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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多情一笑傷別離

  卓王孫手中的光暈越凝越多,宛如團團妖花綻放,幾乎要將整個暗室充滿。窒息般的巨大壓力充斥在暗室的每一個角落,彼此牽掣撕扯著。

  相思蜷縮在暗室深處,全身燥熱,幾乎無法思考。

  突然,一聲極輕的響聲從遠方傳來。相思身上的壓力頓時一輕。濃密的黑暗似乎頓時被撕開了一道罅隙,微弱的紅光從遠處暗暗透過。卓王孫猝然撤力,手中的光暈宛如七色水泡一般,碎為微塵,滿天勁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團白影從罅隙中一閃而入。

  相思忍不住驚聲道:"檀華?"

  那道紅光漸漸驅散了沉沉黑暗。精鋼熔鑄的暗室,赫然已打開了一線,透過彌漫的煙霧,可以看到外邊已是一片火海。

  檀華雪白的身體微微顫栗著,靜靜伏跪在卓王孫麵前。馬背上血紅的鬃毛披拂下來,宛如夜色中盛開的一蓬秋草。

  秋草的中心,正赫然托著那柄藏在青石中的長弓。

  長弓在烈焰的烤灼下,微微有些發紅,在檀華雪白的背上烙下深深的印記,連那蓬赤紅的鬃毛也烤焦了一線。而檀華卻看不出一絲痛楚,仿佛它最榮幸的使命,就是從燃燒著烈焰的廢墟中,尋出這柄青鬱的長弓,再打開天神封鎖的機關,將它馱到主人的跟前。

  暗室,已被打開一線。除了刺目的火光之外,什麽都沒有。卓王孫將真氣緩緩探出,查看周圍的情況,卻發現這座暗室竟不止一層!

  這便是樂勝倫宮中最為強大的戰陣,九重伏魔鎖。此機關共有九重,從內絕難破開,在外則可通過踩踏地上的圖騰開啟。而每打開下一層門,身後的機關就會自動關閉,因此,一旦陣法開啟,若再想從外進入,便會被困於其中,無法回頭,無異是自尋死路。

  而檀華卻不懼烈焰和死亡,將這柄無箭之弓馱到了他的麵前,用意到底何在?

  火光越來越盛,灼熱的濃煙宛如鐵索,緊緊纏繞住相思的咽喉。她忍不住低頭咳嗽起來,過了片刻,她似覺眼前一花,檀華馬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來到她麵前,卓王孫在馬背上向她伸出手。

  相思怔了怔,下意識地也向他伸出手去。她隻覺得手腕上一緊,整個身體幾乎飛了起來,輕輕落到馬背上。

  卓王孫將她放到身前,沉聲到:"俯身!"

  相思不由自主,低頭抱住馬首。卓王孫在馬上,緩緩拉開了那柄黑鬱的長弓。魔弦妖弓,張如滿月。

  隻是,他手上並沒有箭,唯有一團七彩光暈,在火光弦影中緩緩流動。

  四周火焰燃燒之聲、斷木落石之聲此起彼伏,而密室中卻沉寂得可怕。檀華馬似乎也難以承受這無盡肅殺之意,身體微微顫抖。

  相思感覺到氣氛的異樣,正欲抬頭,一滴溫暖的液體輕輕落在她額頭上。

  而後又是一滴。

  相思驚愕之下,伸手一探,手心中卻是一片殷紅。她突然明白過來,青鳥族的血咒,他最終還是用了!

  相思嘶聲道:"不要!"她沒有來得及抬頭,隻聽卓王孫手中的弓弦傳來一聲極沉的空響——雖然隻有一弦,卻宛如諸天絲竹齊鳴,滅世魔音裂開九天雲障,貫地而下!

  那團流轉的華光已然從他手中飛旋而出。

  四周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都被抽空,那團光暈帶著巨大的呼嘯,向茫茫火海中直撞而去。

  天地震動,長空光影陸離。

  一聲巨大的轟鳴撕開時空的罅隙,隆隆而來。前方九重疊嶂似乎都在一瞬間裂為碎片,帶著要吞噬天地的怒氣,在空中狂舞。熱流一波接著一波,嘶鳴翻滾,似乎要將一切湮滅!而一道清空的陽光,已撕開無邊火幕,向密室的中心投照下來。

  清涼的空氣,透過火焰的間隙,將窒息的痛楚驅趕開去。

  相思心神一振,"成功了!"正待欣喜,另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卻如山嶽崩塌,天地坼裂一般,直向兩人惡撲而下!

  相思隻覺得眼前宛如有萬億個赤紅的太陽,在一個渺不可知的空間裏欲沉欲浮,突然一同放出最強烈的熱度和光芒,旋轉著、爆炸著、毀滅著、重生著。她被眼前詭異的奇景驚呆了,竟然忘記了躲避。

  突然,卓王孫一聲暴喝,將她緊緊按在馬背上,另一手持著濕婆之弓,向光華最盛之處迎了上去!

  所有五光十色的奇景頓時消失,一切色彩都最終化為一片茫茫的白色,再也分不清彼此。相思雙目緊閉,隻覺得全身的知覺似乎都被抽離而去,卻並不感到痛苦。她不再去看,卻仿佛能透過一種不可知的力量,隱隱感受到身邊的一切。

  長弓瞬息之間,宛如獲得了靈動的生命,化為一條金色的狂龍,呼嘯盤旋,和奪目的白光交纏著。突然爆出一次猛烈的撞擊!

  金光一點點碎裂,脫手,而後飛旋著向白光深處落去,散為一蓬閃亮的塵埃,又蒸發得無影無蹤。而白光也在這劇烈撞擊中黯淡下去。

  四周爆裂的餘力宛如驚濤駭浪,沉沉下壓,檀華發出淒厲的哀鳴,似乎快要被這狂湧之力撕成碎片!

  巨響隆隆不絕。相思隻覺臆想中的雙眼瞬時被一團血霧模糊。周圍的空氣中,彌散出濃濃的血腥之氣。

  沒想到,他竟用這柄濕婆之弓,擋住了青鳥血咒的反撲之力!

  她倏然回頭,隻見卓王孫全身浴血,連雙眸都似乎被這血與火染得緋紅。

  相思驚聲道:"你……"

  卓王孫沒有看她,猛一牽馬鬃,檀華仰頭長鳴,如風馳電掣般,從暗室中高高躍起,向外麵的火海中衝去。

  相思伏在馬上,緊緊抓住馬鬃。她蒼白的臉埋在那排血紅的馬鬃裏,竟也染上了一片嫣紅。她忍不住抬起頭,隻見他一襲被鮮血染紅的青衫宛如張開的巨大羽翼,將她和灼熱的氣流、飛墜的落石、亂濺的火花隔開,讓她能靜靜地蜷曲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裏。

  這是他為她撐起的天空。

  她仰視著他,擔憂與焦慮漸漸平息。

  是的,這個人就是這樣,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會將一切把握在手中。如此,又有什麽是值得自己擔心的呢。相思雙頰上紅暈更盛,一種不可言傳的溫存化作實質,沉沉地包裹在她身上。

  好多年了,她一直跟隨在他的左右,早已情逾主仆,就連肌體之親,也已有過。然而,即使是在最親密的時候,她也要稱他一聲先生。而在他心中,自己到底是屬下還是情人,她從來也不曾明白。隻是在這短短的一刻,她竟有一種新娘的感覺,羞澀而歡愉。她緊緊摟住檀華的脖子,臉上帶著嫣紅的笑意,心緒卻越飛越遠。

  四周的火光紅影不住變幻,檀華一次次高躍而起,又輕輕落下,也不知跑出了多遠,而這片火海也不知何時才是個盡頭。

  突然,一陣清風吹過,讓人精神不禁一振。檀華的腳步也慢了下來。

  相思抬頭望去,他們竟已到了那半截濕婆神像跟前!

  殘損的濕婆神像,依舊保持著飛揚的舞姿,他身後是無邊無際的火焰,而方圓半裏的土地上,卻隔開了一圈劫後樂土,青草尚未枯萎,和煦的清風輕輕吹拂著,似乎這熊熊烈焰也因神的威嚴而退避。

  一人白袍淩風,正站在神像的另一側。

  相思不禁愕然道:"是你?"

  那人緩緩回頭,幽藍的長發在風中獵獵飛揚,雙眸中的神光一如身後躍動的烈焰,背上一彎長弓華光流轉——不是帝迦又是誰?

  他注視著相思,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神色。不知為何,相思竟不敢去看他的雙眼,隻得垂下了眼簾。

  卓王孫抱她下馬,在馬首上輕輕一扣,示意白馬跑開。檀華向前跑了兩步,又猶豫了,似在卓王孫和帝迦之間,無法選擇去留,於是它淒然長鳴一聲,在兩人之間的濕婆像腳下跪伏下去。

  卓王孫站在搖曳的火光之中,熊熊火焰將他的青袍黑發都染上一層金色。濕婆石像早已殘破不堪,他攜了相思的手,站在殘像一側,而檀華馬顫栗著伏跪在兩人身旁,無邊烈焰成為最濃烈而鮮明的背景,敬畏地拱護在他們周圍。

  正午刺目的陽光,將這副畫麵點染上濃重的聖潔之意。似乎千萬年前,在神的世界中,他就是這樣站立在諸天神佛的麵前,驅動滿天烈焰,用無盡的毀滅之力,完成三千世界、芸芸眾生的最後解脫。

  卓王孫注視帝迦,淡淡道:"我們是否還要一戰?"

  帝迦雙眸中赤紅的光焰漸漸隱去,道:"不必。"

  他仰望殘損的石像,歎息一聲,道:"馬識舊主,檀華能尋到你們所在,證明它認可的人,也是你。"

  卓王孫道:"然而你本可以阻止它來。"

  帝迦淡然一笑,臉色卻突地肅然,一字字道:"我不必。"他上前一步,白色法袍如水波一般在火焰中曳動,及地的藍發微微揚起,看上去仍宛如魔君臨凡,不容諦視。

  他到了檀華麵前,牽起它的韁繩,檀華輕嘶一聲,馴服地起身跟在他身後。

  帝迦站在相思麵前,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他的笑容在陽光與火光的交相輝映之下,隱去了妖邪的魅惑,顯得如初生朝陽一般耀眼而動人。

  相思望著他深紅的眸子,一時千頭萬緒湧上心頭。她眼中盈盈波光默默流轉,喃喃道:"我……"

  帝迦微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讓她說下去,將韁繩遞到她的手中:"以後,你就是檀華馬的主人。"

  相思愕然無語。

  帝迦轉而遙望著茫茫火海,道:"沒想到,這一箭,竟然擊碎了濕婆神像,引發滔天烈焰……不出三日,整個樂勝倫宮都要毀於火海。樂勝倫宮是四道聖泉的發源。傳說若它毀於戰火,四聖泉的泉眼也將被火焰烤幹,掩埋於灰燼之下。那麽,世間的四條河流也將同時幹涸。"

  若這個傳說屬實,那麽幹涸的四條河流,將會是中國的長江,克什米爾的印度河,印度的薩特累季河,以及尼泊爾、印度共同的聖河——恒河!

  這些河流,無不滋養著一個偉大的文明,若真的從此幹涸,將帶來的災難,或許真如滅世魔劫一般浩大。

  一旦如此,這個罪愆又有誰能承受,又有誰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本來沐浴在神之眷顧下的萬千眾生,在幹旱中忍受饑餓、病痛、乃至死亡?

  相思臉上露出驚懼之色:"這傳說是真是假?"

  帝迦搖頭道:"我不知道。若是真,將以千千萬萬的生命為代價;即使是假,整個藏地也要受到數年幹旱的波及。"

  相思道:"那我們該怎麽辦?"

  帝迦歎息一聲,道:"樂勝倫宮的大火,隻有第五道聖泉能夠熄滅。然而第五聖泉的泉眼千萬年前,已被寒冰封印。隻有覺醒了力量的濕婆大神,才能射開第五道聖泉的冰封。"

  他轉身直麵那尊濕婆殘像。

  殘像上還保存著半支神箭。箭首已沒入青石之中,而半寸金色的箭尾依舊在空中放出奪目的光芒,就連滿天的火光也蓋它不住。

  帝迦握住箭羽,微微瞑目,手腕向下一沉。隻聽一聲極輕的響動仿如從地底傳來,濕婆殘像頓時出現無數細微裂痕,向四麵八方擴展而去。相思正要叫他小心,那枚金光奪目的神箭已然被他拔出,握於手中。

  滿是裂紋的濕婆殘像沒有徹底坍塌,而是依舊孤獨地挺立著。帝迦的麵孔在金箭的照耀下,顯得肅穆異常。

  他摘下背負的長弓,連金箭一起,遞給卓王孫,道:"射開第五聖泉,是你的使命。"

  卓王孫沒有去接。

  相思喃喃道:"你說讓他去?"

  帝迦抬頭望著湛藍的天穹,道:"我現在的力量,已不足以射開聖泉。更何況我要留在此處支撐樂勝倫宮的樞紐,讓它不至於立即坍塌。不過我能支撐的時間並不多,兩個時辰之內,你們一定要趕到聖泉,將封印射開。"

  相思似乎明白了什麽,顫聲道:"那你……"

  帝迦淡淡笑道:"我沒有認輸。"他轉而對卓王孫道:"我現在將濕婆的一切力量交給你。神弓、金箭、還有檀華。然而並不意味著,我以後不會奪回來……"

  他又看了一眼相思,道:"至於帕凡提,她的命運是由她自己選擇的,我隻能尊重。而你要好好珍惜。"

  "這是她來時的衣物,也請你一起帶走。"弓箭之外,還一個小小的包裹。在大火廢墟之中,他竟還為她留下了這些。

  卓王孫沒有回答,隻是輕輕接過了帝迦手中的弓箭和包裹。

  帝迦歎息一聲,轉而麵對半尊濕婆殘像,道:"無論成功與否,都不必回來找我。"

  相思的聲音有些哽咽,道:"為什麽?"

  帝迦道:"因為我不再留戀此處。或許我會轉劫,或許我會到俗世間流浪苦行。總之,我會用其他的方法,完成我的覺悟——無論在此生,還是來世。"

  "或許,你本不是我要尋找的那個帕凡提,這次的機緣,也不是為我的機緣。我的機緣還在某個遙遠的地方,等著我去尋找。"

  他遙望天穹深處那朵最悠遠的白雲,心思似乎也溶歸了這浩淼蒼穹,莽蒼雪峰。

  相思默默看著他。

  這傳說中的波旬魔君,以濕婆之箭的無上威嚴,劈開樂勝倫宮上諸神的封印,進駐這座濕婆之天堂。而後為了覺悟為毀滅之神,不惜用血腥的祭祀染紅皚皚雪山。

  無論是人、還是物;無論曾經罪孽滔天,還是無辜受難,芸芸眾生的生命就如優曇一般,在他手上綻放、旋即凋零。

  然而,當金箭麵對她的心的時候,他卻猶豫了。

  這一猶豫,讓他失去了最後的機會。然而他並不後悔,也不曾認輸。他隻是從容的將弓、箭、檀華,一切曾得到的濕婆之力都交給勝利者,然後孤身浪跡人間,尋找屬於他自己的機緣。

  相思遲疑了良久,卻隻說出了兩個字:"保重……"

  帝迦淡淡微笑道:"去吧。"

  那一瞬間,他眸中的幽紅褪去了神魔的影像,在清空的陽光下,顯得如此純粹,而那淡淡的笑容卻永遠地鐫刻在這陽光白雲之中了。

  相思還要說什麽,卓王孫已將她拉上馬背。

  大火依舊燃燒不止,檀華在烈焰中哀聲嘶鳴,似在向昔日的主人做最後的告別。

  卓王孫一掣韁繩,檀華宛如白雲出岫一般,飄然向烈焰深處躍去。

  相思忍不住回頭,半段濕婆殘像依舊狂舞不休。神像之側,帝迦的身影被耀眼的陽光拖出長長的金色影子,又漸漸變得模糊,仿佛天地開辟以來,他就一直站在此處。

  火焰與濃煙終於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不再回頭。寂靜的雪峰上,一道冰泉如天紳倒掛,遙遙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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