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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阿江在揚州出事了。話說阿江在崇川教書時,與顧民元最為相契,性格接近、誌趣相投,遂結為知己。當大哥把到顧府提親遭挫的經過告訴阿江後,阿江感到很失望,失戀時顧民元介紹阿江參加了共產主義青年團。

  雖然,阿江返回老家揚州繼續教書,但他已再非昔日那在三尺講台上教書、苦無救國之門、痛楚彷徨的年輕教師,他已經成為一粒火種,無論在哪裏都會燃燒、發光的革命者。他到揚州中學任教後,立即投身地下黨領導的學生運動。他組織學生上街遊行、街頭演講,撰寫文章、散發傳單,揭露社會黑暗、政治腐敗,號召人民奮起抗爭。由於過多的出頭露麵,使他成為反動當局注視的對象。一日,他把撰寫的《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一文張貼上牆時被壞人盯上了。他被捕關進蘇州司前街監獄。關押阿江的牢房狹小潮濕不見陽光,盡是衝鼻的黴味。牢房的角落放一隻便桶,所以黴味中有夾著騷臭味。初進監獄的人聞之味,就有暈倒的感覺。牢房讓初涉人生的阿江品嚐人間鐵窗的滋味了。

  阿江爹得知阿江被抓進大牢,難受極了,他特地聘請了律師胡顯伯為阿江辯護。

  胡顯伯先生是揚州的著名大律師,一貫主持公道,伸張正義,在法學界頗有名望。在法庭上充分利用他淵博的法學知識和豐富的出庭經驗,引經據典,辯護有力,法官理屈詞窮,取出阿江的文章原稿《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說:“白紙黑字,鐵證如山。”胡律師說:“既然法官認為這篇文章是阿江的罪證,那麽就請法官宣讀此文,看其是否能構成犯罪事實。”“這,不行……”首席法官和其他幾位法官匆匆耳語後,一口拒絕:“本法庭認為,此文赤化宣傳十分嚴重,不宜在此宣讀。”胡律師義正詞嚴,道:“法官先生,如果不公布犯罪事實和證據,法庭將何以定罪?法律尊嚴何在?人們是不是可以懷疑這是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作為阿江的辯護人,我堅持要求法庭出示證據,以示公正。”

  胡律師一番話,法官們麵麵相覷,旁聽席上一片喧嘩。法官迫於無奈的情勢,不得不讀阿江的文章。

  這篇《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文章,充滿了戰鬥激情,字裏行間跳動著一個熱血青年赤誠的愛國之心。文章討伐列強軍閥禍國殃民,曆數倭寇和群賊罪孽,大聲疾呼廣大師生當此國難之際,再也不能麻木不仁地躲在書齋,置國家大事於不顧,呼籲民眾振奮起來,投身到拯救中華的偉大鬥爭中來……聽眾中有人站了起來,大聲質問法官:

  “此文字字正氣,句句良心,何罪之有?”

  “簡直是豈有此理啊!”

  “自古以來,愛國之心,人皆有之,阿江又有何罪?”

  “莫名其妙!不可思議!”

  人們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首席法官再次搖鈴:“肅靜!肅靜!”

  法官們未料到審判如此被動,又羞又惱,又怕觸犯眾怒而生事,最後以阿江年幼無知,判押半年結案。

  顧大成自感年事已高,力不從心,考慮卸擔子,領顧爾到蘇南走了一趟。他想讓兒子們接班、當家了。這次他帶顧爾下揚州,一是訪問客戶,讓顧爾熟悉、了解顧家在揚州的業務關係,為了是把手上的客戶轉給顧爾,培養顧爾外向型業務能力,繼承、發揚、光大顧家的事業;二是辦理完業務上的事後,去孫萬春墳上看看,燒些紙錢,表示對亡靈的吊唁。作為摯友盡一份心意。顧爾是孫萬春的女婿,也盡一份孝心。顧家父子二人,又到顧大成曾經去過的茶館、茶樓坐坐,喝茶時,聽到了關於阿江被捕前後的消息。茶館、茶樓是社會信息中心。雖然茶店規定茶客不談政治,但阿江的愛國故事在各家茶館店裏傳說。

  茶客甲:“這世道黑白不分、是非顛倒,壞人做壞事沒事,好人做好事有事。”

  茶客乙:“阿江寫的《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是篇好文章,為什麽要抓他?”

  茶客丙:“拯救中華何罪之有,簡直是顛倒黑白、顛倒是非!”

  茶客丁:“愛國之心,人皆有之,阿江不但無罪,還應倡導學之,這是什麽政府?荒唐,不可思議!”

  茶客甲:“中央政府荒唐透頂,不為國人說話!”

  茶客乙:“……”

  茶館掌櫃手指牆上“勿談政治”的牌子,悄聲說:“各位先生,勿談國事……”

  顧家父子懷著痛苦惋惜之情離開茶館。他們回到旅館,準備第二天回崇川,晚上父子倆談說到半夜後,才上床。顧大成歎息,說:“阿江離開崇川事出有因。”

  顧爾問:“爹,什麽原因促使阿江離開崇川?”

  顧大成:“你不懂,說來話長啊!”

  顧爾問:“爹,你知道阿江離開崇川的原因嗎?”

  顧大成:“一言難盡。阿江離開崇川和我們顧家有關係,也可以說沒有關係。”

  顧爾問:“爹,你說來說去,我被你弄昏頭了。你一會兒說有關係,一會兒說沒有關係,究竟是怎麽回事,慢慢說,從頭說吧。”

  顧老爺欲言而止。其實他不想說出原因,但二少爺打破沙鍋問到底,使他感到左右為難,怕說出來,傷了二少爺的自尊心。不說,悶在心裏也很難過。善良的人就是這種心態,他並沒有對不起阿江。顧爾一頭霧水,說:“爹,阿江隻是顧家‘天水茶樓’的一個茶客,他和顧家究竟有什麽關係,至今我和他沒有說過一句話。”

  顧大成:“阿江愛上月兒,托他大哥阿河登門拜訪我,向顧家正兒八經提過親……我會答應嗎?再說,阿江遲了一步,他大哥來提親時,我已把月兒許配給你了。”

  顧爾說:“原來如此。爹已經把月兒許配給我,所以拒絕了阿江大哥的提親。爹,你為我,得罪了不少人。”

  顧大成:“人總是自私的。我怎麽舍得將月兒外嫁呢?月兒是我看著她長大的,知根知底。那個阿蘭卻丟盡我顧家的臉。”

  顧爾說:“爹,我會珍惜月兒,待她比阿蘭還好的。”

  顧大成不但要把業務交給兒子,還教兒子怎麽做人。

  一到家,顧爾就把阿江的事告知月兒。

  聽說阿江被捕,月兒心裏頓時被刀捅了一下,全身戰栗,淚水湧出雙眸,她想,如果當初老爺答應阿江大哥為阿江的提親,娶她為妻,也許阿江不會離開崇川,也許不會走上這條布滿白骨的革命路。她想,老爺將她許配給阿江,她會很情願嫁給阿江的。然而,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家父將她交給顧老爺安排終身,且顧老爺把她配給二少爺顧爾了。她愛誰,誰愛她,不是她說了算的。人在顧家,身不由己。幸福與不幸福不由她選擇。幸運的是,顧爾從對她不屑一顧,變得越來越好了。於是,婚後,她把對阿江的情與愛慢慢往顧爾身上轉移。開始,她強迫自己趕走腦海裏反複出現的阿江,後來,阿江在她腦海的映像漸漸淡化消失,甚至不再出現了。當顧爾告訴她,阿江在揚州出事後,她腦海裏淡化了的那個阿江的身影、容貌又浮現在眼前,接著陸續出現阿江和她談茶說道的畫麵。

  阿江曾說過:男人等著一個清純似水、柔媚似水、細膩似水的女人來舒展他的筋骨,鮮紅他的血肉,燦爛他的人生……

  善解人意的顧爾買了兩張去揚州的船票,讓馮伯陪月兒代表顧家“天水茶樓”去看望茶客阿江。

  月兒:“阿江不過是‘天水茶樓’的一個茶客,難得少爺這般關心他,他會很深感動的。”

  顧爾:“爹都和我說了,如果爹答應阿江的提親,或許阿江不離開崇川,那他也不會去搞什麽革命,惹禍被捕進大牢。月兒,我對不起阿江,娶了他愛的女人。”

  月兒:“少爺,你沒有錯,阿江也沒有錯,錯是我的錯,我不投奔到崇川你們顧家,就不會發生許多事。我是禍根,我是克星,讓老爺和少爺費心勞神添許多麻煩。”

  顧爾:“月兒,你是好女人。你沒有錯。你把精湛的茶藝,帶到顧家,為顧家建功立業、光宗耀祖。你下嫁給我續弦委屈自己,沒有怨言。你為救我兒子赴湯蹈火不惜犧牲自己的動人場麵,我永生不忘的。娶你為妻是我顧爾的福氣和光榮,我會珍惜的。”

  月兒被顧爾的肺腑之言所打動,情不自禁地撲入顧爾懷裏。他們無言勝有言地相擁許久許久……

  月兒:“少爺,咱們一起去揚州探視阿江吧!”

  顧爾:“帶什麽禮物呢?”

  月兒:“泡製一壺‘天水茶’,這是阿江最喜歡。”

  顧爾:“那麽遠,‘天水茶’不涼了嗎?”

  月兒:“我帶上茶方,到了揚州再泡製。少爺,這叫禮輕情義重,對甭?”

  顧爾體會到月兒的良苦用心,邊點頭說:“你是三句不離本行,真是個好心茶娘。”

  月兒的俠義之舉令顧爾刮目相看。

  顧爾將他們夫妻下揚州探視牢中阿江的決定告知家父顧大成。

  顧爾善解人意、換位思考,將容易產生誤解造成夫妻不和的事解決得如此圓滿,說明他走向成熟,如茶一樣,用堅忍換來成功後的和平,用沉默洗去曾經幼稚,不張揚,靜靜地散發出淡淡的、苦澀的清香,溫和地穿越滄桑,細細地品味曾經的艱辛。

  顧大成對顧爾攜妻去揚州探視阿江之舉表示讚賞。這位當家老爺一生處理過多如牛毛的剪不斷理還亂的事務,但對阿江這件事卻沒有好主意。既然兒子兒媳提出去探視阿江,他的心裏便有了些平衡。人在危難時,你去關心他才是真心誠意的。雖然阿江隻是顧家一個茶客,但他撰寫的《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一文值得每個有良知良心的中國人欽佩與擁護。作為商人,顧大成不過問政治,但他骨子裏是個愛國的、有文化修養的人。這種人說一不二通情達理,做事有章法,他支持兒女提出的合理要求,滿足兒女的願望。

  顧爾說:“爹,我和月兒不在家,不要讓坤侯瞎跑亂走,他不知天高地厚,淘氣呢!”

  顧大成說:“我派人看護好坤侯,放心去吧。”

  顧爾說:“月兒到崇川來了好幾個月了,這次我陪她在揚州多住些日子,走走親戚看看朋友,還要陪她到她爹娘墳上燒燒紙,估計十天半月才能返回崇川。爹,保家那頭不會善罷甘休,提防他們使壞,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顧大成覺得顧爾越來越懂事,不過離家幾天就吩咐個沒完沒了。經過突發事件後,換了個人似的,再不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少爺做派,變成很懂生活的人。他感到欣慰的是眼見顧爾在進步,在成長。

  顧大成:“兒子,你放一百個心到揚州去。”

  顧爾問:“爹,聽說妹妹這些天要回國,是嗎?”

  顧大成:“顧韻寫信回來這麽說。哪知道她什麽時候回來?她呀,留洋三年,除了學些洋腔洋調,別的能學什麽,這麽大的女子在外麵亂癲瘋,不成體統,等她回來,找個婆家,嫁出去,我也就完成任務了。”

  顧爾說:“爹養一群兒女,一輩子闖一片天地、幹一番有為事業不容易,也該享福了。”

  顧大成兩兒一女,他不偏愛哪一個,這次和顧爾交談使他發現兒女中其實存在著很大的差距。有的人這年紀,擇木製棺了,在為自己準備百年後事前,往往考慮好接班人。帝王之家如此,大戶人家亦是這樣。一般人家到時候就分家,各過各的生活。顧大成一生掙下龐大的家業,他讓誰接班呢?他考察著兩個兒子,誰有能力撐起顧家的門麵,就讓誰接他的班。

  一大早,顧爾和月兒夫妻雙雙與老爺及太太告別。

  月兒:“爹,我不會在揚州耽誤太久,茶樓很忙,我放心不下。”

  老爺:“來崇川幾個月了,第一次回揚州,不要急於返回,該走的親戚走一走,該訪的友人訪一訪,讓顧爾這個新女婿認識孫家的親朋好友。”

  月兒:“老爺,太太請回吧!”

  老爺:“顧爾,你要照顧好月兒,她嫁給你,做了你的女人,你要保護她,愛護她,知道嗎?”

  顧爾:“爹,放心吧,我會好好地照顧月兒。我帶她出去,保證還帶她回來,一毛不少。”

  月兒撲哧笑道:“我又不是細孩兒。爹,你放心,你自己也要保重身體。”

  顧大成對月兒的關愛使月兒感到溫暖如春,因為這種關愛與他曾經的關愛不一樣,以往他作為家父的好兄弟以長輩嗬護她是理所當然的。而現在他是她的公公,是顧府的當家老爺,對她如此關愛,意味著他把她當成親生女兒對待了。

  天氣越來越熱了。顧爾和月兒乘“機器快”船從揚州返回崇川。在碼頭上接他們的馮管家,見到他們時不但沒有笑容,竟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滿臉淚水橫流,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顧爾和月兒被馮管家這副模樣弄呆了。慈祥的馮管家,怎麽會如此痛苦?肯定遇到不幸的事。

  顧爾問:“馮伯,是不是家裏出事了?”

  月兒問:“馮伯,快告訴我們,出什麽事了?”

  馮管家:“老爺快不行了。大夫說,老爺得的是霍亂,治不好的傳染病。大少爺和大少奶奶搬出去住了……怕被傳染的人,離開顧府,他們不顧老爺死活,逃命去了。”

  顧爾說:“馮伯,你該通知我們早回來。我不是責怪你,誰遇到這種事都沒主意,亂了手腳,可是,我們,我們早些回來可以盡孝老爺啊,你怎麽糊塗啦。”

  馮管家:“老爺不讓我通知你們,他說,不能傳染你們……才。天哪……病來如山倒啊!”

  月兒說:“少爺,咱們趕緊回家。”

  顧爾說:“馮伯,我學過醫……霍亂病是最嚴重的腸道傳染病。不過,我爹身體素質好,隻要過了這三天就能化險為夷、遇難呈祥……”

  顧爾在醫學院讀過兩年醫書,因為老爺要他繼承顧家的事業不得不半途而廢,所以他知道此病的厲害。於是他心發麻抽緊。霍亂病是最嚴重的腸道傳染病。它發病急,傳播快,其表現為腹瀉,重者可劇烈瀉吐、脫水、肌肉痙攣、周圍循環衰竭,不及時救治會導致死亡。霍亂是有霍亂弧菌引起的,從感染到患病一般一兩天,短者一至三個時辰,長者可達七天,典型病人多為突然發病,以劇烈腹瀉開始,然後嘔吐,多無腹痛,每日大便數次,……由於嚴重瀉吐,病人煩躁不安,口渴、眼窩深陷,聲音嘶啞、腹下陷呈皺縮、濕冷且彈性消失,指紋皺癟,酷似“洗衣工”手,俗稱癟羅沙。病人由於循環衰竭可出現極度無力,神誌不清,血壓下降,脈搏細弱,可休克而死亡……

  馬車沒有停穩,顧爾和月兒就從車上跳下,奔進顧府內院,急匆匆走進顧大成房間。玉鳳見二少爺和二少奶奶風塵仆仆歸來,泣不成聲,道:“快救你爹。”

  月兒說:“娘,爹沒事的,娘莫擔心。”

  顧爾走到床前齊聲喚:“爹,我回來了。爹,我是學醫的,這病沒大礙,會好的。”

  顧爾安慰顧大成,叫馮管家去基督醫院請醫生,再把崇川城的好中醫全請到顧府來為爹會診。顧爾知道這種叫“癟羅沙”的霍亂病需要名醫好藥才能把父親從死亡線上拉回來。一般人患上這種病熬不過幾天,可是家父飲茶多年,具有超出一般人的抵抗力。於是他決定采用中西醫結合治療,挽救家父的生命。他說:“不用幾天,爹就康複如初,又能行走商場了。”

  顧大成:“兒呀,我盼你們回來才撐下來的。當年,四先生請來造橋的荷蘭水利工程師特來克就是染上此病而亡的。”

  月兒雙眼酸澀,聲音發顫地說:“爹,你再撐一撐就沒事了。爹,你兒子學過醫,他能救你的命。爹,你的兒媳是茶娘,為你泡製‘羅鬆天水茶’也能救你的命。”

  顧大成:“月兒,等病好了,我天天去茶樓喝‘天水茶’……月兒,見到阿江了嗎?”

  月兒說:“阿江的事,等你身體好了,慢慢和你說。”

  顧大成:“爹不放心阿江。”

  月兒心裏為顧大成祈禱:“爹,我用帶回來的新茶為你泡一壺‘天水茶’,這次上揚州,我琢磨研究‘羅鬆天水茶’的新茶方,專治頑症惡疾‘癟羅沙’的,爹喝了這壺茶呀,病就會好的。”

  月兒去泡製‘天水茶’時,馮管家請的中西醫名家都到了。會診後,這些名家對治好顧大成的病沒有信心。因為在他們這些人的行醫生涯中,霍亂病人很少能康複的,所以他們怕負責任,想推辭走人。

  “二少爺,另請高明吧。”

  “二少爺,為顧老爺準備後事吧。”

  “各位先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顧爾說,“西醫對此病的治療是補液和抗菌治療,中醫可以配合西醫用中成草藥,此病即可治愈康複。”

  中醫說:“我先開三帖藥試試。”

  西醫說:“給顧老爺掛七天吊針吧!”

  顧爾說:“花錢多少沒關係,隻要能治好我爹的病。”

  在給顧大成搶救治療的日子裏,顧爾和月兒不顧被傳染的危險,侍候著顧大成,陪他共渡難關。

  顧大成能不能逃出死門關很難說。他在昏迷中依稀聽到月兒的哭泣聲,顧爾的說話聲和馮管家的歎息聲。他做了很大努力,眼睛就是睜不開,被牢牢地焊住似的,連一絲縫兒也不透開。他的身體被困在旮旯裏四肢被魔鬼用繩索緊緊捆住,隨時隨地將他帶走。他徹底完了,崩潰了。在他模糊的意識中,嗅覺很靈敏,那“天水藥茶”的香茗中透出百草之味:甜絲絲的茅草根,苦澀澀的敗醬子,酸溜溜的九死還魂草,鹹滋滋的蒲公英,辣乎乎的蒼耳子,還有藿香、鮮魚草、楓樹葉、苦瓜藤、狗尾草、車前子……他嗅到濃鬱的羅鬆茶味……酸甜苦辣,百味俱全。茶方所需要的百草都是月兒在濠河灘和狼山上采集的。那些草藥和茶葉放在一個大沙鍋裏煎熬著。這混合著生命與泥土的茶味,像萬裏長江奔瀉而來,衝去他腦海裏的積垢,衝去魔鬼捆在他身上的繩索,使他思想漸漸開朗,身體自如。這時,濠河灘上百花盛開,百鳥爭鳴。天上遨遊著放飛的鷂子響著哨音。迷迷糊糊中,他隱隱約約地聽見有人在呼喚著:“爹,老爺,你喝‘天水藥茶’吧,喝了月兒為你泡製的‘天水藥茶’呀,你的病就會好起來的。”

  顧爾:“爹,這壺‘天水藥茶’是救命茶,喝吧!”

  月兒:“爹,喝‘天水藥茶’吧!”

  顧爾:“快喝,快喝‘天水藥茶’……”

  顧大成終於聽清楚呼喚他的聲音了。顧爾和月兒繼續呼喚……他微微地張開嘴,啜住茶壺嘴兒,吮著茶水。他感到吮進的“天水藥茶”似天兵天將般將隱藏在他身體裏的魔鬼驅走了。他感到身體愈來愈輕鬆,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他意識到死神離他而去……他有了聽覺,聽到濠河水潮漲的嗚嗚咽咽、如泣如訴的聲音。他的雙眼湧出百感交集的淚水,說:“月兒,你用‘天水茶’救了我的命啊!”

  中西結合的藥物和“天水藥茶”發生了奇跡。

  顧大成終於從死亡線上掙紮過來了。

  月兒問:“老爺,好些嗎?”

  顧大成:“月兒,我想喝‘天水茶’吃‘甜夾鹹’,覺得肚子餓了。這兩天,一天比一天能吃了。”

  月兒說:“老爺,想吃了,有了胃口了,病也就好了。爹,你等一會兒,我先去泡製一壺‘天水茶’,再買兩塊‘甜夾鹹’,二少爺說,等爹病好了,我們就上狼山燒香,謝保佑你的大聖菩薩。”

  月兒不顧自身安危,日夜守護在顧大成身邊,寸步不離,盡責盡孝。為了泡製“天水茶”需要的藥引子,月兒登上懸崖采集藥材。不慎摔下懸崖身子懸掛在歪脖子樹上。幸虧找她來的顧爾發現險情救下了她。世界上,人與人,物與物總是在對比下,辨別出差異、美醜的。顧大成在生死攸關的日子裏,考驗了他的兩個兒子和兒媳婦,對他們的忠孝人品分出高低了。大少爺顧環在他被病魔纏住時,和大少奶奶碧兒離他而去。二少爺顧爾卻為他治病請醫求藥。二少奶奶月兒每天用“天水藥茶”給他止瀉、消炎,日夜守護著他、伺候著他,所做的一切使他感到活菩薩在保佑他渡過生死的關口,幫助他邁過了從死門跨進了活門的坎兒。總算又逃過一關。人啊,一生總要渡過許多關口,挺過來了,就活蹦亂跳的,挺不過來,就與世長辭與鬼為伍。

  顧爾走進顧大成房間,與月兒攜手扶顧大成坐起來時,說:“爹,大哥大嫂明天搬回家住,我讓人幫他們房間收拾一下。”

  顧大成:“這兩個狗男女,知道我病要好了,不傳染他們,就回來了。”

  月兒說:“老爺,聽說茶樓的茶客比以往少多了。”

  顧大成:“明天你去茶樓,許多客人是衝你來的呀!”

  月兒說:“老爺,你還沒有完全恢複,我不能離開這裏。老爺,多幾個茶客少幾個茶客不要緊,你的身體比什麽都重要。你放心,我再回茶樓時,客人會更多的。”

  顧大成:“說說原因,為什麽這樣呢?”

  月兒耐心解釋:“你在生病期間喝的‘天水茶’不是一般的‘天水茶’,而是配有治霍亂病藥用的‘天水茶’。經過實踐,‘天水茶’的藥用效果更明顯,作用更深入人心。”

  顧大成大悟道:“我說這‘天水茶’味道怎麽不比往常,原來是‘救命茶’。如果傳說出去,茶樓的生意會更紅火。崇川人能把芝麻大的事說成盤籃大,‘天水茶’能治霍亂病救顧大成的命,那還得了。茶客們一傳十、十傳百的傳出去,‘天水茶’不被說成‘仙水茶’才怪呢?”

  顧爾對月兒說:“崇川人就是這種德性。”

  顧大成有了精神,話也多起來。他說:“爹這次能從死門關挺過來,多虧你們夫妻兩個。我病得昏昏沉沉時,月兒叫老爺老爺的,怎麽不叫我爹呢?”

  “從小就老爺老爺地叫慣了,還真改不過口。”月兒別扭地改口叫聲:“爹。”

  “月兒叫我爹了。我的病完完全全好透了。”顧大成臉上的病容消失得無影無蹤,露著健康的笑容說:“我決定讓你和月兒接我的班。顧爾呢,掌管顧家一大攤子,月兒呢,掌管茶樓,我該享享老福囉。”

  顧爾:“爹,顧環是大少爺,該他接班當家。”

  老爺:“不,他不能當家,我考察他很久了。”

  顧爾:“爹,大哥大嫂不會服氣的。”

  月兒膽怯地說:“爹,雖然你一言九鼎,可是二少爺年輕不服人。爹,三思而後行,不忙做這個決定。最好讓二少爺再操練操練。”

  後來的事實證明,月兒的顧慮不是多餘的。顧環力爭娶月兒為妾沒有得逞,已經恨得不得了。如果,爹再讓顧爾接班掌握顧家的大權,他會善罷甘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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