‘造化勞我以豕形,食我以人穢。伏君之靈得化,今始得為魯之津伯也。’”這個故事提到的燕、魯之地屬於我國北方,是自古盛行養豬業的地區。故事中的豕死後化為津伯,成為水中精靈,顯然將豬與水聯係起來,使其具有水神的神格。這些傳說為我們確認韓流的神話身份提供了有效的參照。

作為井水之神的韓流,為何是黃帝的兒子昌意“降處若水”後生下來的?神話中說的若水是什麽樣的地方?韓流所娶的“淖子”又是何許人也?自古以來,這些問題都未得到認真的探究,甚至被人為地遮蔽起來。主要的原因是,在官方性質的史書《史記》所述黃帝家譜中,根本沒有韓流這位孫子。

《史記?五帝本紀》說黃帝正妃漯祖生有二子,“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仆,生高陽。”此處所說“高陽”即顓頊。在《山海經》中是韓流的兒子、黃帝的重孫,現在成了黃帝之孫,自然沒有了其貌不揚的韓流在黃帝後裔中的位置。兩種記載中相同的是昌意降居若水這一事件。昌意所娶既然是“蜀山氏女”,若水似應在蜀地。司馬貞《史記索引》雲:“降,下也。言帝子為諸侯,降居江水。江水若水,皆在蜀,即所封國也。《水經》曰:水出旄牛,檄外東南至故關為若水。”這雖然是史家眼光對神話所作的曆史化解說,但還是指明了若水乃蜀地實有的河流之名。神話學家袁珂認為,此事的真相應是作為天神的黃帝之子昌意自天上降下人間,謫居在若水一帶地區。根據晉人郭璞注《山海經》:“《竹書(記年)》雲:‘昌意降居若水,產帝乾荒。’乾荒即韓流也,生帝顓頊。”看來在昌意和顓頊之間,確有中間的一代韓流存在。

作為水井之神的韓流同蜀地有何關係?近有一位日本學者黑羽寧對此作出了前無古人的解釋:昌意降居的若水一帶即今日四川省西昌與會裏之間鴉礱江東岸山地。今為大涼山彝族自治州所在。彝族先民為北方畜牧民族的子孫,南下山地之後改營燒耕農業(刀耕火種),又由燒耕轉向水田的水稻耕作。《山海經》中自黃帝到韓流神話譜係正反映著從牧業到農業、從燒耕農業到水田農業的發展過程。韓流作為井水之神,乃是彝民開掘地下水源營造水田這一生產方式大變革的神話反映。韓字本身就有用釣瓶從井中汲水的意思。由井中汲出的水流意味著水田耕作之開始。韓流外貌特征“謹耳”、“豚止”等皆可視為井中汲水容器造型的隱喻表達。

至於韓流“娶淖子曰阿女”這一細節,黑羽寧也附帶作了相應的解釋。他指出:《說文解字》釋“淖”為泥;段玉裁注引《倉頡篇》,淖為深泥。泥是水和土的混合產物。深泥是對泥淖、泥田的寫照。井中汲出的水流進入泥田,這就是韓流娶淖之子(女)的神話真相。“阿女”之“阿”,是古人稱美女的常用詞,如“阿娜”、“阿難”、“阿那”等。泥田是水稻生長的條件,泥淖之女名叫阿女者,是稻穀精靈的人格化,與日本出雲神話中的奇稻田姬遙相對應。韓流與泥淖之女稻精的結合,意味著蜀地若水流域水稻栽培技術的成熟,由此奠定了南方山地彝民從事水田稻作農業的基礎。經過這樣一番解說,韓流神話得以產生的背景第一次獲得理性的闡述。對這位亦人亦豬的奇特古神之所以然,我們是不是可以刮目相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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