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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相思千裏暮雲深

  她沒有抗拒,如一朵哀傷的蓮,在淒冷的雨夜中開放。

  因為她知道,他的戰栗,不是在她身體上求索到了久違的歡愉,而是在寂靜的黑暗中無聲哭泣。

  他擁抱她的時候,輕輕蜷曲,就像初生的嬰兒。四肢、身體、肌膚、靈魂都顫抖著和她糾纏在一起。放縱、沉淪、悲痛,彷徨,在她肉體與靈魂深處,探索著這場末世風雨中唯一的溫度。

  他的淚沾濕了她的唇,她的淚也溫暖了他的眼簾。在這個冰冷的雨夜,隻有眼淚,能潤濕彼此幹涸的靈魂。

  最後那一刻來臨的時候,星隕月墜,他將頭埋入她鋪散在地的長發裏。似乎隻是在輕輕自語。

  ——還記得麽,我曾經是那麽、那麽的愛你。

  她的心卻突然一震。

  寂靜的虛空中,傳來封印破碎的聲音。

  諸行無常,有起則有滅。

  忘情之毒竟然在這樣奇妙的機緣下,失去了效力。

  她記起了一切。

  記起了森嚴軍營中,他七進七出,白衣盡染血色,奪得那枚帶血的雕翎,換取她的平安。

  記起了地心之城裏,他穿戴著梵天的輝煌甲胄,伸出沾血的手,溫柔地撫上她的發,給她一生祝福。

  記起了騰蛇巨柱上,她的笑容滿是悲愴,輕輕吻上他的雙唇。說一聲,對不起,我不能愛你。

  記起了等候、與被等候的無盡年華。

  記起了錯過、與被錯過的萬種因緣。

  她的心在抽搐。

  原來,她欠楊逸之的,是那麽多。

  原來,他指責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曾經背叛過他。

  在忘情之毒的控製下,她忘記了最感念的人。這個人是楊逸之,而不是他。這個錯誤,是她對他不可挽回的傷。之後的歲月中,他對她的冷漠、無情都是事出有因,而她無心中與楊逸之的任何一點點交集,都是在提醒他的傷痛。

  回想起來,茫茫滄海,叢林魔域,雪域神峰,幽冥孤島……她曾多少次有意無意地離開他,尋求那襲白衣的庇護?她又曾多少次擋在那襲白衣麵前,忤逆他的威嚴?

  已數不清了。每一次,都是一道傷痕。由她親手劃下,越來越深,直到不可挽回。

  直到磨碎了愛情,耗盡了信任,埋葬了海誓山盟。

  是她的錯。是她親手在他心中種下了黑暗的種子,開出黑暗的花,又在無意中將它澆灌壯大。如今春華秋實,終於輪到她自食其果。

  原來,她承受的一切,不過罪有應得。

  淚水終於滑落。仿佛一直在支撐她的東西,在這一瞬間崩塌了。

  愛已化為灰燼,她唯一剩下的,便是恨,是報複,是讓他痛悔的執念。但如今,她又有什麽資格去恨他,有什麽資格去報複他?

  她躺在淩亂的嫁衣裏,濕氣仿佛一株冰冷的藤蔓,鑽透青石地板,向她攀爬而來,緊貼肌膚,滲入骨髓。

  搖曳的燭光暗淡下去,雨夜的閃電殘忍地撕破了虛假的紅光,將四周恢複成一片蒼白。靈幡、祭幛、紙錢。她就仿佛躺在一座荒廢的古墓中,已死去了千年。

  虛無,宛如夜色一般湧了過來,將她深深埋葬。

  曙光劃破夜色時,這場風雨也接近尾聲。

  燭火燒到了盡頭,隻留下嫋嫋的青煙。晨風揚起紙灰,灑得滿堂都是。在微茫的曙色下,四周的一切都是那麽灰敗、殘破、醜陋。仿佛荒郊外,一處無人看守的義莊◆◆◆[1]。

  相思依舊一動不動。

  直到楊逸之將她輕輕扶起,她依舊沒有知覺。

  她的心已經死去了,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與她毫無關係。

  楊逸之靜靜地看著她,久久沉默。

  他從地上拾起那件繡滿蓮花的嫁衣,入手冰冷而沉重。

  最上等的蠶絲細如毫發,每一根都有不同的顏色。而如今,這些千挑萬選,千針萬線繡出的蓮花被雨水沾染,斑駁零落,在底色上染成一片頹敗,讓人不忍卒睹。

  恰似她眼中一切成空的荒涼。

  就仿佛晨起時精心描畫的妝容,卻終日空對鸞鏡;耗盡了所有夢想的少年心事,到頭來兩手空空;用漫長的一生去等待的短暫花期,卻在風雨中零落為泥。

  楊逸之輕輕歎息,將自己的外衣解下,披在她身上,一點點扣上。

  如果這一切是一場錯,那麽他寧願承擔所有的罪責;為抹去她眼中的傷痛,他寧可付出靈魂為代價。

  他拉起她的手,跪在靈堂上,跪在他父親的靈柩前。

  他抬頭,一字字昭告天地,昭告亡靈,也昭告之後的無盡歲月。

  “楊逸之,願取相思為妻。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這句話,他曾想過千萬次,如今終於說了出來。而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那些盤亙在他心頭的抑鬱、痛苦、失落、迷惘都被暫封存。隻餘下一片空淨。

  還有那抹水紅色的影子,第一次,離他如此之近。

  他心中甚至有了一絲欣喜,因他知道,昨夜的一切並未改變她在自己心中的潔淨。她仍然是他的天女,一塵不染。不同的隻是,此後她的天宮將由他一手締造,悉心守護。

  他握住了她的手,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微涼。

  原來,他尋找了那麽久的救贖,就在這裏。

  明亮的晨光照耀著靈堂,萬籟寂靜,他在等著她回答。

  這一刻,他的心寧靜而虔誠。隻等她輕輕點頭,或淡淡微笑,或一個默許的眼神。

  從此之後,她便是他的蓮,他將擎她在手,看她盛開。他可以為她退隱山林,不問世事;他會一心一意對她,決不讓她生活在別的女子的陰影下;他接受她的一切,不會去在乎她之前愛過誰,曾被誰留在身邊。

  他隻會好好守護著她。不再讓她流淚。

  相思的眸子依舊一片默然,卻將手輕輕抽了回去。

  楊逸之的心在下沉。她為什麽會拒絕他?

  難道她主動來到他身邊,投入他的懷抱,為的卻是一場拒絕?

  然而,他並沒有時間去想清楚這一切。靈堂的大門已被轟然推開。

  卓王孫靜靜地站在門外。晨風吹起他青色的衣袂。滿天繁霜似乎都因他的到來惶然退避,隻要稍微慢上一點,便會在他身周三丈內碎為塵芥。

  楊逸之不假思索,將相思拉到身後,一點點站起身。

  這一刻,相思依舊漠然望著前方,仿佛卓王孫的到來,也沒有將她驚醒。她長發披散,身上還披著他的白衣,淩亂的衣衫下,隱約露出赤裸的肌膚。

  卓王孫卻沒有看兩人一眼,徑直走到楊繼盛靈前,緩緩點了三支香,然後躬身三拜。

  香火幽暗,映出牌位上一點幽紅。

  楊公繼盛大人之靈。

  這幾個字,不禁讓楊逸之心中一慟。

  這時,卓王孫轉過身,一字字道:“出你的劍。”

  楊逸之緩緩道:“跟我出去,別在我父親靈前。”

  卓王孫冷笑:“你似乎現在才想起來,這是你父親的靈柩!”

  楊逸之喝斷道:“出去!”

  卓王孫沒有回答,隻是猝然抬手。一道青光如長虹貫日,從他袖底逸出,狂龍般掃向楊逸之。青光過處,天地崩塌,磚牆、地板,靈幡、祭幛盡皆化為碎屑,被青光約束成一道亂舞的龍卷,從他身前,向狹窄的靈堂寸寸推進!

  楊逸之抬起手,正要抵擋,卻發現那道青光已到了眼前,他來不及多想,本能地用身體擋在靈柩前。

  砰然一聲悶響,他整個身子飛了起來,重重地摔在靈柩上。厚厚的檀木棺槨,竟被砸開一道巨大的裂隙,碎屑紛飛!

  卓王孫一震——這一劍竟仿佛擊在一個完全不會武功的人身上!

  他與楊逸之交手多次,深知這一招雖然強大,但並非致命。楊逸之若施展風月劍氣,完全可以擋住。這樣他便可以出第二劍、第三劍,直至致他死地。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這一招竟擊在了實處。

  卓王孫不禁皺眉。如楊逸之這樣的絕頂高手,就算來不及還擊,風月之力也會自動護體,讓他不至重傷。但剛才,他的防禦明明已找到了最恰當的時機,他的手也放到了最恰當的位置,風月光華竟沒有半點凝聚。

  若不是他收束得快,剛才那一招足可以讓楊逸之粉身碎骨。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卓王孫逆鱗之怒也不由暫熄,錯愕地看向楊逸之。

  楊逸之艱難地撐起身子,靜靜注視著自己的掌心。他眼中的驚駭在慢慢平複。

  他明白了一切,但卻並不感到悲傷。

  隻是解脫。

  他緩緩將身上的木塊挪開,低頭咳出一口鮮血,平靜地道:

  “梵天寶卷的秘密,在於修行之時,必須純淨無暇,並將全部身心獻給梵天,從始至終,斷絕欲念。一旦違犯,這種力量便會失去。”

  他微微苦笑,抬頭看著他,目光中沒有一絲波瀾:“如今,我已失去了這種力量。我不再是武林盟主,也無力做你的對手了……”

  卓王孫看著楊逸之,滿心怒氣無法宣泄。這番話,無疑坐實了昨夜發生的一切。也擊碎了卓王孫心中僅存的一絲僥幸。

  他多麽希望,眼前這個白衣男子還能和從前一樣,凝聚漫天風月和他一戰,一次次失敗,也要一次次挺劍而起,倔強而執著地站在他麵前。他來這裏之前,已想過千萬種打敗他的方法。他要堂堂正正地打敗他,讓他敗得徹底,敗得一無所有。

  卻不是現在這樣局麵!

  他看著楊逸之,握劍的手竟有了一絲顫抖。

  如今,當這個白衣男子,他生命中唯有的對手,已失去了一切力量,成為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身負重傷。

  他要拿他怎麽辦?還能施展出天下無敵的劍法,恣意洞穿他的驕傲麽?還能一次次擊潰他的反擊,折磨他的靈魂麽?

  那一刻,他的心竟有些茫然。

  楊逸之淡淡道:“從今而後,你天下無敵,無攻不克,無求不得。芸芸眾生,再沒有人可以做你的對手。”

  “恭喜你達成夙願,從此獨享天下。”

  他說的是事實。卓王孫心中卻沒有一絲的喜悅。楊逸之平靜的話語,仿佛在他麵前展開了一幅悲涼的圖卷——他即將征服的,並不是勳業版圖上無限廣大的帝國,而隻是一片沒有盡頭的荒原。

  從此之後,沒有對手。

  沒有了朋友,沒有了所愛,連唯一的對手,也不複存在了麽?

  楊逸之回頭看了看相思,輕輕道:“你已贏得了一切,就請放我們走吧。”

  卓王孫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身上的白衣從熟悉變得陌生。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仇恨,沒有怨怒,沒有嘲諷,平靜而誠懇。

  仿佛一個沒有力量的普通人,在乞求陌生而強大的魔王。

  卓王孫猛然一驚。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陌生。世界竟然已一種奇特的方式,失去了控製,仿佛淪入了一個陌生的空間。他必須將一切拖回熟悉的軌道,才能重新掌握這一切。

  “走?”他凝視著楊逸之,冷冷一笑:“真是妄想。”

  他的目光鋒利如刀,寸寸剜割在楊逸之臉上:“我隻在奇怪一件事。你為什麽還不求我?求我讓你死得快一點?”

  這種威脅的話,他以前從未說過。此刻不知為何說了出來,卻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

  楊逸之低頭一笑,掙紮著從血泊中爬起,平靜地直起了身子。

  卓王孫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他要做什麽,心中竟然有了一絲惶恐。

  他不能看他跪下!

  這一跪,他是放下了一切,卻並不卑微,他的心坦蕩如鏡,卻照出他一無所有的悲涼。

  這一跪,將切斷他們之間所有的聯係。

  從此後,他不再是他的朋友,也不再是他的對手。他隻是一個一無所有的普通人,和強大的魔王隔著天地之殊,輪回之遠。

  這一跪,即將讓他留在這孤獨世界上。

  “住手!住手!”卓王孫憤怒地抬手,劍光道道斬落,在楊逸之身邊的地上留下道道焦痕,甚至連他的衣角都化作了蝶蛻。

  但楊逸之並沒有停下,向他跪地行禮,淡淡道:“我求你。”

  “若今日不死,我將帶著她遠走天涯海角,終生不再出現在你麵前。”

  “隻要你肯放我們走。”

  他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卓王孫。

  “放肆!”

  一聲鏘然龍吟,劍光已橫亙在楊逸之頸側。卓王孫的目光再度變得強大,無懈可擊。短暫的遊離後,整個世界又重新回到他掌中:

  他傲然抬頭,一字字道:“我會殺了你。”

  “不因為昨夜發生的一切,而是因為,剛才的你竟然讓我感到了恐懼。”

  卓王孫審視著楊逸之,仿佛要將他看透。

  當這個男子還擁有天下唯一能匹敵他的力量時,他沒有恐懼過;當他提領千軍萬馬,對抗自己時,他沒有恐懼過。但就在剛才,他竟然有了一種莫名的錯覺,仿佛一旦任他們離開,自己的生命就會毫無疑義,自己堅不可摧的帝國,就會土崩瓦解!

  已失去一切的楊逸之,到底為什麽擁有這樣的力量?

  想不通,就不必去想。

  沒有答案,就在鮮血裏品嚐出結果。

  沒有什麽天涯海角,這裏,就是他們的終點。

  他將用自己的劍,親手終結這一切。

  一聲細細的龍吟響起,劍光如毒蛇般纏繞而上,封鎖住楊逸之的全身穴道,隨即化為連天怒吼,衝天而起!

  卻突然凝滯。

  相思突然闖進了劍光核心,靜靜地擋在楊逸之身前。

  她抬頭看著他,輕聲道:“放他走吧,你想殺的人,是我。”

  卓王孫盯著她的眼睛,緩緩將長劍抵上她胸口:“退下!”

  她搖了搖頭。

  卓王孫氣結。她鬢發淩亂,全身赤裸,隻披著他的白衣,頸側還殘留著淡淡的吻痕,卻還有什麽臉麵擋在他麵前?仗著自己不敢真的殺死她嗎?

  “退下!”兩個字宛如雷霆,震得整個靈堂都在瑟瑟顫抖。

  她依舊搖頭。

  卓王孫手腕一沉,長劍劃破衣衫,刺入了半寸有餘,濺出一串嫣紅的血珠。

  他凝劍不動,一字字道:“最後一次——”聲音陡然一提:“退下!”

  相思看著他,展顏微笑,晶瑩的淚水沾濕了眉睫。

  龍吟再起,劍鋒如閃電般向她心髒推進,就在刺入她心口的瞬間,卻戛然而止。

  鮮血飛濺中,幾乎隻是本能,卓王孫內力一錯,長劍被攔腰震斷。

  劍尖處一寸已刺入她的身體,卻不再推進。半截斷劍在她胸前震顫著,照亮了她哀傷的笑容。

  仿佛多年前,秋江那一回眸。這一刻,現實中的她和回憶中的她終於完全重疊,握著蓮花站在秋水深處。一道不知從何處而來光影,返照在她臉上。

  這道光芒曾讓他回憶多年,通透而迷離,仿佛來自另一個時空,照亮了她的笑,也照亮了茫茫塵世。

  卻原來,是波光,也是劍光。

  原來,這一切,在初見的那一刻,就已寫入了宿命。

  卓王孫愴然放手,斷劍帶著劍柄墜落在地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撕心裂肺的痛楚襲來,他有一種奇怪的錯覺,這一劍似乎是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滾!”他猛地低頭,嘶聲痛吼出這個字。

  他本還想說,滾去你們的天涯海角,永遠不要回來,否則我將殺死你們千萬次……但刻骨的劇痛,已將這一切絞殺在喉頭,讓他甚至無法呼吸。

  這一瞬間,他感到了一絲恍惚。這是在對決任何絕頂高手時都沒有過的恍惚。

  突然間,他心底有了不祥的預感。

  他猝然低頭,相思的笑顏靜靜綻放,突然伸出雙臂,猛地抱緊了他。

  劍的斷口觸到他的胸膛,刺破青衫,帶來一絲刺痛,也讓他清醒。他猛然反應過來,控製住自動護體的真氣,卻已晚了。

  春水劍氣在那一刹那騰身而起,在她和他之間形成一道堅硬的牆。

  隨著她的擁抱,那半截斷劍被深深推入了她的胸口。

  卓王孫猝然抱起她,封住她傷口處所有的穴道。但鮮血已無法止住,她的生命在急速消退。

  他將內力灌輸入她的體內,動作卻淩亂而徒勞。那能讓天地震撼的力量,此刻卻無法收束從他指間流散的微塵。哪怕一粒都不行。

  他猛然間想起了楊逸之的話。

  “當有一天,相思也離開你的時候,你又能送她什麽?”

  “你還有什麽?”

  原來,此刻他也不過和一個普通人一樣,無能為力,一無所有。

  真的要失去她了麽?她永遠不會再回來了麽?她不會在某個夜晚,怯生生地出現在他麵前,叫一聲“先生”了麽?

  卓王孫的心中有一絲恍惚。這一切來的太快,他竟完全無法接受。

  他多麽希望,這一切隻是安倍晴明製造出的幻覺。就如同花海中那次一樣。

  他仰頭,漠然望向虛空,靜靜地等待著。等著虛空中墜下一柄雪白的弑神之劍,刺入他的胸口,讓他從幻境中醒來。他一生從不曾向神佛祈求過,但這一刻,他寧願跪拜天地間所有的神明,隻求讓這一劍出現;他亦可在千軍萬馬前心悅誠服,低頭認輸,隻要對方喚醒他。

  但,四周什麽都沒有。他甚至無法聽到楊逸之的失聲痛呼。

  隻有無限的冰冷、寂靜。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萬年。他感到一點微涼拂過他的臉。

  這點微涼的溫柔,仿佛是一道光,將他從煉獄中拉了出來。

  他不由一震,低頭看時,眼前卻是相思蒼白的笑顏,她戰栗著伸手,輕輕碰觸上他的額頭。

  卓王孫愴然驚覺,這一切並不是幻覺。他記起來,安倍晴明已被他殺死了。沒有人再來從噩夢中將他喚醒。

  茫然中,他低下頭,卻不料,血紅的淚水無聲地墜落下來。一滴滴破碎在她臉上。

  相思卻笑了。

  她的笑容終於解脫了痛苦,變得純淨,通透,仿佛回到了初見時的豆蔻年華。

  那一年,她十六歲,在水邊捧起一朵新蓮。

  她蒼白的手指一寸寸撫過他的臉,留下一道道紅痕:“我一定是在做夢……”

  她笑了:“可是,夢中的你並不像他,他從不會為任何人落淚……”

  卓王孫一言不發,隻將她抱得更緊。

  她看著他,眼神有點迷離,柔聲道:“喂,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第一次,她沒有稱他為先生,隻是一聲輕輕呼喚,卻是那麽自然,仿佛已在心底喚過千萬次。

  卓王孫愴然點頭。此時此刻,天上地下,還有什麽不能答應她?

  哪怕她讓他放走楊逸之,哪怕她讓自己陪她去死,他都會毫不猶豫的答應。

  她吃力地仰望著他,靜靜微笑,眸子中有九十九分的柔情,和一分怨恨。但那一分怨恨也如童年遺失的糖果,生澀到頭,也還是甜蜜:

  “若真的有來生……別在夕陽裏對我笑,別對我細聲說話,別送我水紅色的蓮花,別把我留在身邊,別陪我去集市,別為我做鏡台,當我有危險的時候,也別跨過千山萬水去救我……”

  她的指尖在他臉上顫抖,似乎想將他的溫度永遠留在記憶裏,是細心叮囑,也是甜蜜的埋怨:“總之,這一世的好,一絲一毫的都不能有了!”

  這一世,他對她好麽?卓王孫的心一陣刺痛。

  他為她做的這一切,原本算不得什麽。她卻一直放在心底,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仍是執手難忘。

  但這一切,就算對她好麽?

  他心如刀絞,她卻依舊笑著:“一定記得,要討厭我,欺負我,作弄我,騙我,傷我的心……”

  她微微喘息著,眸子中的笑意更加燦爛,眼淚早在不知不覺中滑落:

  “總之,來生別讓我再愛上你了,好麽?”

  卓王孫茫然不知所措。這算什麽要求?

  但他不得不點頭。是的,這一生,他傷她如此之重,又有什麽資格去期待來生?若沒有遇到他,她會更幸福麽?她會在那一池秋水中,永遠綻放麽?

  他已不忍去想。

  相思看著他,蒼白而甜美的笑容裏,泛起淡淡的悲傷,是的,命中注定,她會愛上這個青衣男子。

  若有來生,他必須要做到這一切,她才可能不愛他。

  可能麽?

  不可能麽?

  緣已盡,情猶在。此生未了,以待來生。

  她的笑容定格在琉璃般的晨光中,手輕輕滑落下來。

  晨光暗淡了下去。

  殘破的靈堂中一片荒蕪。

  卓王孫一動不動,緊緊抱著她,看著房屋的罅隙中透入的道道日光。光影在他們身上無聲轉移,從清晨,到正午,到黃昏。

  這一日,仿佛過去了一生的時間。

  直到暮色再度籠罩了大地,四周依舊是一片寂靜。草木鳥獸,仿佛已死去了,連山間的風聲,似乎都已凝結。

  卓王孫低下頭,輕聲道:“我帶你回家。”將她橫抱起來,向牡丹峰下走去。

  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看任何東西。甚至,沒有去解開楊逸之身上的禁製。

  在咫尺之外,楊逸之眼睜睜地看這一切,卻不能言,不能動。隻能在冰冷的角落裏看著他們。

  看他們緊緊相擁,看他們執手凝噎。

  看他們陰陽永隔,看他們相約來生。

  兩個人的身影近在咫尺,亦遠在天涯。兩個人的創痛都親身體會,卻又不屬於他。他,仿佛隻是個外人,隻能默默凝望。

  別人的生死糾葛,別人的離合悲歡。

  大概還有一整天的時間,他才能恢複行動。

  才能結束這漫長的淩遲。

  但之後呢?隻會是更漫長的淩遲。

  她放手而去,卻留給他和他,慢慢承受。

  卓王孫抱著相思,向山下走去。

  朝鮮戰場、不世的功業、三軍將帥都被他拋在身後,如棄鄙履。

  他徑直向南麵走去,不回頭,不停留,不眠不休。

  如果有任何東西敢擋在他麵前,無論是一個人,還是一座房屋,還是一塊頑石。他都會一抬手,將它化為塵芥。

  而他的旅程是那麽遙遠,遠在千裏萬裏外的中原。

  華音閣。

  隻有那裏,才可以被她稱為是家。

  整整七日,她躺在他懷中,一動不動。

  他也沒有一刻放手。

  或許是有了神明的庇護,她的身體沒有一絲變化,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紅暈,仿佛隻是小睡過去,隨時都會醒來。

  而從朝鮮到中原,在他腳下鋪開一條慘烈的血路。

  筆直向南。

  他抱著她,攀過崇山,涉過江河,穿過鬧市,踏過荒原。一切擋在他麵前的事物,都已化為灰土。

  不再有憐憫,不再有理智,宛如神魔。

  人們驚訝過,恐懼過,勸說過,反抗過。

  甚至,數度集結人馬,設下埋伏,試圖阻止他。但無論是機關陷阱,還是火槍大炮;無論是武林高手,還是千軍萬馬,最後的結果都隻是一樣。

  死去的人越來越多,鮮血染紅了他的青衣。

  他卻依舊南行。

  人們隻能惶然逃避。因為,他們終於明白,這個一路南行的青衣男子,已不再是一個人,而是痛失摯愛的魔王。

  再多的鮮血,也無法熄滅他心中的傷痛。

  哪怕用整個天下去陪葬。

  整整七日。

  楊逸之沒有離開過牡丹峰。

  他重新裝殮父親的遺骸,釘好破裂的棺木,扶起打翻的靈牌,重新跪守在靈前。第二日破曉時分,他將父親埋葬。那時,失去了一切力量的他,要掘開一個得體的墳墓,都是那麽艱難。

  整整七日,他才安葬完老父,下了牡丹峰。

  他的衣衫破敗,全身沾滿了泥濘,幾乎看不出本來的顏色。那個清明如月,飄逸若仙的男子,似乎也被他親手埋葬掉了,剩下的隻是一具麻木、汙穢、破敗的軀殼。

  他茫然行走在鬧市上,茫然看著平壤城變得歡天喜地。

  這時,日朝戰爭已結束,和平條約已簽訂,倭軍正緩慢地撤出朝鮮。

  靈堂上發生的事都已流傳開去。

  每一個人都在唾棄他。

  幸存的朝鮮官員們忙著迎接和平,在李舜臣的擁立下,宣祖已回到平壤。一紙王令,這些官員不僅官複原職,還連升三級。他們都成了忠貞為國的英雄,於是有了鄙視楊逸之的資格——這個男人,重色輕友,竟在父親亡靈前做出這樣褻瀆的事。

  這場香豔的醜聞越傳越廣,婦孺皆知。他的名字,漸漸成了偽君子的代名詞。婦女們見著他就紛紛躲開,用力唾在地上。市井流氓們來到他麵前,噴著酒氣,操著最下流的詞語,加油添醋地描述著那夜發生過什麽。就連路邊的頑童看見他,都會向他扔石頭。

  他隻是埋頭走過。

  明朝官兵們整裝待發,凱旋回國。他們看著楊逸之的目光,同樣滿是鄙夷。若他不是與卓王孫為敵,通敵賣國,勾結安倍晴明,他們怎麽會損失如此慘重?尤其是在知道他反抗卓王孫竟是為了一個女子的時候。每一天,幾乎都有一兩個被憤怒衝昏頭腦的士兵將他攔住,他們在這場戰爭失去了兄弟,埋葬了摯友。這些人成群結隊地圍上來,對他一陣拳打腳踢,他隻是默默承受,等他們打累了,再從血泊裏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走開。

  餘下的華音閣弟子們,正在韓青主的帶領下,將殘餘的物資裝入箱子,準備運回中原。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悲傷,他們甚至不知道回到中原後,華音閣還在不在。即便在,也不再會是以前那個九龍爭聚、人物鼎盛的武林聖地。那個不祥的預言或許真的應驗了,他們的閣主,將帶領華音閣走向鼎盛,同時也走向滅亡。

  他們的閣主,將是最後一任華音閣主。

  當他們看到楊逸之的時候,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如果不是這個人,相思便不會死。閣主也不會拋下一切,獨自回到中原。

  他們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衝上來廝打他,淩辱他。

  或者,隻是因為他失去了武功,他們還存著一點江湖道義,不想落井下石。又或者,他們更寧願看他現在的樣子。一無所有,惶惶如喪家之犬。

  的確,遍體汙穢。一無所有。

  ★★★[1]義莊,存放靈柩的地方。通常供窮得無以為殮或是死者客死他鄉的人,暫時存放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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